第90章 老天師的勸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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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師看著眼前老友幾乎失控的模樣,心中長嘆。

  陸瑾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要在他身上燒出兩個窟窿。

  空氣中瀰漫著炁的暴動與絕望的硝煙味,香爐被打翻,香灰灑了一地。

  「老陸,你先冷靜。」

  老天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你這樣,我們沒法談。」

  「冷靜?你叫我怎麼冷靜?!」

  陸瑾渾身顫抖,聲音嘶啞。

  「那是逆生三重!是我三一門最後的傳承!是我師父用性命守護的東西!現在被全性的妖人用那麼骯髒的手段偷走了!你讓我冷靜?!」

  他猛地抬手,指著老天師的鼻子:

  「張之維!你明明能留住他!以你的本事,就算那小子天賦再高,能逃出你的掌心?!你為什麼放他走?!為什麼?!」

  每一聲質問都像刀子,既刺向老天師,也割傷他自己。

  老天師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走到翻倒的香爐旁,蹲下身,用手將香灰一捧一捧地攏回爐中。

  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很認真,仿佛此刻最重要的就是這件事。

  陸瑾看著他這慢條斯理的樣子,更是怒火中燒:

  「你——」

  「老陸。」

  老天師打斷他,依舊沒有抬頭。

  「你還記得,當年三一門覆滅後,你第一次上龍虎山找我喝酒時,說了什麼嗎?」

  陸瑾一愣,滿腔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住了。

  老天師將最後一捧香灰放回爐中,這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那天晚上,你喝得大醉,抱著酒罈子哭得像個孩子。你說,『老張,三一門沒了,師父沒了,師兄弟們都沒了。逆生三重的路,好像真的走不通了。』」

  陸瑾的身體僵住了,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老天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我問你,既然覺得走不通,為什麼不試試別的路?你當時怎麼回答的,還記得嗎?」

  陸瑾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你說。」

  老天師替他回答。

  「那是師父選的路,是師兄弟們用命走過的路。我要是改了道,他們不就白死了嗎?」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陸瑾粗重的呼吸聲。

  「老陸啊。」

  老天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顫抖的肩膀上。

  「你守著逆生三重,守了快一輩子。你也卡在了二重一輩子了,你把它當成三一門的象徵,當成對師父和師兄弟們的紀念。這沒有錯,我很佩服。」

  他的手很穩,傳來的溫度讓陸瑾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但是。」

  老天師話鋒一轉。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正是這種『守護』,這種『不能改道』的執念,才讓逆生三重真的成了絕路?」

  陸瑾猛地抬頭: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老天師鬆開手,負手望向窗外夜色。

  「你太看重『這是三一門的功夫』,『這是師父傳下來的路』。

  所以這些年,你只是沿著師父的腳印走,從不敢真正地開闢新路。你怕一旦改了,就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師門。」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但真正的傳承,難道是原封不動地守著舊物嗎?

  左若童前輩若在天有靈,是希望你固步自封,還是希望有人——無論他是誰——能走通這條路的盡頭?」

  陸瑾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靠在牆上。老天師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內心深處從未敢正視的鎖。

  「那個王墨。」

  老天師繼續道。

  「他是全性,手段下作,這毋庸置疑。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一個從未接觸過逆生三重的人,能在得到法門的半個時辰內,就突破第一重?」


  「我……」

  陸瑾張了張嘴。

  「因為他沒有包袱。」

  老天師一針見血。

  「他不知道逆生三重對三一門意味著什麼,不知道左若童前輩為此付出了什麼,不知道你陸瑾守護它多麼辛苦。

  在他眼裡,這就是一門功法,一種手段。所以他學得毫無顧忌,毫無負擔。」

  老天師頓了頓,聲音低沉:

  「而你,老陸,你被太多東西捆住了手腳。師門的榮耀,師父的期望,對全性的仇恨……

  這些像枷鎖一樣套在你身上,讓你每修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辱沒了師門。」

  陸瑾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手練了一輩子逆生三重,卻始終摸不到那個傳說中的「圓滿」。

  「我放他走。」

  老天師終於說出了真正的理由。

  「是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可能』。一種不受束縛、不懼失敗、不顧一切的『可能』。也許這是錯的,也許他終會誤入歧途。但是老陸——」

  他走到陸瑾面前,一字一句:

  「如果你我都走不通的路,有另一個人,哪怕他是個全性妖人,能用他的方式走通。你是寧願這條路永遠斷絕,還是願意……看看他能走到哪裡?」

  陸瑾抬起頭,眼中的赤紅已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與掙扎。

  「可他是全性……」

  他喃喃道。

  「他用那麼下作的手段……」

  「手段確實下作,這無可辯駁。」

  老天師點頭。

  「但老陸,你恨全性,是因為無根生害死了左若童前輩。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因為仇恨,連一個可能走通逆生之路的人都容不下,那三一門的傳承要怎麼辦!?」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陸瑾心頭。

  「師父他……」

  陸瑾的聲音哽咽了。

  「也許真的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道』,不是『術』。」

  老天師輕聲道。

  「你在乎的,到底是什麼?是逆生三重這門功夫本身,還是左前輩追求的那個『逆天改命、生生不息』的境界?」

  陸瑾沉默了很久很久。

  微風吹進房間,拂動他花白的頭髮。

  香爐里,老天師重新點燃的線香裊裊升起,在陽光中畫出曲折的軌跡。

  終於,陸瑾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中帶著幾十年積壓的疲憊與釋然。

  「我明白了。」

  他說,聲音沙啞但平靜。

  「老張,謝謝你。」

  老天師看著他,眼中露出欣慰:

  「真想通了?」

  「沒有完全想通。」

  陸瑾苦笑。

  「我還是恨全性,恨那個王墨用那種手段。但是……你說得對。

  如果逆生三重真能在別人手上發揚光大,哪怕是全性,也比跟著我卡在這個境界要強。」

  他走到窗邊,望著天空中的太陽:

  「師父追求了一輩子。若我因門戶之見掐斷了最後的火種,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老天師拍了拍他的背:

  「你能這麼想,左前輩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

  「不過。」

  陸瑾突然轉身,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那不再是怒火,而是一種近乎頑童的狡黠。

  「那小子偷了我的功夫,不能就這麼算了。」

  老天師挑眉:

  「哦?你想如何?」

  「他不是天賦高嗎?不是半個時辰就突破第一重嗎?」

  陸瑾冷笑。

  「那我就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等下次見面——」

  他握緊拳頭,周身炁息再次涌動,但這次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戰意。


  「我要親自試試,他這個『偷』來的逆生三重,有沒有資格走我師父的路!」

  老天師哈哈大笑:

  「這才是我認識的陸瑾!不過老陸,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什麼?」

  「那王墨的天賦,可能真的在你我之上。」

  老天師正色道。

  「下次見面,你若以舊眼光看他,說不定……會吃大虧。」

  陸瑾一怔,隨即也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那就更要試試了。我陸瑾練了一輩子逆生,倒要看看,一個偷學的小子,能翻出什麼花樣!」

  兩個老人站在窗前,一個剛經歷了一場信仰的崩塌與重建,一個剛剛點醒了一顆蒙塵數十年的心。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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