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山崩會讓所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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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辯廳的燈光落在林闕身上。

  薛弘川的問題還懸在空氣中。

  場外大廳里,閉路轉播的鏡頭牢牢鎖住林闕的臉。

  延時快訊帖的更新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仿佛連打字的人都在等。

  陳嘉豪把礦泉水瓶捏得凹了下去。

  許長歌站在後排,雙手抱臂,目光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道題的分量。

  它沒有標準答案。

  它考的不是技法,不是邏輯,不是素材溯源。

  它考的是一個十八歲的寫作者,對自己這支筆的終極定位。

  這道題沒有標準答案,可他的每一句話都會進入最終評價。

  答得足夠清楚,整個文壇都會記住這支筆選擇的方向。

  丹伊雙手插在褲兜里,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

  唐荷的呼吸淺而急促,指甲已經在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答辯廳內。

  計時屏開始跳動。

  一秒。

  兩秒。

  ……

  林闕沒有低頭。

  他的視線平穩地落在薛弘川臉上,像是在看一位前輩,也像在看一個真正關心答案的人。

  四秒。

  五秒。

  他開口了。

  「薛主席,您問的是'被看見的人'和'更大的世界'。」

  薛弘川微點頭。

  林闕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放得很穩。

  「這兩個選項之間,有一個隱含的假設。」

  「那就是,'被看見的人'是小的,'更大的世界'是大的。」

  他停了半拍。

  「學生不接受這兩個選項。」

  評委席上,姜老的筆停了。

  張教授抬起頭。

  薛弘川沒有打斷,示意他繼續。

  林闕看向桌面上那份已經被翻開過無數次的批註稿。

  「我在木川鎮待了一個月。」

  「那個地方不大。

  一座舊廠區,一條巡邏線,一個守了二十年的老工人,一個嗓子快唱不動的宋大娘。」

  「從地理面積來說,它比一個街區大不了多少。」

  「從人口來說,留在那裡的工人不到二百人。」

  「多年裡,它只在地方檔案和老工人的零散回憶中留下痕跡,很少真正進入公眾視野。」

  他的指尖輕敲了一下桌面。

  「可就是這么小的一個地方。」

  「那座廠從興盛走到停擺,幾百名工人的青春、傷病與離散,也跟著壓進了同一片舊廠房。

  它藏著一座沒有任何人知道的灰色石碑,碑上刻滿了名字。」

  「碑上留著梁守山和那些沒能走出事故現場的工友。

  碑外,老趙用二十年磨壞九雙膠鞋,宋大娘的高腔也在一年年變窄。

  工廠的興衰,最終都落在了具體的人身上。」

  林闕的目光從批註稿上移開。

  「薛主席,我想說的是。」

  「世界的大小,從來不取決於你寫的題材有多宏大。」

  「它取決於你落筆的時候,看到了多深。」

  答辯廳里沒有人出聲。

  計時屏的數字仍然在跳動,但已經沒有人去看它了。

  林闕繼續說。

  「木川鎮是小的。可梁守山的犧牲不小。

  老趙二十年的堅守不小。宋大娘每天開嗓時帶在聲音里的那道裂痕,也不小。」

  「時代的車輪碾過那片土地的時候,沒有人停下來看一眼。」

  「我只是得到了一次停留的機會。」


  「老趙願意打開那扇鐵門,我便把他允許我看見的部分認真留下。」

  他停了一拍。語氣沒有變重,反而更輕了。

  「在我看來,這已經屬於大世界。」

  「時代的全貌,從來都由無數個具體的人共同構成。」

  「它比任何宏大敘事都大。」

  「山崩會讓所有人回頭。

  一個被時代遺漏的人重新擁有姓名,往往要等上很多年。

  對寫作者來說,後者同樣重得壓手。」

  這句話落下去,答辯廳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姜老的筆停在紙上。

  張教授抬起眼,重新審視答辯席上的少年。

  迴避席保持安靜,三個觀察意見框遲遲無人提交。

  場外大廳里,延時快訊帖刷新了一行字。

  帖子下面的評論區卡了兩秒。

  然後像開了閘一樣湧進來。

  【他說世界的大小取決於看到了多深。這句話我能記一輩子。】

  【媽的,我服了。這道題換我來答,我能把自己繞暈三圈。他六秒就找到了切口。】

  【「山崩會讓所有人回頭」這是十八歲寫得出來的話?】

  答辯廳內。

  薛弘川沒有接話。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闕臉上,等著後半段。

  林闕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里的期待。

  他沒有被那種期待推著跑。

  「所以我的答案很簡單。」

  他的聲音平而穩,像踩在實地上的一步。

  「未來無論我寫什麼題材。科幻也好,現實也好,歷史也好。」

  「我的筆尖永遠貼著地。」

  「我不會懸浮在苦難上面。也不會站在人物頭頂往下看。」

  「我會站在他們旁邊。站得足夠久,直到那些值得被記住的東西自己浮出來。」

  「然後把它寫下來,少添姿態,保留事實原本的壓力,也把最終判斷交給人物和讀者。」

  「這是我給自己劃下的一條底線。」

  最後一個字落下。

  答辯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計時屏跳過了整七秒,沒有任何人動。

  姜老是第一個放下筆的人。

  他盯著林闕看了三秒,然後轉過頭,看向薛弘川的方向。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

  「弘川。」

  姜老的稱呼換了。

  「這孩子……」

  他沒有把話說完。

  張教授的表情比剛才鬆了不止一個度。

  他翻到評分終端頁面,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息,然後落了下去。

  寫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薛弘川把十指從桌面上鬆開。

  他拿起面前的話筒。

  動作很慢。

  像是在給自己留一點時間消化剛才聽到的話。

  「林闕。」

  他的聲音比開場時柔了半度。

  「後生可畏。」

  四個字說得很慢。

  「筆力千鈞。」

  又是四個字。

  然後他把話筒放回桌面。

  「答辯結束。」

  這三個字落下的那一刻,場外大廳里爆發出一陣被壓了太久的聲浪。

  陳嘉豪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旁邊的水瓶被他踢翻,他完全沒注意到。

  「闕爺!」

  丹伊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

  他的視線還釘在屏幕上,嘴角的弧度很輕很淺,但確實存在。

  唐荷攥了一整場的拳頭終於鬆開,掌心裡四道白印慢慢泛紅。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像水面下憋了太久的人。

  答辯廳內。

  林闕站起身。

  他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手臂上。

  然後朝評委席微微欠身。

  動作不大。姿態端正。

  和他走進來時一樣,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多餘的話。

  他轉身,推開答辯廳的大門。

  走廊里的燈光比答辯廳柔和很多。

  林闕的步伐很穩。

  不快不慢。鞋跟落在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均勻。

  門在身後合攏,林闕緩緩吐出胸口壓著的那口氣。

  該準備的、該回答的,他已經全部交了出去。

  延時快訊帖同步更新了最後一條。

  【薛弘川親自點評:後生可畏,筆力千鈞。】

  【答辯結束。】

  快訊頁面的刷新數陡然翻了數倍,評論區短暫卡頓,新的回覆仍在不斷湧入。

  【我今年看到的最硬的一場答辯。】

  【十八歲說出「山崩會讓所有人回頭」。我三十八歲都想不出來。】

  【實至名歸。如果這都不是第一,我不看文了。】

  【有沒有人注意到他全程沒有一句空話。

  從第一輪到最後一輪,每一個回答都扎在地上。】

  【別忘了他才十八歲。才十八歲!】

  場外大廳里。

  候考區的門打開。

  林闕走出來。

  陳嘉豪第一個衝上去,張嘴想喊什麼,聲音卻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他站在林闕面前,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唐荷站在原地,雙手抱在胸前,對著林闕點了一下頭。

  她的眼眶有點紅。

  丹伊靠在牆邊,等林闕看過來時,輕輕點了一下頭。

  許長歌從後排走過來。

  他走到林闕面前,停住腳步。

  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對視了一息。

  「林闕。」

  他說。

  「你在裡面說的那句話。'世界的大小取決於看到了多深。'」

  他停了一下。

  「我會記很久。」

  林闕看著他,嘴角動了動。

  「你那個戈壁巡線員也不差。

  七個結,三次明寫,四次藏在磨損里。夠硬。」

  許長歌笑了一下。

  很輕,很短。

  那笑意很淡,帶著同道相逢後的坦然。

  答辯廳內。

  大門關閉。

  評委席上,薛弘川把所有終端屏幕重新打開。

  十位答辯者的全程記錄整齊排列。

  每一份文件上都標註了追問輪次、關鍵詞、評委批註和系統時間戳。

  「各位。」

  薛弘川掃了一眼全場。

  「最終評分環節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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