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李景隆:你告訴我這裡有多少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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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官道邊上積出一片髒髒的水窪,泥漿順著斜坡淌下去,野草跟著往下倒,冷風順著開闊的荒野卷過來,地勢在這一塊凸起。

  披著玄色大氅,李景隆騎著青驄馬,泥水飛濺到馬腹上,馬蹄踩在爛泥里。

  指腹來回磨蹭著,三支不同顏色的令旗被他捏在兩根手指中。

  「甲字號補給點那幾個管事的,腦子……全他娘進水了啊?」

  那裡只有少量的青煙冒出來,李景隆抬起黑牛皮馬鞭,指著山坡下的連營。

  「每天熬出五萬擔滾燙熱水,老子可是吩咐過的,這點小事都辦不明白嗎!」

  「趕緊去傳話,跟那幾個蠢貨說明白了。」

  「說什麼沒柴火,留著生金元寶啊,後山那麼多枯樹老林子,喊輔兵拿斧頭去砍就是了!」

  「老子剝了那幾個管事的皮,掛在營門前風乾,要是過路老鄉喝了生冷水,晚上受寒拉稀的話!」

  有個穿著單薄青布棉袍的戶部主事站在下首,這主事冷的直打哆嗦,嘴裡吐出白氣,在這天寒地凍間。

  這是聽見吩咐後的反應,主事手裡拿著毛筆,在帳冊上快速畫押,筆尖划過粗紙帶出沙沙聲響。

  馬鞭換了個方向指過去,李景隆調轉了馬頭。

  「全去走北邊新蹚出來的那條黃土道,讓乙字號拉糧的車隊。」

  「別他娘去主幹道上,跟老鄉的牛車擠。」

  「誰要是敢不聽調令,擠壞了老鄉的粗瓷破碗,老子就依軍法砍他的腦袋,絕不容情。」

  主事連連點頭應承,那幾條軍令全被記在帳面上。

  李景隆抬眼望向後方的開闊平原。

  前頭已經過了山口,隊伍沿著泥濘的官道往前挪動,綿延不絕的尾巴還在三十里外。

  這是一場二十三萬人的大遷徙。

  獨輪車挨著騾馬,人流擠著牛車前行。

  老人拄著木棍借力,黃牛噴著粗氣往前走,孩童被婦人綁在胸前,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泥窩裡。

  裡頭混著牲畜叫喚跟大人呼喝,沉悶的車軲轆轉動聲響徹荒野,匯成一片沉悶的隆隆聲。

  光看這數不清的人頭就要慌神,沒見過世面的庸將要是站在這的話。

  半天就能引發大規模營嘯,二十三萬人要吃飯睡覺,一旦調配亂了套。

  這點陣仗他早就過幾百遍算盤了,李景隆這個大明戰神,就算是五十萬大軍他都能調配起來,也不在話下。

  「何信,你死哪去了?」

  「在呢,末將在呢!」

  「隨軍的郎中再給老子撥出三成過去,你去前面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每隔十里建一個,搭起寬敞的避風大棚,再把火盆生上。」

  「要是遇到路上走不動跟生病的婦孺,連人帶車直接抬進棚子裡治病熬藥。」

  李景隆拿馬鞭敲了敲靴筒外側的熟牛皮。

  「這他娘的可是二十三萬人啊。」

  「要是死了一口人,咱大明在西域就少一顆紮根的釘子。」

  「去交代下去,把這些流民老鄉護嚴實了。」

  扯動韁繩騎馬往坡下走去,何信乾脆應諾下來。

  這是西域極北境,在幾百里外的地方。

  靴子踩上去發出碎裂聲響,枯黃的落葉鋪在林地里。

  沙哈魯坐在那裡,在一截腐朽爛透的枯樹幹上。

  他手裡拿著粗糙的砂石。

  他捏住卷邊的橫刀刀刃,想著心事,手裡的砂石順著刀身來回刮蹭著。

  巴塔爾從旁邊走過來,他齊根斷裂的左胳膊上纏著幾圈發黃的麻布條。

  布條呈難看的暗黑色,已被血水糊得梆硬。

  「大都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沙哈魯並沒有抬頭,砂石繼續打磨著卷刃的豁口。

  「徐輝祖那個老不死的東西……是怎麼說的?」

  「說是那邊已經講和了,哈密、吐魯番跟焉耆全劃給大明,那個魏國公還要在那建西平府呢。」

  巴塔爾壓低了聲音。


  砂石卡在豁口位置停下來,刀身被平放在膝蓋上。

  「那我這個廢人……該去哪呢。」

  張開乾澀的嘴,沙哈魯問了一句。

  「李景隆送了信過來,說是讓咱們交出所有兵器入關。」

  巴塔爾用力咬住後槽牙。

  「信上說大明在西安府買好了三進宅院,還有幾百畝水田留著。」

  「當個享福的老翁,說是要保您後半生衣食無憂。」

  沙哈魯嗓子裡擠出兩聲乾笑,北風倒灌進林子裡。

  「去西安府……去當個屁的富翁啊。」

  「大明人的算盤打的真精,用著老子的時候扔幾把破刀讓咱們拿命趟雷。」

  「在西安府搭個破屋子,事情幹完就想把老子當豬一樣圈養起來。」

  沙哈魯伸出了全是老繭的手指,抹掉刀身上的鐵渣。

  「大都督……那咱們到底還去不去啊。」

  巴塔爾緊攥著腰間刀柄。

  沙哈魯站起身,橫刀插回牛皮鞘里。

  「去個屁的鬼地方!」

  「真進了西安府還能活命,腦袋什麼時候掉全看那大明太孫哪天心情不好!」

  他轉過身,掃視一圈林子裡的手下。

  這裡只剩下區區三百個殘兵了。

  每個人都帶著傷,他們身上的甲冑也破爛不堪,手裡的刀槍全是豁口。

  他們連站直的力氣也耗光了,大口的喘氣聲從樹幹邊傳來。

  在最粗的那棵胡楊樹下面,躺著他的兩個兒子。

  嘴裡出氣多進氣少,這兩個孩子臉白的難看,雙眼緊閉。

  「咱們往北邊走,牽上還能走的馬。」

  迎著風沙,沙哈魯舔掉嘴唇的血皮。

  「大都督……往北走那可是哈薩克草原啊。」

  巴塔爾愣在原地。

  「咱們活人進去會死的,那邊是一目國跟女人國的地盤啊。」

  「一目國跟女人國的地盤才好啊。」

  沙哈魯拖著步子走向胡楊樹。

  「大明的重炮進不去,大明距離這地盤太遠,地也難走。」

  「老子的命還在,只要這兩個娃還能喘口氣。」

  「咱們跟大明的血債就沒完!」

  嚴實的裹進那件殘破大氅內,大兒子被他彎腰抱起。

  他上馬的動作發沉。

  各自咬著牙爬上馬背,這三百個殘兵沒再說話。

  這幾百號人調轉方向,鑽進北境的冷風裡,厚厚的枯葉被馬蹄踩碎。

  在官道上巡視,李景隆領著幾個親衛。

  停在泥坑邊緣的車軸發出聲響,牛車卡在深坑裡出不來。

  一個關中老農緊拽著牛韁繩,拼命把車往外拖。

  坐在車板上,婦人手裡抱著兩隻下蛋母雞。

  嚇得縮起脖子,老農瞥見李景隆身上的華貴山甲。

  老農連車都丟下不管,老黃牛被拽向滿是污水的排水溝里。

  李景隆勒住手裡的馬韁,抬起黑牛皮馬鞭。

  「老鄉,這是打哪來的啊?」

  「將軍,俺們是從關中渭南縣報名來的啊。」

  沒敢去撿掉進爛泥的鞭子,老農彎著腰站在那。

  李景隆用手指了指牛車角落的一塊鐵件。

  「帶著這破鐵疙瘩做什麼啊,跑了上千里的路。」

  「這玩意死沉死沉的,到了西邊官府會發精鋼大犁的。」

  那是個生滿紅鏽的舊鐵犁頭,犁刃已經被磨鈍了。

  老農覷了李景隆一眼,這才彎腰撿起泥水裡的牛鞭,憨厚地搓搓手心,順帶在衣服上擦掉泥點子。

  「讓將軍見笑了,這是祖上傳下來的吃飯傢伙,俺用這玩意順手啊。」

  「聽人說那邊極好,說是西邊的地肥。」

  「俺尋思著到了地方多刨兩畝地出來,家裡能翻土的鐵器全帶上了,不睡覺也成啊。」


  老農腳上穿著破草鞋。

  被泥水泡爛的鞋底早已散架了。

  他凍得發紫的腳趾踩在混有冰碴子的爛泥窩裡,格外扎眼。

  他安靜站立著,半句苦都沒被喊出來。

  他不敢直視李景隆,一雙渾濁的老眼卻全是熱乎勁。

  這是長期挨餓的百姓瞧見活路後的反應,拼死往下紮根的執著冒出了苗頭。

  李景隆若有所感,放下馬鞭,擺了擺手示意農人順著大路走。

  何信注視著這道背影。

  「你看清這幫人沒?」

  壓低聲音,李景隆轉過頭。

  「咱大明在西域的江山,可不靠魏國公那幾門火炮。」

  「這些跋涉來種地的漢家骨血,才是咱們真正依靠的底牌啊。」

  「只要他們穩在這,麥種撒進土裡蓋起房子。」

  「誰來也奪不走這地方。」

  在此處立著明軍的中軍大營。

  帳內迴蕩著細碎的響聲,紅炭在火盆里燒的通透。

  徐輝祖背著手端詳著上面用泥土堆出的西域山川,一張牛皮沙盤擺在他的面前。

  門帘被人一把掀開,冷風卷著碎雪灌入大帳內部。

  全然不在意這大冷天氣,額頭冒汗的工部郎中跨進帳子。

  他懷中抱著新勘測的厚重圖紙。

  「國公爺,西平府的疆域圖終於畫出來了啊。」

  跟在後頭進來的李景隆鬆開門帘,沾著泥星子的頭盔被他隨手丟在桌上。

  「量出個什麼數目了,趕緊麻溜地給老子說出來。」

  「老子正等著這份摺子用,太孫殿下那還要封賞呢。」

  工部郎中咽下發乾的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著。

  他因過度亢奮,嗓音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兩位國公爺啊。」

  「那地方大的嚇人的緊,實在是太大了。」

  「除了哈密吐魯番跟焉耆算在裡頭,還有盆地東側的那大塊地皮。」

  「南北長達一千二百里,東西跨度有一千八百多里。」

  「這尺子可是下官帶人親自丈量過的啊,絕無虛言。」

  「活水澆灌的良田足足有兩千萬畝之多。」

  「更別提那些數不清的外圍牧地了,隨便劃兩塊草場出來就能圈養百萬戰馬。」

  他呼吸粗重,胸膛起伏不定,李景隆眼睛發紅起來。

  「我的乖乖……這可是兩千萬畝好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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