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斬將歸城，暗使候音
葉笙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髮。「棍法有進步。收棍那一下——比上回快了。」
葉婉儀的眼睛更亮了。但她忍住了沒笑。
「先生說我第七式可以開始了。」
「孫先生說的算。」
葉婉清從屋裡出來了。她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口。燈光照著她的臉——十一歲的姑娘，眉眼已經長開了，跟她娘年輕時候有五六分像。
「爹。」
「嗯。」
「餓不餓？灶上溫著粥。」
葉笙走過去。經過葉婉清身邊的時候，他注意到她的眼圈有點紅。哭過？不像。沒睡好——跟陳文松一個毛病。
「你這幾天睡得怎麼樣？」
葉婉清把燈舉高了一點，給他照路。「還行。」
葉笙沒追問。
葉婉柔趴在桌上畫畫。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爹回來了啊。」然後又低頭畫。
她在畫一匹馬。馬很瘦，肋骨一根根的。
「你畫的誰家的馬？」
「城門口拴著的那匹。瘦得可憐。」
葉笙想了想——城門口沒拴馬。葉婉柔畫的是她想像中的馬。這丫頭的腦子跟別人不一樣，她畫的東西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編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粥是白米粥，稠的。配了一碟鹹菜、兩塊干餅。
葉笙坐在桌邊吃。三個女兒圍著他——葉婉清坐對面，葉婉儀蹲在旁邊，葉婉柔趴在桌角繼續畫她的瘦馬。
「爹。」葉婉儀開口了。「爹。」葉婉儀開口了。
「嗯。」
「你走了以後，文松哥在城樓上站了三天。大姐每天給他送飯。」
葉婉清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沒送飯。我讓王嬸送的。」
葉婉儀歪著頭：「王嬸說是大姐讓她送的。」
「讓王嬸送和我送是兩回事。」
葉婉柔頭也不抬：「大姐臉紅了。」
「我沒有。燈光照的。」
葉笙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三個女兒的對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不接茬。有些事情不用他說，葉婉清自己知道分寸。
「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三個女兒散了。葉婉儀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扔在院子裡的棍子撿起來，靠在牆邊放好。
葉笙看著她的背影。七歲。練武的人第一件事是愛惜兵器。這個習慣——沒人教她，自己養出來的。
回到縣衙。
周恆在等他。
這人坐在葉笙書房門口的台階上，膝蓋上攤著本子，借著廊下的燈籠光在寫字。
「葉大人。您走了五天。這五天的帳目我整理好了——」
「明天看。」
「有一條不能等到明天。」周恆翻到某一頁，「您走之前讓常武帶走了十五個人。這十五個人的口糧按三天計算，從公帳支取的。但您實際離開了五天——多出來兩天的口糧差額，需要補錄。」
葉笙站在門口看著他。
「周恆。」
「嗯？」
「你在這等了多久？」
周恆想了想。「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就為了告訴我口糧差兩天？」
「規矩不能因為數目小就不記。兩天的口糧是小事。但帳上有缺口不補，後面的數全是歪的。」
葉笙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書房的門。
「補。按實際天數補。明天把條子放我桌上。」
周恆合上本子，站起來，走了。
葉笙在書房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韓斛床鋪底下搜出來的那個皮囊。
文書不多。一份蜀王世子的手諭——措辭含糊，大意是讓韓斛「相機行事，不必歸建」。翻譯成人話就是：你自己想辦法活著，別回來添亂。
一份調令——韓斛從左衛營副將調任「南路先鋒」的任命書。日期是兩個月前。
一封私信。字跡潦草，寫信的人叫「趙四」。內容是告訴韓斛，蜀王世子已經把左衛營的編制撤了，韓斛的四百人不在蜀軍序列里了。
被拋棄了。
葉笙把文書放在桌上。
韓斛死了。但他手下還有三四百人。群龍無首——要麼散，要麼找新的頭。
散了最好。但三四百個有武裝的散兵在荊南山區遊蕩——對清和縣是個隱患。
不散呢？誰來接手？
葉笙想到了一個人。
劉五。那個從礦上跑掉的蜀軍親兵。他跑回韓斛營地報信——現在韓斛死了，他是營地里最了解情況的人。如果他有野心——
門外有腳步聲。賀文淵。
「大人回來了。」
「進來。」
賀文淵推門進來。他瘦了——這幾天沒睡好，眼窩深陷。
「何三的新情報到了。」
葉笙接過紙條。
「蜀軍主力退至夔州。簡王趁勢收復秭歸。荊州暫安。但——靖王遣使南下，疑與蜀王世子密談。」
靖王和蜀王世子——要談？
葉笙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
「什麼時候的事？」
「何三的紙條從荊州傳回來要十天。這個消息——至少是十天前的。」
十天前。靖王派使者南下找蜀王世子。蜀王世子剛把主力撤回夔州——他在收縮。收縮的時候被靖王找上門——
「靖王想拉蜀王世子一起打簡王。」葉笙說。
賀文淵推了推他那副半舊的銅框眼鏡。「我也是這麼判斷的。靖王在北面，蜀王在西面。兩家聯手，南北夾擊——簡王扛不住。」
「簡王扛不住——清和縣呢？」
賀文淵沒回答。答案不用說。簡王要是垮了，清和縣頭上那張「自治文書」就是廢紙。
葉笙把紙條燒了。灰燼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掌抹平。
「還有一件事。」賀文淵的聲音壓低了，「枯柳樹的樹洞——今天又有紙條了。」
葉笙的手停了。
「內容？」
「六個字。'人已至，候回音。'」
人已至。
靖王的第二波使者到了。
「在哪？」
「不知道。紙條是今天午後放的。葉根盯著——放紙條的還是那個女人。跟上次一樣，放完就走，回了城西北八里外的那個小村子。」
葉笙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的。
韓斛死了。礦保住了。蜀軍殘兵群龍無首。這些是好消息。
但靖王的手伸過來了。使者已經到了附近。紙條上說「候回音」——等誰的回音？
溫良。
溫良接了丙隊隊長的牌子，說斷了跟靖王的聯繫。但靖王那邊不認。他們還在往這邊塞人、傳紙條。
「候回音」——他們在等溫良的態度。
如果溫良不回——靖王會怎麼做？
葉婉儀的眼睛更亮了。但她忍住了沒笑。
「先生說我第七式可以開始了。」
「孫先生說的算。」
葉婉清從屋裡出來了。她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口。燈光照著她的臉——十一歲的姑娘，眉眼已經長開了，跟她娘年輕時候有五六分像。
「爹。」
「嗯。」
「餓不餓？灶上溫著粥。」
葉笙走過去。經過葉婉清身邊的時候，他注意到她的眼圈有點紅。哭過？不像。沒睡好——跟陳文松一個毛病。
「你這幾天睡得怎麼樣？」
葉婉清把燈舉高了一點，給他照路。「還行。」
葉笙沒追問。
葉婉柔趴在桌上畫畫。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爹回來了啊。」然後又低頭畫。
她在畫一匹馬。馬很瘦，肋骨一根根的。
「你畫的誰家的馬？」
「城門口拴著的那匹。瘦得可憐。」
葉笙想了想——城門口沒拴馬。葉婉柔畫的是她想像中的馬。這丫頭的腦子跟別人不一樣，她畫的東西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編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粥是白米粥，稠的。配了一碟鹹菜、兩塊干餅。
葉笙坐在桌邊吃。三個女兒圍著他——葉婉清坐對面，葉婉儀蹲在旁邊，葉婉柔趴在桌角繼續畫她的瘦馬。
「爹。」葉婉儀開口了。「爹。」葉婉儀開口了。
「嗯。」
「你走了以後，文松哥在城樓上站了三天。大姐每天給他送飯。」
葉婉清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沒送飯。我讓王嬸送的。」
葉婉儀歪著頭：「王嬸說是大姐讓她送的。」
「讓王嬸送和我送是兩回事。」
葉婉柔頭也不抬：「大姐臉紅了。」
「我沒有。燈光照的。」
葉笙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三個女兒的對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不接茬。有些事情不用他說，葉婉清自己知道分寸。
「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三個女兒散了。葉婉儀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扔在院子裡的棍子撿起來，靠在牆邊放好。
葉笙看著她的背影。七歲。練武的人第一件事是愛惜兵器。這個習慣——沒人教她，自己養出來的。
回到縣衙。
周恆在等他。
這人坐在葉笙書房門口的台階上，膝蓋上攤著本子，借著廊下的燈籠光在寫字。
「葉大人。您走了五天。這五天的帳目我整理好了——」
「明天看。」
「有一條不能等到明天。」周恆翻到某一頁，「您走之前讓常武帶走了十五個人。這十五個人的口糧按三天計算，從公帳支取的。但您實際離開了五天——多出來兩天的口糧差額，需要補錄。」
葉笙站在門口看著他。
「周恆。」
「嗯？」
「你在這等了多久？」
周恆想了想。「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就為了告訴我口糧差兩天？」
「規矩不能因為數目小就不記。兩天的口糧是小事。但帳上有缺口不補，後面的數全是歪的。」
葉笙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書房的門。
「補。按實際天數補。明天把條子放我桌上。」
周恆合上本子，站起來，走了。
葉笙在書房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韓斛床鋪底下搜出來的那個皮囊。
文書不多。一份蜀王世子的手諭——措辭含糊，大意是讓韓斛「相機行事，不必歸建」。翻譯成人話就是：你自己想辦法活著，別回來添亂。
一份調令——韓斛從左衛營副將調任「南路先鋒」的任命書。日期是兩個月前。
一封私信。字跡潦草，寫信的人叫「趙四」。內容是告訴韓斛，蜀王世子已經把左衛營的編制撤了，韓斛的四百人不在蜀軍序列里了。
被拋棄了。
葉笙把文書放在桌上。
韓斛死了。但他手下還有三四百人。群龍無首——要麼散，要麼找新的頭。
散了最好。但三四百個有武裝的散兵在荊南山區遊蕩——對清和縣是個隱患。
不散呢？誰來接手？
葉笙想到了一個人。
劉五。那個從礦上跑掉的蜀軍親兵。他跑回韓斛營地報信——現在韓斛死了，他是營地里最了解情況的人。如果他有野心——
門外有腳步聲。賀文淵。
「大人回來了。」
「進來。」
賀文淵推門進來。他瘦了——這幾天沒睡好，眼窩深陷。
「何三的新情報到了。」
葉笙接過紙條。
「蜀軍主力退至夔州。簡王趁勢收復秭歸。荊州暫安。但——靖王遣使南下，疑與蜀王世子密談。」
靖王和蜀王世子——要談？
葉笙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
「什麼時候的事？」
「何三的紙條從荊州傳回來要十天。這個消息——至少是十天前的。」
十天前。靖王派使者南下找蜀王世子。蜀王世子剛把主力撤回夔州——他在收縮。收縮的時候被靖王找上門——
「靖王想拉蜀王世子一起打簡王。」葉笙說。
賀文淵推了推他那副半舊的銅框眼鏡。「我也是這麼判斷的。靖王在北面，蜀王在西面。兩家聯手，南北夾擊——簡王扛不住。」
「簡王扛不住——清和縣呢？」
賀文淵沒回答。答案不用說。簡王要是垮了，清和縣頭上那張「自治文書」就是廢紙。
葉笙把紙條燒了。灰燼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掌抹平。
「還有一件事。」賀文淵的聲音壓低了，「枯柳樹的樹洞——今天又有紙條了。」
葉笙的手停了。
「內容？」
「六個字。'人已至，候回音。'」
人已至。
靖王的第二波使者到了。
「在哪？」
「不知道。紙條是今天午後放的。葉根盯著——放紙條的還是那個女人。跟上次一樣，放完就走，回了城西北八里外的那個小村子。」
葉笙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的。
韓斛死了。礦保住了。蜀軍殘兵群龍無首。這些是好消息。
但靖王的手伸過來了。使者已經到了附近。紙條上說「候回音」——等誰的回音？
溫良。
溫良接了丙隊隊長的牌子，說斷了跟靖王的聯繫。但靖王那邊不認。他們還在往這邊塞人、傳紙條。
「候回音」——他們在等溫良的態度。
如果溫良不回——靖王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