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十抽一,全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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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村正信雙手捧著那冊沾有血跡的花名冊。

  「博多,緒方家。帶頭砍了秋月種貞投降。現存家臣四十七人,足輕兵六百二十!」

  「長崎。三名中級武士聯手弒主。現存家臣十九人,足輕兵三百八十!」

  「平戶。侍大將倒戈。現存家臣三十一人,足輕兵五百!」

  「征西府。山名直之斬下懷良親王首級。現存親衛八百!少貳政直殺軍糧奉行,現存三百人……」

  名冊見底,木村正信重重合上硬皮本。

  「殿下,全島反水倒戈的各部,合計帶頭腦目一百八十三人。底下小頭目與足輕共四千八百六十。」

  寬闊的焦土廣場上,這近五千號降兵脖子伸得老長,視線死死黏在前方的高台上。

  緒方懷裡緊緊抱著舊主秋月種貞的那把名貴名物,站在隊列最前頭,胸膛挺得老高。

  他認定博多是頭一個開門迎天兵的,這首功非他莫屬。

  山名直之立在側面,嘴唇緊抿。懷良親王的腦袋是他親手跺下來的,那是南朝正統,這份大禮足以讓他平步青雲。

  少貳政直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摩挲著腰間的糧倉鑰匙,眼珠子四下打轉。手裡攥著幾萬石軍糧,大明絕不會慢待他。

  這群降臣眼巴巴地盯著高台。就像一群圍在案板旁的餓犬,等著台上的大明主帥按著他們帶來的腦袋分量,扔下幾塊賞肉。

  緒方連討賞的詞都全在肚子裡過了一遍。他腳尖微微發力,正準備邁步表功。

  朱高煦根本沒正眼瞧下面這群人。

  他偏過頭,掃了一眼身側的燕山衛千戶。

  「去,數人頭。」

  千戶愣住,視線掃過底下那黑壓壓的一片。「殿下,點清這幾千號兵卒?」

  「不用管兵。」朱高煦手中那杆百斤重的鐵馬槊,直直指向前方那群翹首以盼的帶頭武士。「這一百八十三個提著主子腦袋來請賞的腦目,全給本王點出來。」

  「發竹籤。名字全用墨水寫上。」

  「寫完呢?」千戶壓低聲音。

  「十抽一。」朱高煦語氣平淡:「抽中誰,宰誰。」

  廣場全場陷入極度駭人的死寂。

  這幫滿心歡喜的武士不是沒聽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加官進爵?

  是十個人里挑一個出來殺頭!

  緒方提在喉嚨里的那口氣啪嘰摔得粉碎。那張臉登時褪成了死灰色。

  山名直之最先發狂。他朝前跨出兩步,用彆扭的官話死命嚎叫。

  「大明天兵!這是何道理!我獻上了懷良老賊的首級!這是潑天的大功——」

  咚。

  朱高煦單臂發力,重馬槊的生鐵底托結結實實砸在木板上。沉悶的穿透力將山名直之的喊叫生生噎在嗓子眼裡。

  「砍了自家主子的腦袋,跑來給本王當見面禮。」朱高煦眼神如看死狗。「這也配叫功勞?」

  山名直之嘴唇狂抖。

  「博多的緒方。是你吧?」馬槊尖偏移,鎖定緒方。

  緒方的膝蓋連打幾個擺子,全憑僅存的力氣死撐著沒跪下去。

  「吃著秋月家三代的糧。大明這邊的火炮才響了兩個時辰,你就迫不及待拿刀抹了你主公的脖子。」

  「為了苟活,拿舊主的命來墊腳。」朱高煦冷眼掃視眾人,「真是一群下賤貨色。」

  前排幾十個武士腦目站不住了,接連有人跌坐在髒污的泥水坑裡。

  「不過,本王這人最講規矩。」朱高煦膀子一發力,馬槊橫架在鐵甲包裹的肩頭。

  「說了開城不屠城,就留你們一條命。」

  「簽筒十抽一。點著名字的,下去給你們舊主賠罪。」

  「剩下的人,全給本王滾下礦井裡挖煤刨銅!直到死在裡頭,這筆賣主求榮的帳才算平!」

  緒方雙膝砸在木板上,雙手瘋狂去抓那把刀,褲襠已經洇出一大片腥臭水跡。「殿下!屬下是第一個開城的首功——」

  「首功?」朱高煦眼中滿是輕蔑:「秋月種貞臨死前說,大名讓他守博多,他就死在博多。」


  緒方整個人像挨了一悶棍,再無半點血色。

  「連一條打算殉城的硬漢,都被你這種雜碎背刺了。」朱高煦收回視線。

  「抽籤。」

  兩百名大明重甲兵卒轟然踏入廣場。鋼刀出鞘的摩擦聲匯成刺骨寒潮。

  竹籤下發。一百八十三個名字一一落墨。

  十八個木筒準備就緒。千戶大步上前,從第一個木筒里摸出竹片。

  「博多,緒方。」

  無情的判決砸下。緒方張開嘴,聲帶如同被鋸斷,發不出半個完整的音節。

  兩名燕山衛甲士快步逼近,一左一右死死鉗住他的臂膀,倒拖著朝廣場外沿走去。

  他在青石板上徒勞掙扎,犁出兩條水痕。

  路過山名直之身側時,緒方猛地扭頭,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哀鳴。

  山名直之後頸冷汗狂冒,死命扭頭避開視線。

  第二組抽籤。

  「少貳政直。」

  掌控糧倉的少貳,死死攥著那把銅鑰匙。「我有幾萬石軍糧!我是功臣——」

  甲士一腳踹翻他,粗暴拉走。銅鑰匙掉進血泥,再無人看一眼。

  一次次點名,空氣便沉重一分。

  沒有一人敢反抗,外圍兩萬大明鐵騎的長矛,早把所有生路封死。

  十八組清點完畢。

  十八個武士腦目被踹成一排,整齊跪在空地上。

  朱高煦雙手拄著馬槊,連拔刀的興致都沒有。「木村。」

  「在!」

  「讓你的人來。」

  木村正信看向後方的礦工降兵隊伍。

  十八名瘦骨嶙峋的底層礦工邁出隊列。

  大明沒給他們發刀,他們手裡攥著的全是扎帳篷用的實心短木棒。

  他們眼窩深陷,拖著傷痕累累的雙腿,站定在那十八名昔日武士面前。

  緒方癱軟著抬起頭。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面容枯槁的年輕礦工。

  緒方認得他,那是半年前他派人從窮村子裡抓來的苦力。

  「你……賤民也敢……」

  年輕礦工沒有回話。他雙手死死攥住木棒,高高舉過頭頂。

  沒有任何遲疑,照著緒方的左肩狠狠掄了下去。

  咔吧!肩胛骨碎裂聲刺耳至極。

  木棒被拉起。第二棍夯在後脊柱上。第三棍砸中腰眼。

  十八根實心粗木棒,在這塊廣場上同時起落。

  沉悶的肉搏打擊聲混雜著骨裂,一下接一下。

  慘叫聲逐步變調,成了漏風的咕嚕聲。

  地上躺著的十八人早已沒了活氣,白森森的碎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外。

  那群礦工卻沒有停手,沾血的木棒依舊不知疲倦地起落,將腳下的屍骸一點點夯進血泥里。

  朱高煦觀賞完這一幕,神色極其舒坦。

  他轉過身,看向後方的水師提督莊德。

  「發快船,遞密信給金陵。」朱高煦吐出一口濁氣。「告訴太孫,九州反骨仔的命清算結案了。」

  「明天一早,新礦脈準點見真金。」

  莊德穩步走上前。「殿下手段夠硬。不過,還漏了一戶。」

  他摸出情報紙條。「日向那邊的守護大名伊東祐堯。沒殺家臣,沒背刺正將。自己摘了佩刀,帶著完整的兩千武士和三千足輕,從南大路來投誠了。」

  朱高煦停住腳步。厚實的軍靴踩得木板咯吱作響。

  「一個人頭沒砍,乾乾淨淨來的?」

  莊德點頭確認。

  朱高煦手指緩緩摩挲著馬槊粗紋。

  「能按住底下那幫人主動繳械,是個狠角,比地上這攤爛肉強。」

  「要接見麼?」莊德問。

  「晾著。」朱高煦大步跨下高台。「大明的門檻,不是誰想跨就能跨的。讓他在大營外頭的爛泥地里吹風。」

  「等本王哪天心情好,再看看賞不賞他一根骨頭。」


  高台下方,那幾千名倖存的戰俘死死把頭磕在木板上,連指頭都不敢抬半分。

  海風依舊呼嘯。

  遠處的深水區,定海號那龐大的鋼鐵黑影靜靜蟄伏。

  主炮黑洞洞的炮口,正死死盯著日向國的方向,隨時準備撕裂下一個敢於露頭的目標。

  伊東祐堯在泥地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沒人給他水。沒人給他飯。甚至沒人朝他看一眼。

  身後跟來的兩千武士和三千足輕,全被繳了刀,趕到港口廢墟外面的爛泥灘上蹲著。

  大明鐵騎的長矛尖從頭頂掠過,一圈又一圈地巡。

  伊東祐堯的膝蓋已經陷進泥里四寸。

  六月的毒日頭曬得他後脖頸起了水泡,但他一下都沒動。

  身後的首席家老落合湊過來,聲音壓到極低。

  」大人,再這麼跪下去……」

  」閉嘴。」伊東祐堯連嘴唇都沒動。

  」大人——」

  」你沒看見廣場上那十八具爛肉是怎麼死的?」

  落合閉緊了嘴巴,再沒敢蹦出半個字。

  伊東祐堯盯著前方戒備森嚴的大營。

  他心裡門兒清。大明這位煞星郡王不鬆口見他,是在掂量他這把老骨頭的斤兩。

  別人提著舊主的人頭來,那是底褲都交了的死局。

  但他伊東祐堯不同。

  他手裡捏著一張能掀翻整個九州戰局的底牌。

  次日清晨。

  中軍大帳。

  朱高煦順手扯過一塊粗麻布,來回擦拭著重馬槊鐵柄上沾著的泥污。

  木村正信挑開門帘走進來。

  「殿下,那伊東老頭,還跪在外頭。」

  「那就接著跪。」朱高煦連頭都沒抬。

  「整整十二個時辰了,沒喝一口水,連哼都沒哼一聲。」木村正信咽了口唾沫。

  「他帶來的那些兵呢?」

  「五千號人全縮在泥坑裡,鴉雀無聲。殿下,這老鬼骨頭硬,跟昨天砍主子腦袋換命的那幫雜碎不一樣。」

  啪。

  髒麻布被朱高煦丟在木案上。

  「倭國這地界,本王就沒見過什麼硬骨頭。去,把人拖進來。」

  木村正信趕緊應聲退下。

  伊東祐堯被兩名燕山衛甲士左右架著進了帳篷。

  老頭子那兩條膝蓋早就腫得發紫,皮肉粘在髒污的褲腿上。

  但他脾氣極倔。剛過門檻,便硬生生甩開兩邊甲士的手。

  他拖著那條廢腿,一瘸一拐走到正中央,規規矩矩地跪下。

  大明最高規格的覲見禮,額頭貼死在青磚上。

  朱高煦坐在上首,沒叫他起身。

  「伊東祐堯。」

  「罪臣在。」老頭子的官話咬字極其標準。

  朱高煦審視著他。

  「沒砍主子腦袋,沒拉手下墊背。就帶著五千張吃飯的嘴,空著兩隻手跑來投靠本王?」

  「是。」

  「本王不養閒人。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全須全尾地走出去?」

  伊東祐堯抬起頭。

  那張被海風撕了三層皮的老臉上,透出一股極其老辣的決絕。

  「罪臣手裡沒人頭。但罪臣帶進來的東西,比一百八十三個腦袋加起來都要命。」

  朱高煦食指關節在膝蓋甲片上敲了兩下。

  「講。」

  伊東祐堯身子往前壓。

  「殿下真覺得,長州藩去惹大明,是他們自找死路?」

  大帳里靜了下去。

  朱高煦沒出聲。

  伊東祐堯接著開口。

  「長州藩再怎麼能打,充其量也就是一群在自家地界上鬥狠的武士。沒有人在背後撐腰塞火器,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頂著大明水師的重炮去拔鴨綠江的水寨!」


  朱高煦眼皮半垂。

  「長州藩的後面,有人做局。」

  莊德剛好走到大帳外頭。聽見這話,步子直接停在布帘子後。

  帳篷里,朱高煦的嗓音透出極度危險的味道。

  「誰?」

  伊東祐堯將手探進寬大的袖口。摸出一個實心的硬物,雙手高高托起。

  「請殿下過目。」

  木村正信上前取過,遞到朱高煦跟前。

  是一塊極厚的實心銅幣。正面印著一頭獅子,背面是一串彎彎曲曲的番文。

  朱高煦翻看兩眼。

  「什麼玩意?」

  「大蘭國的通商錢。」

  「大蘭國?」朱高煦皺起眉頭。

  「極西北邊過來的番邦。」伊東祐堯語氣沉重:「一幫紅毛蠻子。他們的船隊從北邊繞行,半年前摸進了九州西邊。」

  朱高煦指尖摩挲著銅板邊緣。

  「多少人?」

  「三千。」

  「三千?」朱高煦冷笑出聲:「三千個長毛鬼,敢跑來本王跟前上眼藥?」

  伊東祐堯直搖頭。

  「殿下莫輕敵。這三千人全是殺人越貨的亡命徒。」

  「他們開了十二艘大船。木頭外殼全包著生銅皮,兩邊側舷全是銅炮。」

  「一多半是熟練水手,另一半全披著半身鐵甲,手裡端火繩槍。」

  朱高煦直擊要害:「長州藩怎麼上的賊船?」

  「長州藩收了三百杆火槍。不要銀子,拿人抵帳。一桿火槍換五十個大活人。硬生生拉走一萬五千號青壯男丁!」

  木村正信臉色煞白。

  「要這麼多人幹什麼?」朱高煦盯著伊東。

  「裝上運兵船帶走,再沒一個回來。」伊東祐堯回答得乾脆。

  朱高煦死死捏住那枚銅幣,突然笑起來。

  「真是好算計。」朱高煦牙齒咬得咯吱響:「拿三百根燒火棍,套走一萬五千人。順帶把長州藩當槍使,去試探大明的虛實。」

  「長州死絕了,他們連根毛都沒掉,躲在後頭看大明的笑話。」

  伊東祐堯重重磕頭。

  朱高煦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酒碗當場震裂。

  「你龜縮在日向,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三個月前,這幫人也來找過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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