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安全屋中的密碼與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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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在窗外喧囂,而藏身於其腹地的這間小小公寓卻如同與世隔絕的繭。劉臻反鎖房門,拉緊所有窗簾,將自己徹底浸入一片人為製造的昏暗與寂靜之中。胸膛依舊隨著呼吸隱隱作痛,圖書館檔案室里那電光火石間的生死搏殺、那淬毒鋼針的破空聲、以及襲擊者詭異冰冷的目光,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神經末梢。

  他癱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平復下狂跳的心臟和急促的呼吸。失敗感與僥倖逃脫的後怕交織在一起,但比這些更強烈的,是那個從廢墟中被他拼死帶出的、此刻正靜靜躺在桌上的暗綠色鐵皮匣子。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笨拙老舊,軍綠色的漆皮磨損嚴重,邊角鏽蝕,只有一個模糊的鋼印數字:17。鎖鼻是那種老式的黃銅搭扣,掛著一把看起來同樣年代久遠、但結構複雜的銅鎖。

  這就是那個陷阱的核心,也是他險些送命的根源。裡面會是什麼?空的?還是藏著另一重致命的機關?

  他小心翼翼地檢查匣子外部,用手指細細撫摸每一寸表面,甚至輕輕掂量它的重量。裡面確實有東西,不是實心的,有些分量,晃動時有輕微的、紙張或輕薄物品的摩擦聲。

  關鍵在於那把鎖。銅鎖結構複雜,並非普通鑰匙可以打開。他嘗試用隨身帶的細鐵絲和別針探了探鎖孔,內部機關重重,絕非業餘人士可以輕易破解。

  是誰給他發的簡訊?那個人似乎不僅知道匣子的存在,更預料到他能活著帶它出來?這個人,是敵是友?

  他再次拿出那部接收簡訊的備用手機,反覆看著那條簡短的信息。號碼已是空號,無從追溯。發信人像幽靈一樣,投下一顆石子,攪渾水面,便消失無蹤。

  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這個匣子。

  他不能暴力拆解,可能會損壞裡面的東西,或者觸發意想不到的機關。需要專業的開鎖技術,或者找到鑰匙。

  父親的研究,顧青山的恐懼。「帳房先生」這個匣子會不會與這些有關?父親生前是否接觸過類似的東西?

  他強忍著立刻行動的衝動,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需要信息,需要從一個相對安全的角度切入。

  他打開遲雪留下的那台經過特殊處理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一個極其不穩定的公共網絡節點。他再次嘗試用模糊關鍵詞搜索與「老圖書館」、「廢棄檔案」、「綠皮鐵匣」相關的任何歷史信息或零星記錄,但一無所獲。網絡世界對這件具體的物品保持了沉默。

  猶豫再三,他再次撥通了柳絮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言簡意賅:「老圖書館,頂樓西,廢棄檔案室。一個軍綠色的老式鐵皮匣,鋼印編號17。有沒有印象?或者誰能無聲無息地打開這種老鎖?」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柳絮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你活著出來了?命真大。」她似乎對圖書館發生的事情有所耳聞,但並未細問,「編號17的綠鐵匣沒聽說過。那種地方,老鼠比人多。至於開鎖。」她頓了頓,「『鎖匠李』,城西老街,『李氏鐘錶店』招牌下。脾氣怪,手藝是祖傳的,只認老物件和現金。別說是我介紹的。」

  「鎖匠李李氏鐘錶店。」劉臻記下這個名字,「謝了。」

  「費用加倍。下次別再招惹這種棺材裡的東西。」柳絮冷冷說完,掛斷了電話。

  又一條線頭。一個脾氣古怪的鎖匠。聽起來比闖入龍潭虎穴要安全些,但直覺告訴劉臻,任何與這件東西相關的人和事,都必然伴隨著不可預知的風險。

  他看了看時間,已是下午。他需要儘快行動,在對方可能預料到他下一步行動並做出布置之前。

  他將鐵皮匣小心地用舊衣服包裹好,塞進一個不起眼的帆布背包,再次檢查了身上的傷勢,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安全屋。

  城西老街與之前藏身的區域風格類似,生活氣息更濃,也更雜亂。劉臻按照柳絮的描述,很快找到了那家夾在雜貨鋪和小吃店中間的「李氏鐘錶店」。店面狹小昏暗,櫥窗里擺著幾個落滿灰塵的老式座鐘和懷表,玻璃上貼著模糊的「精修鐘錶」字樣。

  他推門而入,門楣上的銅鈴發出喑啞的叮噹聲。店內更暗,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舊紙張混合的奇特氣味。一個戴著單眼放大鏡鏡、頭髮花白稀疏的老人正伏在工作檯前,小心翼翼地用一個極細的工具撥弄著一塊懷表的機芯。他對劉臻的進入毫無反應,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工作檯上堆滿了各種拆卸開的鐘表零件、工具以及一些根本看不出用途的古怪金屬器件。

  「李師傅?」劉臻試探著開口。


  老人動作停了一下,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修表排隊,今天號滿了。」

  「柳姐介紹來的,想請您看個老物件。」劉臻壓低聲音,將帆布包放在工作檯一角,輕輕打開,露出那個軍綠色的鐵皮匣。

  聽到「柳姐」兩個字,老人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終於抬起頭,取下單眼放大鏡,露出一雙異常明亮、銳利得與年齡不符的眼睛。他的目光掠過劉臻,直接落在那個鐵皮匣上,眼神瞬間變得專注無比。

  「編號17檔案局的老東西。」他喃喃自語,伸出乾瘦但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撫摸著匣子的表面,特別是那把銅鎖,眼神如同鑑賞家看到了一件失傳已久的珍寶,「簧片暗鎖,七道卡榫,內藏一道自毀機關,好東西,好東西啊。現在沒人做得出這種鎖了。」

  他抬頭看向劉臻,目光帶著審視:「哪來的?」

  「家傳的,鎖鏽死了,打不開。」劉臻撒了個謊。

  「家傳?」鎖匠李嗤笑一聲,顯然不信,但並未深究,「開這鎖,價錢不便宜。只收現金。而且,規矩是,我開鎖,不看裡面東西,你也不能在我這兒看。開了,拿著東西立刻走人。」

  「可以。」劉臻點頭。

  鎖匠李不再多言,從工作檯底下摸出一個看起來更古舊的皮卷,展開,裡面是密密麻麻、形狀各異的精細撬針和鉤具。他戴上一副薄手套,拿起匣子,湊到檯燈下,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仿佛一位即將進行精密手術的醫生。

  接下來的過程安靜得令人窒息。老人屏息凝神,手指穩定得可怕,用那些細小的工具在鎖孔內極其細微地探聽、撥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有工具與金屬鎖芯接觸時發出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咔噠聲。

  劉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警惕。

  終於,在感覺像是度過了漫長的時間之後,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但清脆的「咔」聲,銅鎖彈開了。

  鎖匠李長長吁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將打開的匣子推還給劉臻,仿佛那是什麼燙手山芋,然後立刻開始收拾工具,看也不看劉臻一眼:「東西拿走,錢放桌上。以後別再來了。」

  劉臻迅速點足現金放在桌上,將匣子重新包好,低聲道謝後,立刻轉身離開。銅鈴再次發出喑啞的聲響。

  直到走出很遠,拐入另一條人多的街道,劉臻才稍稍鬆了口氣。鎖匠李的謹慎和專業,反而讓他覺得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回安全屋,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反覆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溜回了那棟舊樓。

  再次反鎖房門,拉好窗簾。他坐在桌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開了那個沉重的鐵皮蓋子。

  沒有機關,沒有毒霧。

  匣子內部襯著已經發黃脆弱的軟絨布,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紙張。最上面的是一份泛黃髮脆的檔案目錄清單,紙張邊緣捲曲,字跡是工整的鋼筆字,列著一些編號和名稱。

  他輕輕拿起那摞紙。下面是一份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舊檔案,封面上標註著「義豐船行-特殊帳目(民國十七年至廿三年)」、「內部人事錄-甲等」等字樣。紙張脆弱,散發著濃重的歲月氣息。

  他的心狂跳起來!義豐船行!顧青山提到過的那個早年走私菸土人口的船行!父親追查的源頭!

  他極力克制著激動,小心翼翼地翻閱。大多是些模糊的流水帳和看不懂的代號名目。直到他翻到一份薄薄的、單獨存放的「異動記錄」。

  裡面記錄的是一些非常規的、標註為「特殊處理」的物資和資金流向,數額巨大,去向不明。而在幾項最關鍵記錄的旁邊,有人用紅筆,清晰地標註了一個小小的符號!

  正是那個詭異的、由幾何線條組成的符號!

  而在記錄的最後幾頁,他看到了一份簡短的人員評估報告,評估對象是一個代號「算盤」的人。報告措辭隱晦,但極力稱讚其「精於算計,通曉古今財路,善於將『死物』盤活為『金山』」,並建議「予以重用,獨立執掌『特殊帳房』」。

  特殊帳房!帳房先生!

  劉臻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代號「算盤」的人,就是當代「帳房先生」的雛形或者前身!這份近百年前的檔案,竟然清晰地指向了那個神秘代號的歷史根源!

  父親的研究方向完全正確!他一定是發現了類似的線索,才一步步逼近了核心!

  就在他全身心沉浸在這些驚人的發現中時,耳朵突然捕捉到門外走廊里,傳來一個極其細微、卻絕對不屬於這棟老樓的聲響——那是質地堅硬的鞋底,極其謹慎地踩在老舊樓梯上,試圖壓抑卻無法完全消除的輕微吱呀聲。

  有人上來了!不止一個人!腳步緩慢而分散,正從樓下包抄而來!

  不是遲雪,她的腳步他記得。

  也不是房東。

  這些腳步帶著一種專業的、充滿壓迫感的謹慎。

  他的藏身之地,暴露了!

  劉臻瞬間全身冰涼,血液仿佛凝固。他猛地合上鐵匣,目光急速掃過房間——無處可逃!

  追獵者,已然抵達巢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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