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沒人替你們安排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北校園內。

  未名湖的水面黑沉沉的,風從對岸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

  丹伊一個人坐在湖邊那塊石頭上。

  石頭很硬,也很涼,涼氣順著褲子往上爬。

  放在過去,這種時候他早就縮起肩膀,把自己往外套里藏。

  漠城的冬天太長,那種風一吹就往骨頭裡鑽的冷,他熬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把自己捲成一團。

  可今晚,他沒有縮。

  見深那幾行批語,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

  不要把孤獨當成展覽館,供人參觀流淚。

  孤獨是你的坐標。它丈量著你與世界的距離。

  湖邊的路燈把樹影投進水裡,碎成一片晃動的光。

  丹伊抬起頭,看向不遠處。

  一對情侶並排走過,女孩在笑,聲音很輕。

  再遠些,一個抱著書的男生低著頭快步走,像是趕著回宿舍。

  湖心亭里坐著兩個老人,誰也沒開口,只是看著水。

  換作以前,他看這些人,心裡只翻來覆去一個念頭。

  他們是一夥的,我不是。

  那層把他隔在外面的玻璃,從小到大就沒碎過。

  可此刻,他忽然換了一種看法。

  他不再執拗於自己能不能越過那層玻璃。

  他只是看。

  看那個女孩笑時眼角的弧度,看那個男生攥著書的指節,看兩個老人之間那種不必說話的安靜。

  他在丈量。

  從他坐著的這塊石頭,到那對情侶,到那個趕路的人,到湖心亭里的沉默。

  每一段距離,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站在邊界上,反倒能把人群里的光和暗看得更全。

  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那層纏了他很多年的迷茫,一點點退了下去。

  他從兜里摸出手機,新建了一個備忘錄。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湖邊的人,誰都不像孤島。

  可他們之間的水聲,始終隔著一段無人說破的距離。」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動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不為了藏傷口而寫。

  ……

  清北南門外的小巷子,是另一番光景。

  油煙翻著滾,鐵鍋碰著鐵鏟,叫賣聲、剁肉聲、抽油煙機的轟鳴攪在一處。

  陳嘉豪換了一身舊運動服。

  那件衣服是他翻箱倒櫃找出來的,平時壓在箱底,他自己都忘了還有這麼一件。

  他擠在一個炒粉攤前,眼睛黏在攤主大叔的手上。

  大叔掄著勺,火苗躥起半尺高,河粉在鍋里翻飛。

  那隻握勺的手腕一抖一抖,小臂上的肌肉跟著鼓起又落下。

  陳嘉豪憋著那股直衝鼻腔的油煙味,掏出手機,飛快地記。

  「手腕發力,顛三下,停半秒。」

  「圍裙左下角,一塊洗不掉的醬色,應該有些年頭了。」

  他寫得認真,眉頭都擰在一起。

  大叔顛完一鍋,掃了他一眼。

  「小伙子,都站這兒半天了。」

  大叔把粉盛進盤裡,嗓門粗。

  「怎麼著,想偷師啊?」

  放在以前,陳嘉豪八成會擺手,趕緊走開。

  可這回他沒有。

  他湊上前半步,語氣放得很低。

  「大叔,我不偷師。」他咧嘴一笑。

  「我就是想問,你這火候到底咋掌握的?我看您這勺顛得,跟有咒語似的。」

  大叔被他這副誠懇樣子逗樂了,正要開口,

  目光忽然落到他脖子上那根清北校園卡掛繩上。

  「小伙子,清北的?」

  大叔的聲音一下高了。


  「嗯。」陳嘉豪點頭。

  「好傢夥,清北的娃來問我怎麼炒粉。」

  大叔來了勁,把鏟子往鍋沿一磕。

  「好好好,你想學啊,來,我教你。」

  大叔抄起絲瓜瓤鍋刷,利落地在鍋底一掃。

  舀了半勺油倒入鍋內。

  「這火啊,得聽聲。

  粉下鍋,滋啦一響,第一口鍋氣就起來了。

  等聲兒往下落,粉邊開始發亮,就得顛,慢一拍糊鍋,快一拍沒香味。」

  陳嘉豪聽得入神,手機舉著記,連油星子濺到手背上都顧不上擦。

  大叔越說越敞亮,從火候說到進貨,

  又說到這攤子擺了十一年,

  凌晨兩點收攤,早上六點去批發市場進貨,

  硬是把閨女供進了外地一所醫學院。

  「起早貪黑,圖啥呢。」

  叔抹了把臉上的汗,笑了一下。

  「圖她以後下夜班的時候,手裡拿的是病曆本,別跟我一樣,一輩子守著這口鍋。」

  陳嘉豪的手停住了。

  他伸手,摸了那灶台的邊緣。

  油膩,粗糙,還燙。那種黏膩順著指腹爬上來,又被鍋里透出的熱氣一蒸,激得他一哆嗦。

  他忽然懂了。

  見深批語裡那句「想當然的生澀」,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寫老頭炒牛河,寫義體的嘎吱聲,寫泔水裡兌啤酒的辛酸,全是他坐在房間裡想出來的。

  漂亮,卻隔著一層。

  真正的灶台會燙手,油垢會黏進指紋里,

  汗落下來,混著醬油味和焦香味一起往鼻腔里鑽。

  這些東西,坐在宿舍里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那位連臉都沒露過的前輩,隔著一塊屏幕,就把他這點虛勁看得一清二楚。

  陳嘉豪心裡那股佩服,又厚了一層。

  「大叔,給我來一盤吧。」

  他掏出手機準備掃碼。

  「少……哦不,微微微微辣。」

  ……

  宿舍樓里,安靜得像被那三十份批語齊齊壓住了。

  往常這個點,走廊里總有人串門、交流、互相討論誰的句子寫得漂亮。

  這些天那批被全國挑出來的年輕天才,誰見了誰都暗暗較著勁。

  可今晚,沒人攀比,也沒人抱怨見深下手太狠。

  門後面,都是低頭復盤的人。

  有人把自己的稿子和批語並排攤開,一行地比。

  那股從各自學校里被掌聲養出來的傲氣,被這把刀齊削了一層。

  留下來的,是一種很純的東西。

  三零三寢室里,許長歌坐在書桌前。

  他面前攤著筆記本,沒有動筆,只是一動不動地注視著。

  林闕半倚在床頭,把這屋裡屋外的動靜都收進眼底。

  三十份批註,是他關在工作室里,一句一句壓進文檔里的。

  每一刀該落在哪一寸皮肉上,他下筆前就已經量好了分寸。

  如今這把刀的勁,正一點點在這棟樓里散開。

  他端起手邊的水,喝了一口。

  整棟樓的沉默,就是最清楚的回音。

  正想著,膝蓋上的手機響了一下。

  緊接著,是隔壁的震動,對面的震動。

  像潮水一樣,整層樓的提示音在幾秒內次第響起。

  許長歌抬頭:「群里來通知了。」

  林闕點開青藍大群。

  最頂上,是助教宋遠發的一條全體消息,後面跟著一長串被@到的人名。

  【各位青藍學員:見深先生的評語,已為大家指明了各自的問題。

  經戴院長決定,第三輪評閱後的下沉式採風實踐,即刻啟動。】


  下面還有一段。

  【稍後將下發採風候選地清單。

  請各位結合見深先生為你點出的問題,在兩天內提交意向去處,七天後正式出發。

  去哪兒,怎麼待,寫什麼,都由你們自己定。

  這一回,沒人替你們安排路。】

  消息一出,群里炸了。

  有人發感嘆號,有人發省略號,更多的人在刷那句「沒人替你們安排路」。

  陳嘉豪的語音幾乎是立刻擠了進來,背景里全是油煙攤的嘈雜。

  「清單還沒發也沒事!我已經知道自己該往哪種地方鑽了!」

  林闕看著那條通知,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候選地清單還沒發。

  可他已經在想,自己要去的那個地方。

  得有穩定到能撐起加密連線的網絡,有一套足夠自然的理由,

  讓「見深」和「造夢師」悄無聲息地跟著「林闕」一起上路。

  這條路,比那三十份批註,難走得多。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