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省城之行
1996年，8月29日，星期四，多雲。
今天是送大姐赴蓉城上大學的重要日子。
陳世峰早早起了床，換上乾淨的白襯衫，穿上鋥亮的皮鞋。
這身行頭不算貴，但在這個年代，也不便宜。
這是去年父親身子康健還能賺錢時給他買的。
大姐也換上了去年父親從省城買回來的碎花連衣裙，腳上的皮鞋有些舊，但不影響她光彩照人。
這是兄妹衣櫃底唯一能拿出手的行頭。
一大家子，不到九點就齊聚一堂，二弟、三弟也沒貪睡，都起了床要送大姐。
「大妹，吃了這碗雞蛋面，一路平平安安。去蓉城讀書，人生地不熟的，照顧好自己。」老媽眼睛微紅，端著親手煮的雞蛋面，送了過來。
這一刻陳明霞明白，無論之前怎麼重男輕女，那只是和弟弟們相比，在母親面前，她也是老媽的心頭肉。
「大好日子，別哭兮兮。趕緊吃了面，老大好送你去黔陽坐火車。」陳遠山不耐地轉過身。
老爹一抹不舍落在陳明霞眼裡，這一刻，她心中釋懷。
爹媽不是不愛自己，之前的取捨，都是因為窮......
陳世峰提著大姐的行李，用尼龍繩捆在摩托車的後置貨架上：「姐，時間不早了！」
「喝完麵湯，順順利利。去吧，騎車注意安全。」陳遠山抽了口旱菸，朝陳世峰姐弟揮揮手。
「爹、媽，到了蓉城，我會努力勤工儉學，不會增加家裡負擔！你們保重身體；二弟三弟，好好讀書，聽爹媽和大哥的話。」
陳明霞紅著眼，側過頭坐上摩托車。
「大妹，拿著，這是給你煮的雞蛋，火車上吃。」老媽張玉珍眼含著淚，遞過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十多隻雞蛋，還溫熱著。
隨著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車穩穩駛出院子。
這時的陳明霞，淚流滿面。
「姐。大喜日子，你哭個啥？」面對別離，陳世峰也有些不舍，他強撐著笑，故作輕鬆地打趣:「又不是嫁人出閣，就算是嫁人，想家隨時都可以回來嘛。」
「和姐胡說啥呢？管好你和你家曉茹的事。別替姐瞎操心。」大弟的開導，讓陳明霞心情平復不少，反唇相譏掐了弟弟一把。
「痛！！！姐，我騎車呢。」見大姐心情好轉，陳世峰誇張地嘶嚎兩聲。
旋即說道：「給你的信封裝的是五千四百塊錢，我多放了四百塊。別苦了自己，錢別省，不夠的話我給你匯。還有我不准你勤工儉學，時間多放在學業上，爭取保送碩士，最好是本碩博連讀。」
「嗯，放心，我不會影響學業！」
大姐倔強的回答，讓陳世峰很不滿意，言下之意還是會勤工儉學。
一家犟種。
陳世峰一個急剎，將車停在G320國道上。
「大姐。你要是為了分擔家庭擔子，去勤工儉學耽誤學業的話，我現在做的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看著大弟堅毅的眼神，陳明霞有些酸楚，鄭重地點了點頭。
「姐，記住，你去蓉城是要好好上大學的，放下心理一切負擔，好好學成歸來。我相信你一定能成為頂級的醫療專家！」
田壩縣離黔陽也就五十多公里，屬於省會經濟圈輻射範圍。
去年坊間都傳田壩和隔壁幾個縣會在96年全劃撥給黔陽管轄。
元月一日新聞公布，讓田壩人十分失望，另外幾個縣如願從黔中專區劃給省會黔陽。
唯獨田壩沒划走。正是從這年開始，田壩和另外幾個縣的差距是越來越大。
摩托車風馳電掣行駛在G320上，陳世峰很是感慨：政策傾斜主導經濟發展。如果田壩也劃歸黔陽，以田壩先天的區位優勢，怎會在新世紀發展中越來越慢？
這一刻，他胸中如有塊壘，把握時代命脈，才是經商最高境界。
過了金關，便算踏入省城。
道路兩旁的稻穀已經金黃，眼看就要到收割的季節。
再往前就是黔陽最大的城中村——花果園。
誰能想到，二十年後，這處城中村會成為全國最大的樓盤，當然，毀譽參半。
此時已接近中午，略顯髒亂的城市道路上行駛著各種自行車和摩托，人人行色匆匆。
過了體育館，就是火車站。
陳世峰沒有把車騎到火車站，方向一歪，進了體育館。
現在的火車站，龍蛇混雜，他可不敢保證送大姐進站台後，出來摩托車還會安安全全待在原地。
「師父，停車幾塊？」
「三塊！」體育館摩托車停車場的門衛老頭懶樣神氣地說道。
三塊，真他媽貴。不愧是黔州省城，消費從經濟還未起航就遙遙領先！
陳世峰摸出一張兩元、一張一元遞過去：「給我個停車牌。」
「記得把牌子鎖到車鎖上。」老頭接過錢，遞了兩個綁著鐵鏈的牌子過來。（停車牌：注1）
88號，不錯的數字，算是進省城的第一個好彩頭。
體育館名為體育館，現在發揮的主要作用其實是中巴車客運場，以及摩托、自行車停車場。
鎖好車，陳世峰低聲強調：「大姐，錢放好沒有？」
陳明霞臉色有些羞紅：「貼身放著的。只揣了十多塊零錢在外面。」
陳世峰恍然，大姐肯定是將錢藏進了貼身小衣。
他點點頭，隨即扛起大姐裝行李的尼龍編織袋，問明方向後，從側門向火車站進站口進發。
「黔北黔北，八塊八塊，差兩個人發車！」
「定南定南，五塊一位，坐滿就走。」
體育館裡、火車站前，中巴車司機正在拉客。
人群熙熙攘攘，有的人一臉疲倦、有的人滿是興奮。
在這裡，多少黔州人懷揣著去粵東、浙東打工發財的夢想從此出發。
如果不是自己的決斷，改變了大姐的命運，那麼她也會成為其中一員。
對1996年的黔州年輕人來說，一張去粵東的火車票，就是他們的成人禮。
陳世峰收回走神的思緒，扛著行李艱難擠開人群。
「同志，來一張到蓉城222次的站台票。」
拿著一塊錢買的站台票，陳世峰看了眼手錶，11:48。
「姐，離發車時間還早，帶你去吃碗腸旺面！這火車就算不晚點，到蓉城都是明天下午。」
「大弟，想吃的話你去吃，姐不餓。」陳明霞微笑著搖搖頭。
早在田壩她就聽曉茹說過，省會的腸旺面很出名、很好吃，但要三塊錢一碗！
大姐捨不得花錢的小心思，讓陳世峰會心一笑。
他二話不說，拉著大姐人就向進站口對面那排小餐館走去。
今天是送大姐赴蓉城上大學的重要日子。
陳世峰早早起了床，換上乾淨的白襯衫，穿上鋥亮的皮鞋。
這身行頭不算貴，但在這個年代，也不便宜。
這是去年父親身子康健還能賺錢時給他買的。
大姐也換上了去年父親從省城買回來的碎花連衣裙，腳上的皮鞋有些舊，但不影響她光彩照人。
這是兄妹衣櫃底唯一能拿出手的行頭。
一大家子，不到九點就齊聚一堂，二弟、三弟也沒貪睡，都起了床要送大姐。
「大妹，吃了這碗雞蛋面，一路平平安安。去蓉城讀書，人生地不熟的，照顧好自己。」老媽眼睛微紅，端著親手煮的雞蛋面，送了過來。
這一刻陳明霞明白，無論之前怎麼重男輕女，那只是和弟弟們相比，在母親面前，她也是老媽的心頭肉。
「大好日子，別哭兮兮。趕緊吃了面，老大好送你去黔陽坐火車。」陳遠山不耐地轉過身。
老爹一抹不舍落在陳明霞眼裡，這一刻，她心中釋懷。
爹媽不是不愛自己，之前的取捨，都是因為窮......
陳世峰提著大姐的行李，用尼龍繩捆在摩托車的後置貨架上：「姐，時間不早了！」
「喝完麵湯，順順利利。去吧，騎車注意安全。」陳遠山抽了口旱菸，朝陳世峰姐弟揮揮手。
「爹、媽，到了蓉城，我會努力勤工儉學，不會增加家裡負擔！你們保重身體；二弟三弟，好好讀書，聽爹媽和大哥的話。」
陳明霞紅著眼，側過頭坐上摩托車。
「大妹，拿著，這是給你煮的雞蛋，火車上吃。」老媽張玉珍眼含著淚，遞過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十多隻雞蛋，還溫熱著。
隨著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車穩穩駛出院子。
這時的陳明霞，淚流滿面。
「姐。大喜日子，你哭個啥？」面對別離，陳世峰也有些不舍，他強撐著笑，故作輕鬆地打趣:「又不是嫁人出閣，就算是嫁人，想家隨時都可以回來嘛。」
「和姐胡說啥呢？管好你和你家曉茹的事。別替姐瞎操心。」大弟的開導，讓陳明霞心情平復不少，反唇相譏掐了弟弟一把。
「痛！！！姐，我騎車呢。」見大姐心情好轉，陳世峰誇張地嘶嚎兩聲。
旋即說道：「給你的信封裝的是五千四百塊錢，我多放了四百塊。別苦了自己，錢別省，不夠的話我給你匯。還有我不准你勤工儉學，時間多放在學業上，爭取保送碩士，最好是本碩博連讀。」
「嗯，放心，我不會影響學業！」
大姐倔強的回答，讓陳世峰很不滿意，言下之意還是會勤工儉學。
一家犟種。
陳世峰一個急剎，將車停在G320國道上。
「大姐。你要是為了分擔家庭擔子，去勤工儉學耽誤學業的話，我現在做的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看著大弟堅毅的眼神，陳明霞有些酸楚，鄭重地點了點頭。
「姐，記住，你去蓉城是要好好上大學的，放下心理一切負擔，好好學成歸來。我相信你一定能成為頂級的醫療專家！」
田壩縣離黔陽也就五十多公里，屬於省會經濟圈輻射範圍。
去年坊間都傳田壩和隔壁幾個縣會在96年全劃撥給黔陽管轄。
元月一日新聞公布，讓田壩人十分失望，另外幾個縣如願從黔中專區劃給省會黔陽。
唯獨田壩沒划走。正是從這年開始，田壩和另外幾個縣的差距是越來越大。
摩托車風馳電掣行駛在G320上，陳世峰很是感慨：政策傾斜主導經濟發展。如果田壩也劃歸黔陽，以田壩先天的區位優勢，怎會在新世紀發展中越來越慢？
這一刻，他胸中如有塊壘，把握時代命脈，才是經商最高境界。
過了金關，便算踏入省城。
道路兩旁的稻穀已經金黃，眼看就要到收割的季節。
再往前就是黔陽最大的城中村——花果園。
誰能想到，二十年後，這處城中村會成為全國最大的樓盤，當然，毀譽參半。
此時已接近中午，略顯髒亂的城市道路上行駛著各種自行車和摩托，人人行色匆匆。
過了體育館，就是火車站。
陳世峰沒有把車騎到火車站，方向一歪，進了體育館。
現在的火車站，龍蛇混雜，他可不敢保證送大姐進站台後，出來摩托車還會安安全全待在原地。
「師父，停車幾塊？」
「三塊！」體育館摩托車停車場的門衛老頭懶樣神氣地說道。
三塊，真他媽貴。不愧是黔州省城，消費從經濟還未起航就遙遙領先！
陳世峰摸出一張兩元、一張一元遞過去：「給我個停車牌。」
「記得把牌子鎖到車鎖上。」老頭接過錢，遞了兩個綁著鐵鏈的牌子過來。（停車牌：注1）
88號，不錯的數字，算是進省城的第一個好彩頭。
體育館名為體育館，現在發揮的主要作用其實是中巴車客運場，以及摩托、自行車停車場。
鎖好車，陳世峰低聲強調：「大姐，錢放好沒有？」
陳明霞臉色有些羞紅：「貼身放著的。只揣了十多塊零錢在外面。」
陳世峰恍然，大姐肯定是將錢藏進了貼身小衣。
他點點頭，隨即扛起大姐裝行李的尼龍編織袋，問明方向後，從側門向火車站進站口進發。
「黔北黔北，八塊八塊，差兩個人發車！」
「定南定南，五塊一位，坐滿就走。」
體育館裡、火車站前，中巴車司機正在拉客。
人群熙熙攘攘，有的人一臉疲倦、有的人滿是興奮。
在這裡，多少黔州人懷揣著去粵東、浙東打工發財的夢想從此出發。
如果不是自己的決斷，改變了大姐的命運，那麼她也會成為其中一員。
對1996年的黔州年輕人來說，一張去粵東的火車票，就是他們的成人禮。
陳世峰收回走神的思緒，扛著行李艱難擠開人群。
「同志，來一張到蓉城222次的站台票。」
拿著一塊錢買的站台票，陳世峰看了眼手錶，11:48。
「姐，離發車時間還早，帶你去吃碗腸旺面！這火車就算不晚點，到蓉城都是明天下午。」
「大弟，想吃的話你去吃，姐不餓。」陳明霞微笑著搖搖頭。
早在田壩她就聽曉茹說過，省會的腸旺面很出名、很好吃，但要三塊錢一碗！
大姐捨不得花錢的小心思，讓陳世峰會心一笑。
他二話不說，拉著大姐人就向進站口對面那排小餐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