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廢棄物深淵中的微光與遲雪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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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對的黑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以及身下堆積物的柔軟觸感,構成了一個令人絕望的感官地獄。劉臻躺在醫療廢棄物的堆積坑底,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臭的棉絮。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線在粘稠的黑暗中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區域——扭曲的塑料輸液袋、破碎的玻璃藥瓶、沾染著不明污漬的紗布和棉簽這裡是一個被城市遺忘的、骯髒的病菌溫床。

  頭頂極高處,那個滑道入口透出的微弱光點,如同遙不可及的星辰。追兵的喧囂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心臟狂野的跳動。

  必須離開這裡。多待一秒,就多一分感染未知病菌的風險。

  他掙扎著坐起身,忍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用手機照亮四周。堆積坑的邊緣是粗糙的混凝土牆壁,濕滑,布滿粘膩的苔蘚,沒有任何可供攀爬的著力點。他試圖站起來,腳下的廢棄物堆鬆軟不穩,根本無法承力。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難道要困死在這地下墳場?

  不!他猛地搖頭,驅散這個念頭。父親頭顱里的秘密尚未揭開,真相還在迷霧之中,他絕不能倒在這裡!

  他強迫自己冷靜,再次仔細觀察。光線掃過牆壁,忽然,他注意到遠處牆角似乎有一個略微不同的陰影區域。他艱難地、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過去。

  那是一個低矮的、同樣覆蓋著鐵鏽和污垢的圓形金屬口,直徑比滑道稍小,像是某種廢棄的排水或檢修通道,入口同樣被一個鏽蝕的鐵柵欄封著,但柵欄有幾根鐵條已經扭曲斷裂,露出了一個狹窄的縫隙。

  唯一的希望!

  他湊近柵欄,屏息傾聽。通道深處傳來微弱的風聲,似乎通向某處。他用手使勁掰動那幾根已經鬆動的鏽蝕鐵條,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汗水混合著污垢從額頭滑落,傷口再次被撕裂滲血,但他渾然不顧。

  終於,他掰開了一個足夠他勉強鑽過的缺口。

  沒有絲毫猶豫,他深吸一口污濁的空氣,俯身鑽了進去。通道內部更加狹窄,只能匍匐前進,內壁冰冷粗糙,布滿了尖銳的鏽蝕凸起,劃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膚。黑暗中,只能依靠手機微弱的光亮和觸覺向前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手臂和膝蓋早已麻木,直到前方隱約傳來水流聲和更清晰的空氣流動。通道開始向上傾斜。他心中燃起希望,加快速度。

  最終,他從一個同樣隱蔽的、位於河堤下方的排水口爬了出來,重重摔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夜空沒有星光,只有城市邊緣工業區映照出的昏黃光暈。冰冷的夜風灌入肺中,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新。

  他活下來了。

  他躺在泥地里,大口喘息,感受著劫後餘生的虛脫。但很快,強烈的危機感再次攫住了他。法醫中心警報已響,Dr.魏肯定已經上報,他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整個系統可能都在搜尋他。他不能停留。

  他掙扎著爬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沿著河堤的陰影,向著工業區深處、那間廢棄倉庫值班室的安全屋踉蹌走去。

  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和疲憊,但父親頭頂那道隱秘的縫合痕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里,驅使他不斷前進。

  必須知道那裡面是什麼!是誰放進去的?Dr.魏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這和他父親的死、和「帳房先生」又有什麼關聯?

  回到冰冷簡陋的安全屋,他反鎖好所有門窗,拉緊厚厚的遮光布,才徹底癱倒在地。處理傷口、更換衣物、補充水分,做完這一切,天色已微微發亮。

  他毫無睡意,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個沉默的綠皮鐵匣和那部神秘的手機。法醫中心的經歷和發現,像一團亂麻,急需梳理。而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擁有相關資源並且願意介入此事的,只有一個人。

  他拿出與遲雪聯繫的那部手機,編輯了一條極其簡短的信息:「法醫中心,Dr.魏,遺體頭部異常縫合。需查植入物。」他沒有提及自己的遭遇,只拋出最關鍵的信息和需求。

  信息發送後,如同石沉大海。漫長的幾個小時過去,沒有任何回音。

  就在劉臻幾乎要放棄等待,開始思考其他極端手段時,手機屏幕終於亮了。沒有信息,只有一個陌生的號碼直接撥入。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你還真是能惹麻煩。」遲雪冰冷的聲音傳來,聽不出情緒,「Dr.魏是『他們』的人,或者說,是被『他們』牢牢控制的人。你打草驚蛇了。」


  「他們?」劉臻追問,「『帳房先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級別可能更高,或者更核心。Dr.魏負責處理一些『特殊』的遺體,確保某些秘密不會隨著死亡暴露。你父親顯然成為了目標。」

  遲雪的話證實了劉臻最壞的猜想,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植入物是什麼?」他急切地問。

  「不知道。但能讓『他們』如此大費周章,甚至動用Dr.魏在事後進行手術植入的東西,絕不簡單。」遲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興奮,「可能是密鑰,可能是地圖,也可能是某種證據。」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但現在,Dr.魏和他背後的人肯定高度警覺。你想再接近那具遺體,難如登天。官方渠道的路,基本被堵死了。」

  劉臻的心沉了下去。唯一的線索,眼看就要中斷。

  「不過,」遲雪話鋒一轉,仿佛黑暗中投下一線微光,「你提供的這個名字,很有價值。Dr.魏是一條可以反向追查的線。他的人際網絡、資金流向、異常行為,總能挖出點東西。但這需要時間,和資源。」

  劉臻立刻明白了她的潛台詞。「你需要什麼?」

  「合作,需要更深入的信任。」遲雪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幫你查Dr.魏和植入物的線索,甚至可能幫你拿到那樣東西。但作為交換,你需要把你從父親和那個鐵匣里找到的、關於『漕幫』和『帳房先生』的所有信息,毫無保留地分享給我。特別是關於我姐姐遲雨失蹤前可能調查到的任何蛛絲馬跡。」

  她終於明確提出了她的條件和目標——她姐姐的失蹤真相。

  這是一個危險的交易。完全分享信息,意味著將自己最大的籌碼交到另一個身份不明、目的存疑的人手中。但另一方面,沒有她的幫助,面對Dr.魏和他背後的龐大勢力,自己幾乎寸步難行。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充滿了權衡和試探。

  「我如何相信你?」劉臻最終開口。

  「你只能相信。」遲雪的回答冷酷而現實,「或者,你可以選擇繼續獨自面對『暗河』和Dr.魏,看看自己能撐多久。選擇權在你。」

  劉臻握緊了手機。他沒有更好的選擇。父親的秘密近在咫尺,他不能放棄。

  「好。」他沉聲道,「我答應你。」

  「明智的選擇。」遲雪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把你目前掌握的所有資料,包括鐵匣里文件的高清照片、你父親的筆記摘要、以及你對符號和『算盤』的所有理解,整理好。我會給你一個絕對安全的傳輸方式。收到後,我會開始調查Dr.魏。」

  「你需要多久?」

  「不會很快。Dr.魏這種級別的人,防護措施很嚴密。耐心等待。在此期間,」她語氣陡然轉厲,「保持絕對靜默,不要有任何行動,尤其不要再試圖接觸任何官方機構。高峰也未必能完全信任。等我消息。」

  通話戛然而止。

  劉臻放下手機,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他將自己綁上了一輛由神秘女人駕駛的、通往未知深淵的戰車。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他迅速行動起來,利用安全屋裡簡陋的設備,開始仔細拍攝、掃描、整理他所掌握的所有紙質資料,並將其加密打包。在這個過程中,他再次審視那些關於「義豐船行」和「算盤」的記錄,試圖找出任何可能與遲雨失蹤相關的線索,但一無所獲。

  完成傳輸後,他按照遲雪的指示,徹底銷毀了所有紙質材料的原件,只將核心信息記在腦中。綠皮鐵匣也被他拆解後,分批次丟棄到城市各個遙遠的垃圾回收點。

  做完這一切,他像一頭困獸,被困在這間狹小的安全屋裡,所能做的只有等待。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焦灼和不確定性。

  直到第三天深夜,那部沉寂的手機終於再次響起。不是遲雪常用的號碼,而是另一個一次性的加密線路。

  劉臻立刻接起。

  「東西拿到了。」遲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凝重?

  劉臻的心臟猛地一跳!「是什麼?」

  「一枚微縮膠片。」遲雪的回答言簡意賅,「藏在你父親頭骨內側,手術植入。內容極度敏感,是『帳房先生』這個代號早期經手的、幾筆最大規模非法交易的原始帳目副本和經手人代號列表,時間跨度很大。這足以讓很多人掉腦袋。」


  劉臻倒吸一口涼氣!父親竟然以這種方式,藏匿了如此致命的證據!他是因為發現了這個,才被滅口的?!

  「Dr.魏。」

  「Dr.魏暫時不會開口了。」遲雪打斷他,語氣冰冷,「他昨晚下班後,『意外』墜亡在家中的樓梯下。現場處理得很乾淨。」

  劉臻感到一股寒意竄遍全身!滅口!如此迅速和狠辣!

  「膠片呢?」他急問。

  「內容我已備份。原件。」遲雪停頓了一下,說出了一句讓劉臻完全意想不到的話,「我把它送給了高峰。」

  「什麼?!!」劉臻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送給高峰?那個態度曖昧的刑警隊長?!

  「為什麼?!」他無法理解。

  「這是目前最能打破僵局、也是最安全的選擇。」遲雪冷靜地分析,仿佛在下一盤棋,「高峰是體系內少數還有底線和好奇心的人,而且他欠你父親人情。這份直接證據交到他手上,於公於私,他都無法視而不見。這能迫使警方內部某些隱藏的力量動起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牽制『他們』接下來的行動。最重要的是,它能把你從直接持有這份燙手山芋的危險中摘出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抹去了所有關於我出手的痕跡。高峰會認為,這是你歷盡艱險才送到他手上的。接下來,他很可能會有選擇地聯繫你。如何與他周旋,從他那裡獲取信息,同時保護好自己,就看你的了。」

  劉臻愣住了。遲雪這一步棋,走得大膽而精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這確實瞬間改變了被動的局面,將官方力量重新拉回了棋局,但也將他推到了與高峰正面博弈的前台。

  這個女人對人心和局勢的利用,已經到了可怕的地步。

  「你。」劉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交易的一部分完成了。」遲雪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我也得到了我需要的、關於『帳房先生』早期活動的重要信息。我們兩清了。」

  「那你姐姐。」

  「那是下一步的事了。」遲雪打斷他,「耐心等待,劉臻。風暴才剛剛開始。高峰很快就會找到你了。」

  電話掛斷。

  劉臻獨自站在安全屋的黑暗中,手裡仿佛還殘留著那枚不存在的微縮膠片的冰冷觸感。

  父親用生命隱藏的證據,終於重見天日,並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投入了警方這潭深水之中。

  漣漪,即將擴散。

  而他也即將再次面對高峰,面對那個可能知曉部分內情、卻始終在規則內行走的男人。

  新的博弈,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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