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你恨孤嗎?——青龍跪在原地沒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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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捷!西平府立!大明再納疆土兩千餘里!」

  「西域三千餘萬畝黑水良田、七處露天煤鐵大礦,盡歸大明!」

  報捷的聲音,順著正陽街一路往皇城灌。

  兩邊的商鋪門板被人一巴掌拍開。

  掌柜的正對著帳本,手一抖,算盤「嘩啦」滾到了地上,他也沒顧上去撿。

  提著菜籃的婦人乾脆蹲下來聽,籃子一歪,干棗滾出老遠,她嘴裡念叨著「三千萬畝」,也顧不上去撿棗子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條街炸了鍋,歡呼聲能把屋瓦掀了。

  莊稼人這輩子摸過的地加一塊兒,也沒這個零頭。

  三千萬畝良田,夠再養活幾百萬口人。

  武英殿的紅木暖閣里,炭火燒得人後背發燙。

  一份帶著血漬的大紅摺子攤在龍案上,幾位閣臣跟六部尚書的身子都探到案邊,腦袋差點磕到桌沿。

  戶部尚書郁新一屁股挪到案邊。

  「陛下!太孫殿下!徐輝祖這摺子上的數,一個字都不虛!」郁新眼底泛紅。

  「光哈密、吐魯番到三河口這片新分下去的水田,頭一年免稅,第三年才起賦,這幾千萬畝的糧食白嘩嘩地流進糧倉,西域自個兒吃都吃不完,往後還能反倒往內地送軍糧!」

  工部尚書秦逵從旁邊擠上來,袖子裡扯出另一張附簽,說話聲都發顫:

  「煤鐵!快看煤鐵!吐魯番西北那礦山,拿鐵鍬一鏟就是厚黑塊!咱們關中陝北砸鑄錢爐,打兩擔生鐵得搭四石米的運費,這下全省了!就地在西平府建兩座軍械作坊,往後向西用兵,馬蹄鐵甲片當場就能出爐!」

  殿裡的大臣們交頭接耳。

  有人琢磨著把家裡旁支塞去西平府,搶頭一批軍需通商的鋪面;

  有人盤算著戶部庫房裡多出來的真金白銀,能不能勻一碗肉湯到自己部里。

  只有一個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椅里,沒瞧算盤,也沒搭理這一片議論。

  朱雄英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的食指按在沙盤最西端。

  沙盤是精陶燒的,上了色。

  他的指尖從撒爾河谷划過去,那地方現在叫西平府。

  再往西,就是茫茫無邊的中亞,更遠處是西亞。

  有那麼一個安靜的深夜,他腦子裡冒出過一個念頭:

  在這處中西亞的十字路口築一座西都,屯兵三十萬,往後蔥嶺以西那些國家,脖子就跟被大明的刀鉗死死卡住了,一輩子不敢再提刀兵二字。

  這一步棋,走出去就是千秋功業。

  可他把指尖收了回來。這盤棋急不得。

  西域剛填進去二三十萬張嘴,光是把這片地養熟,把那二十萬草原女子生下的娃教出一口純正關中話,都得二十年的水土慢慢磨。

  眼下的根本,不在西邊,在北邊。

  他的指頭順著沙盤往東挪,跨過長城,重重按在「北平」兩個字上。

  那是四叔燕王留下的地界,天險所在,直抵長城北疆。

  不把國都從這潮濕的金陵挪去北平,大明這身骨頭,就永遠直不起來。

  「郁新。」

  殿裡的算盤聲一下子停了。

  閣臣們退回原位,垂手站直。

  「往關中走、去西平府的流民,不准停。」朱雄英手指敲了敲扶手:

  「今年秋收完,關中、陝北、山西三省,再簽二十萬人去鎮西城。那邊有肉有地,願意去的,路稅全免,戶部給發鐵犁。」

  郁新趕緊長揖到底:「遵殿下旨意!臣就是把家底掏空了,也把買牲口的銀子給西邊老農墊上!」

  「還有,」朱雄英掃了眼底下這群人:

  「誰想去西平府開買賣、塞自家子侄當差管事的,手先給孤洗乾淨了。徐輝祖在那邊已經砍了三個人頭,誰想把全族腦袋都掛去鎮西城外的木樁上,儘管伸手試試。」

  眾人一個激靈,冷汗刷地就下來了,齊刷刷低下頭。

  「都退下吧。西平府設官設衛的條子,今晚給孤遞進東宮。」

  眾人碎步退殿。厚重的殿門合上那一瞬,暖閣里就剩炭火偶爾「啪」的一聲輕響。


  朱雄英站起身,沒披貂裘,就一件月牙白中衣,幾步走到沙盤東北角。

  「青龍。」

  屏風後的暗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布履摩擦聲。

  錦衣衛指揮使青龍從陰影里走出來,一身御賜朱紅牛皮鎖子甲,那張臉繃得跟凍住的生鐵一樣,走到朱雄英身後左側三步遠,單膝落地。

  「在。」

  「東邊的圖拿來。黑遼吉。」

  青龍從懷裡抽出一張獸皮打底的地圖,鋪在沙盤空著的一角。

  遼東、吉林、黑龍江,現在統稱黑遼吉。

  朱雄英拎起代表大明軍隊的紅木細杆,在瀋陽衛到鐵嶺這一線狠狠刮一道。

  「前年起,孤把咱大明受災受難的窮苦百姓,連哄帶派,塞了整整一百萬口人進黑遼吉這片黑土地。」

  「你管外疆情報,跟孤說說,這一百萬人撒下去,現在是個什麼光景?」

  青龍抬起臉,沒繞彎子:「回殿下。空。空得嚇人。」

  他伸出一根黝黑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那片綿延千里的林海上:

  「黑遼吉太大了。故元那幫女真跟蒙古殘部散了以後,漢人是進去了,可村跟村之間隔著五百里開外。有的荒村種了三季紅高粱,秋天站地頭上,一整天見不著一個過路的人。」

  「地空了,野狗就來了。」朱雄英拿桿頭戳在遼東邊牆外、朝鮮以北那塊地方:「黃頭室韋、缽室韋、比室韋。兵部當年說這是韃靼遠親。遠親個屁。」

  他在東宮見過黑遼吉守軍抓回來的兩個室韋戰俘。

  金髮,碧眼,白皮,渾身的毛比熊還厚。

  吃肉不吐骨頭,漢話蒙語一句聽不懂,嘴裡嘰里咕嚕跟鳥獸叫似的。

  「這種白皮金髮的東西,連草原上牧羊搶鐵鍋的韃子都不如。」朱雄英聲音發緊:

  「王庭那幫人好歹能跟漢人搭上話,給地種給面吃,二十年就能同化成良民。這幫東西,心跟這片黑土地不是一個根。」

  青龍依舊跪得筆直:「遼東百戶所三天前來了急報。冬天下大雪,黃頭室韋踩著松花江上游的冰面,摸進了咱們的移民村子。」

  朱雄英沒看他,指尖還在圖上打轉:「搶了?」

  「殺乾淨了。一個王家屯,十三戶剛搬去的山東移民,連吃奶的娃都被挑上了樹杈。」青龍說這話時聲音沒抖,只是吐字重了幾分:「他們不搶牛犁,只搶鐵鍋、肉食、乾糧。人頭堆在冰窟窿邊上,說是祭他們的死水神。」

  朱雄英把手裡那根紅木細杆慢慢折成兩段,隨手丟進火盆,木屑「啪」地竄起一小簇火星。

  「外頭這幫人都在嚼舌根,說遷都北平太耗國帑,還緊挨著邊牆。這幫讀死書的,腦子裡全是偏安江南那點小心思。」

  「北平不光要當都城,孤還要借著這地勢,把整個黑遼吉給孤死死鎖進大明的鐵圍欄里。一百萬人不夠,孤還要再放三百萬人進去。可黑遼吉裡頭還有這幫黃毛白皮的東西在林子裡當狼,孤那幾百萬人,就是給它們備下的過冬肉!」

  他轉過身,直勾勾看向青龍。

  青龍跪在原地,那張臉依舊跟凍住的鐵一樣,沒什麼波動。

  殿裡靜得只剩炭火偶爾炸一下的動靜,兩人就這麼對著。

  「青龍。」朱雄英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恨不恨孤?」

  青龍沒抬頭,沒吭聲。

  「你是統兵的料子。」朱雄英盯著他:「這些年跟在孤身邊,本事全壓著,仗打不成,功也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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