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定策分權,稚子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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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

  一個字,砸在桌上。

  簡王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把李牧撤回來,退守安平鎮以南,跟靖王劃線對峙。北面不打了,先穩住南面。白蓮教才是眼下最大的威脅——他們不跟你打陣地戰,他們打的是經濟戰。掐你的商路,斷你的鹽鐵,抬你的糧價。三個月不到,荊州的老百姓就得造反。王爺現在要做的是——高築牆,廣積糧。」

  簡王沉默了很久。

  偏廳里只剩筷子碰碗的聲音——沈硯在悶頭吃飯,一句話不敢插。

  「本王……再想想。」

  葉笙沒再勸。該說的說了,聽不聽是簡王的事。

  飯吃完,葉笙起身告辭。

  簡王送到門口,忽然叫住葉笙。

  「葉笙。」

  「嗯?」

  「周恆這個人,你別太防著他。他雖然軸,但心眼不壞。你要是真把清和縣治好了,他會替你說話的。」

  葉笙回頭看了簡王一眼。

  這話裡有話。簡王派周恆去,不光是監視,也是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萬一將來需要拉攏葉笙,周恆就能起到溝通聯繫的作用。

  「王爺放心,我不欺負老實人。」

  簡王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府門。

  出了簡王府,陳海在巷子口等著。

  天已經黑透了,街上沒什麼人,兩盞燈籠掛在巷口的鋪子門前,昏黃的光晃來晃去。

  「談成了?」陳海湊上來。

  葉笙把手令掏出來給他看了一眼。

  陳海掃了兩行,倒吸一口涼氣:「自治?他真答應了?」

  「答應了。不過卡了一千人的兵額,還要派個特使盯著。」

  陳海把手令還給葉笙,邊走邊琢磨:「一千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你打算怎麼湊?」

  「葉家村的青壯能出六七十個,衛校尉帶來的一百人,加上常武手底下的捕快和衙役,攏共不到兩百。剩下的八百,得招。」

  「從哪招?」

  「難民。」

  陳海腳步一頓。

  「臨江過來的難民,裡頭有不少青壯。逃難的人,最缺的是什麼?一口飯,一個安穩的落腳地。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方住,他們給我賣命。公平買賣。」

  陳海想了想,點頭:「這倒是個路子。但難民里魚龍混雜,白蓮教的人、靖王的探子,什麼貨色都有。」

  「所以要篩。先編入輔兵,干苦力活,修城牆、挖壕溝、搬物資。觀察三個月,沒問題的再轉正兵。有問題的——」

  葉笙沒說下去,但陳海懂。

  兩人走到陳府門口,陳海讓人開了門。

  「今晚住我這兒,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

  葉笙沒客氣,進了門。

  陳海家的院子比葉笙記憶里大了一圈——西邊加蓋了兩間廂房,院牆也重新砌過,青磚到頂,規整得很。

  「婉清住在西廂,內人給她收拾的,被褥都是新的。」陳海領著葉笙往裡走,邊走邊說,「這丫頭來了以後,我那帳房的老夥計都服了氣。前天一本三十頁的流水帳,她半個時辰翻完,挑出來四處錯漏,老夥計臉都綠了。」

  葉笙嗯了一聲,沒接話。

  院子裡有人在練刀。

  陳文松穿著一身短打,手裡攥著把木刀,正對著院角的木樁劈砍。動作比半年前利索了不少,步伐也穩了,但出刀的節奏還是差點意思——快的時候太急,慢的時候又拖泥帶水,中間那個「勁」沒找到。

  常武要是在,八成又得罵他。

  陳文松劈到第十七刀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葉笙,木刀差點脫手。

  「笙叔!」

  陳文松扔了刀就跑過來,跑到跟前又剎住了,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十五歲的少年,個頭躥了一截,下巴上冒了點絨毛,但那股子斯文勁兒沒變。

  「師父呢?師父怎麼沒來?」

  「你師父在清和縣看家,走不開。」

  陳文松的嘴癟了一下,沒說什麼。


  葉笙拍了拍他肩膀:「刀練得不錯,比上回有長進。」

  「真的?」陳文松眼睛亮了。

  「真的。但出刀的時候別光想著快,你師父教你的那套刀法,講究的是'順',力從腰起,走肩到肘,最後才到刀刃。你現在是胳膊在使勁,腰沒動。」

  陳文松愣了兩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手裡的木刀,若有所思。

  「笙叔,你等我一下。」

  陳文松跑回去撿起木刀,重新站到木樁前,深呼吸,起手,劈。

  這一刀比剛才慢了半拍,但刀落在木樁上的聲音不一樣了——沉了,悶了,木樁上的刀痕也深了一分。

  陳文松回頭看葉笙,葉笙點了個頭。

  小子咧嘴笑了。

  陳海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我花大價錢請的刀術師傅教了他三個月,不如你一句話管用。」

  「那是你請的人不對。」葉笙說,「常武的刀法是戰場上殺出來的,跟武館裡比劃的不是一回事。文松底子是常武打的,別人教的東西跟他的根基不搭,越練越擰巴。」

  陳海嘆了口氣:「等這陣子忙完了,讓文松去清和縣住一陣,跟著常武繼續學。」

  「行。」

  正說著,西廂的門開了。

  葉婉清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本帳冊,邊走邊翻,嘴裡還在小聲念叨什麼數目。她穿了件藕荷色的夾襖,頭髮梳成雙丫髻,比在清和縣的時候白淨了些,個頭也高了一點。

  走到廊下第三步,葉婉清抬頭,看見了葉笙。

  帳冊從手裡滑下去,「啪」的摔在地上,散了兩頁紙。

  葉婉清站在那裡,嘴唇抖了兩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爹。」

  就一個字,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葉笙走過去,彎腰把帳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遞還給她。

  「瘦了。」

  葉婉清接過帳冊,低著頭,拼命忍著,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帳冊的封皮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葉婉清沒哭出聲。十二歲的丫頭,在外面住了快兩個月,學會了不在人前哭出聲。

  葉笙伸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

  「哭什麼,我不是來了。」

  葉婉清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把臉,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繃住了。

  「爹,你怎麼來荊州了?是不是出事了?」

  「沒出事,來辦點公務,順道看看你。」

  葉婉清盯著葉笙看了兩息,沒追問。這丫頭跟她爹一樣,不該問的不問。

  「你妹妹們都好,婉柔的手上又起泡了,在王木匠那兒學畫圖學得上頭,攔都攔不住。婉儀每天練功,站樁能站小半個時辰了。」

  「婉儀真的在練武?」

  「練得比你想的認真。」

  葉婉清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帳冊,過了一會兒說:「爹,陳伯伯教我的東西很多,我都記下來了。等我學完了,回去能幫爹管帳。」

  「不急,慢慢學。」

  父女倆站在廊下說話,陳文松不知道什麼時候收了刀,站在院子中間,手裡的木刀垂在身側,人卻沒動。

  陳文松看著葉婉清。

  不是那種隨便掃一眼的看法。

  十五歲的少年,目光落在那個擦眼淚的女孩身上,收都收不回來。

  陳海端著茶碗走到兒子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瞄了一眼,茶碗差點沒端穩。

  「咳。」

  陳文松被這一聲咳嗽嚇了一跳,猛的轉過頭,對上他爹那張意味深長的臉,耳朵根子「唰」的紅了。

  「爹,我……我沒……」

  「沒什麼?」陳海壓著嗓子,「你盯著人家姑娘看了多久了?」

  「我沒盯著看!我就是……就是……」陳文松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嘴巴張了合、合了張,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就是覺得婉清她……長高了。」

  陳海差點把茶噴出來。

  「長高了?」

  「對,長高了。」陳文松梗著脖子,一臉「我說的就是事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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