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遲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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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東南面,

  一處名為「隱廬」的高級茶室。

  室內檀香壓著茶氣,古琴聲低得像刻意遮掩談話,

  長桌盡頭那隻紫砂壺滾了很久,卻沒人伸手去倒第二杯茶。

  窗外是京城繁華的街景,窗內卻隔絕了所有喧囂,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清幽。

  十餘位京城及周邊城市的青年作家圍坐在長條紅木茶桌旁。

  他們都是鯤鵬青年文學獎的參評者,

  在此之前,有人出過長篇,有人靠期刊成名,也有人剛憑一本暢銷書站穩腳跟。

  今天這場聚會,原本是為了交流近期的創作心得,

  但話題剛開了個頭,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了近期引爆文壇的「青藍計劃」。

  「我是真沒看懂作協這次的運作。」

  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的青年作家放下茶杯,語氣里透著幾分酸意。

  「一群還沒剛18歲的小孩,嚴格意義上甚至都不算大學生,直接空降到鯤鵬獎。

  這讓我們這些在文壇熬了七八年的人算什麼?」

  旁邊有人立刻附和:

  「就是。那個林闕,寫篇《京城摺疊》確實有點新意,但說到底就是個設定討巧。

  真要比筆力、比現實厚度,他拿什麼跟咱們比?

  那個第三空間的設定,稍微推敲一下就覺得時間流速根本對不上。」

  「青藍計劃這次集體報送,擺明了是要拿我們這些老選手給那幫學生當墊腳石。

  聽說清北文學院那邊還放了話,說這屆學生能拿大獎,簡直是大言不慚。」

  嘲諷聲此起彼伏。

  每當有人提到《京城摺疊》的口碑,茶桌上總會有人低頭撥茶沫,

  隨後把話題拐到「資源傾斜」和「學院造神」上。

  他們需要用貶低的方式,來維持自己內心那點可憐的文學優越感。

  坐在茶桌主位的楚鵬書一直沒有開口。

  他穿著一件質地硬挺的灰色襯衫,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作為青年評論界的第一把交椅,

  他被稱為「文本解剖師」,性格冷酷嚴謹,從不參與這種情緒化的抱怨。

  他看作品,只看邏輯和結構,任何情感上的煽動在他眼裡都是廢紙。

  一位年紀稍長,踩線參加青年獎的作家看了看楚鵬書,委婉地開了口:

  「鵬書,你發在文淵閣那篇拆解《京城摺疊》的長文,我看了。

  分析得很透徹,不過……

  對一個剛上大學的新人,手段稍微尖銳了些。

  畢竟人家才十七歲,留點面子也好。」

  茶室里的議論聲漸漸停歇,眾人的目光都聚攏到楚鵬書身上。

  楚鵬書端起面前的汝窯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唇角扯出一個冷硬的弧度。

  「苛刻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

  「我針對的從來不是哪個學生,而是文本本身。

  《京城摺疊》的設定存在邏輯縫隙,我指出來,是出於對文學的尊重。

  文學可以有情緒,但結構塌了,再熱的情緒也只能砸在廢墟里。」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接下來,青藍計劃所有公開過的作品,我會一篇篇看,一篇篇拆。」

  他特地把所有兩個字加了重音。

  「我會用自己最嚴苛的視角,去觀察他們。

  這可不叫打壓,而是幫助新人提高。

  如果連幾句真話都聽不進去,他們也不配站上鯤鵬獎的評審桌。」

  這番話,直接將那位作家堵得啞口無言。

  茶室內的氣氛立刻變得極度壓抑。

  沒人敢去觸碰楚鵬書那套無懈可擊的「學術邏輯」,

  只能低頭喝茶,掩飾眼底的尷尬。

  楚鵬書的筆鋒太利,誰也不想成為他下一篇拆解文章的主角。


  伴隨著厚重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響,一陣略帶寒意的秋風捲入室內。

  上一屆鯤鵬青年文學獎得主沈江平步入茶室。

  他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

  臉上掛著溫潤的笑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不是有點冠冕堂皇了。」

  沈江平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走到楚鵬書對面的空位坐下。

  眾人紛紛打招呼,原本壓抑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沈江平在青年文壇人緣極好,

  他向來謙和有禮,溫文爾雅,是不少人口中的青年文壇領袖。

  沈江平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熱茶,目光在楚鵬書臉上轉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前輩般的寬容:

  「剛才在門外,隱約聽到鵬書在談論文學標準。

  其實我覺得,文學是需要不同聲音的。

  年輕人的作品有瑕疵很正常,咱們做前輩的,多些包容,少些嚴苛,文壇才能百花齊放。」

  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打圓場,暗地裡卻精準地刺向楚鵬書那套「嚴苛尺子」的論調。

  兩天前,沈江平剛在文淵閣發過長文,

  把《京城摺疊》抬到極高的位置,也把楚鵬書那篇拆解文推到了保守派的靶位上。

  兩人在網上已經暗暗較過勁,此刻線下見面,火藥味根本藏不住。

  楚鵬書臉上的冷笑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銳利。

  「包容不等於縱容,江平。」

  楚鵬書直視著對方,語氣平穩卻字字帶刺。

  「你前天那篇長文我也拜讀了。

  把一部設定存在明顯漏洞的作品,拔高到令文壇泰斗汗顏的救贖之作,

  這種高度,恐怕連林闕本人站上去,都會嫌風太大吧。」

  茶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圍幾個青年作家連呼吸都放輕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沈江平臉上的溫潤笑意沒有絲毫減退,他輕輕轉動著手裡的茶杯:

  「鵬書,你這就有點扎心了。

  我讚賞《京城摺疊》的先鋒性,是出於對文學創新的鼓勵。

  倒是你,盯著一個高中生的作品逐字逐句地找茬,難免讓人懷疑,

  你是不是對青藍計劃搶了鯤鵬獎的風頭,心裡有氣?」

  「我心裡有沒有氣,文本會說話。」

  楚鵬書毫不退讓。

  「你那篇文章,通篇都在煽動情緒,把正常的文學批評打成保守勢力的圍剿。

  你並非在捧新人,你是在捧殺。

  把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架在火上烤,讓他成為整個青年文壇的靶子。」

  楚鵬書頓了頓。

  「這就是你所謂的包容?」

  沈江平眼底透出幾分陰霾,但很快被笑意掩蓋:

  「鵬書,你太敏感了。

  讀者願意相信一部作品,自然有他們自己的理由。

  《京城摺疊》能口口相傳,是因為它切中了時代的痛點。

  你那些乾巴巴的邏輯推演,讀者不愛看,這也是事實。」

  「讀者可以被情緒帶走,評獎桌上的文本卻不能靠情緒續命。」

  楚鵬書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用流量和情緒去影響文學評判標準,這才是對鯤鵬獎最大的褻瀆。」

  兩人言語間不見半點髒字,卻刀光劍影。

  沈江平試圖用市場與創新來壓制對方,

  楚鵬書則死守文本與邏輯的底線,暗指對方用心險惡。

  整個茶室的氣氛被推向冰點。

  在場的青年作家皆噤若寒蟬,無人敢上前勸阻。

  在座的人都清楚,

  這兩人的名字隨便拎出一個,都能壓住半張茶桌。

  此刻誰插嘴,明天就可能被掛上文淵閣首頁。

  就在火藥味即將徹底引爆之際,茶室厚重的木門再次被推開。


  門剛開,茶桌旁好幾個人已經站了起來,

  連剛才互不相讓的楚鵬書和沈江平,也同時收住了話頭。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高定西裝,

  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敞開著,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鬆弛感。

  他走得不快,甚至帶著幾分散漫。

  可他一進門,服務員立刻撤掉冷茶重泡,

  在座幾名作家也下意識把手機屏幕扣了過去。

  「不好意思諸位。」

  他笑了笑。

  「外環路堵車,來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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