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九十三段音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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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闕的視線掃過屏幕上那些波軌。

  腦子裡自動開始回放今天上午的全過程。

  最安全的部分是前面的理論授課。

  這一段是純粹的單向輸出,不需要任何交互。

  」見深」講創作心路,講生活課堂,講攝像機視角,講旁觀者克制。

  內容是他提前寫好的稿子,反覆打磨過十幾遍,語速、停頓、氣口全部精確到秒。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正確的時間點,讓正確的音頻片段從音響里流出來。

  這套天衣無縫的偽裝,核心全在遠端那台主機里。

  林闕手腕上那塊看似普通的運動手錶,僅僅是一個觸發器。

  暫停,播放,強制終止。

  三個極簡指令,足以讓他在天才們和五位泰斗的眼皮底下,完成一場完美的降維打擊。

  林闕前一晚把九十三段音頻全部錄入系統,又給每一段設置了對應的關鍵詞組和語義觸發條件。

  「創作心路」「生活課堂」「旁觀者克制」「底層敘事」「時代與個體」……

  只要現場自己的聲音進入預設範圍,系統就會自動把下一段音頻推入待播放序列。

  林闕需要做的,只是在極少數節點上確認節奏。

  他的手指偶爾碰一下錶盤,在旁人眼裡,更像是一個學生看時間,或是無意識整理袖口。

  前四十分鐘不允許任何人打斷。

  為此他備了兩組萬能過渡句。

  沒用上。

  五位泰斗全程安靜聽完,沒有一個人插嘴。

  但真正的險,在後面的提問。

  林闕不可能提前知道三十個學員會問什麼問題。

  如果讓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自由提問,

  每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都可能觸發一段不存在的回答。

  林闕想了很久,錄製足夠來回答問題的音軌自然是最穩的選擇,但工作量實在太大。

  所以,最後他想到,由一位同學匯總起來統一提問。

  這句話是整場計劃的心臟。

  讓自己成為提問的閘門。

  而一旦掌控了提問權之後,整件事的邏輯就翻轉了。

  他不是」對著問題找答案」。

  他是」對著答案找問題」。

  二十九張紙條傳到他手上。

  他用八分鐘把它們全部翻看一遍。

  但他真正在做的,不是閱讀,是匹配。

  他提前了解過青藍計劃所有學員的基本資料、創作方向、寫作弱點。

  基於這些信息,他預判了課堂上最可能出現的幾大類提問方向:

  悲憫與賣慘的邊界。

  個體與時代的立場。

  苦難書寫的價值與終點。

  這三組問題,每一組都有對應的關鍵詞。

  關鍵詞觸發腦機指令,腦機調用對應音頻,音頻從音響里流出來。

  他念出這個問題後,右手食指輕觸錶盤。

  音響里響起了編號【旁觀者克制】的那段錄音。

  唐荷的那張紙條寫著:」您如何看待林闕《台階》與《平凡的世界》在底層敘事中的相似呼吸?」

  他沒有念原文。

  因為這個問題太危險。

  它會把林闕和見深放在同一張手術台上解剖。

  任何回答都會加大暴露風險。

  林闕將這張紙條壓進其他問題下方,直接用更廣義的表述進行了概念替換。

  緊接著,他看到了丹伊的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見深老師,寫那些沒有人願意看的苦難,值得嗎?」

  林闕目光微沉。

  這句話太私人,這根本不是在探討文學理論。

  而是一個孤獨的少年,在向他展示深藏多年的傷口。


  如果見深回答得太精準,丹伊會覺得自己被當眾剖開。

  林闕把它改成了更泛化的表述:

  」這樣的書寫究竟能抵達哪裡?它的意義又該由誰來證明?」

  然後他在回答中觸發了【寫作的意義:值得】。

  那段音頻只有二十七秒。

  」值得。」

  」文學抵達一個人的速度,有時很慢。」

  ……

  」但他會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最後定稿的那一版,卡在一個學生可以承受的位置上。

  所以,每個人都能從這三個問題中找到自己的答案。

  林闕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

  窗外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排細窄的亮條。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十月初北方特有的乾冷氣息。

  他想起課堂上唯一一個超出預設的環節。

  」個體與時代」。

  原本他給這個問題錄了一段中性回答。

  從歷史敘事講到文學證詞,最後落回」人」。

  但在課堂上,他臨時改了。

  他讓」見深」把問題拋給了」林闕」。

  他長按了手錶屏幕,直接把下面的音軌切換至【特殊提問】。

  」這個問題……我想聽聽林同學自己的看法。」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砸到他身上。

  這看似是一次冒險的主動暴露,但林闕必須這麼做。

  他已經答應了戴院長後天的公開批閱,他需要為「林闕」這個身份砸下一個絕對牢固的支點。

  見深在課堂上特意點名他回答,就是在向所有人釋放一個強烈信號:

  前輩看重後輩,精神傳承一脈相連。

  等見深批註發下來的時候,

  學員們看到林闕和見深在底層敘事上的高度契合,腦子裡會自動生成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被見深帶過,當然寫得像。

  而不會去想別的可能。

  林闕移動滑鼠,點開課堂操作日誌。

  每一次音頻調用都留著精確的時間戳。

  08:48:11——開場問候。

  09:03:27——生活課堂。

  ……

  10:17:39——臨時切換。

  ……

  10:36:41——結束語。

  他的視線在」10:17:39——臨時切換」這一行停住。

  時間戳後面,調用記錄是空白的。

  因為那一段根本沒有播放錄音。

  」文學該做的,是在時代車輪駛過之後,把那些被塵土遮住的人扶起來。讓他們重新擁有名字、臉,還有一口真實的呼吸。」

  這些話是他本人站起來說的。

  然後再把最後一句話觸發【補充說明】。

  從而出現了一個高中生的見解和老者的補充的戲碼。

  林闕把日誌導出,存進本地加密盤的獨立分區。

  然後他選中整個」見深青藍授課」文件夾。

  九十三條音頻,四十七個應急片段,十二份課堂節奏推演文檔。

  滑鼠懸停在刪除鍵上方。

  他沒有猶豫。

  點擊。

  系統彈出提示框。

  【確認將該文件夾移入回收站?】

  確認。

  文件夾從列表上消失。

  他打開回收站,選擇清空。

  【該操作不可恢復。是否繼續?】

  確認。

  屏幕上乾乾淨淨。

  林闕又打開一套離線數據覆寫程序,對緩存區進行了三次深度覆蓋。


  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推,綠色的光映在他臉上。

  進度條走完。

  林闕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水早就涼了,入口帶著一絲澀味。

  他放下杯子,打開加密郵箱。

  收件箱最上面那封,是今天早上已讀過的郵件。

  發件人:郭昌河。時間戳標註是凌晨六點十九分。

  【造夢師先生,圍讀會一切準備就緒。

  演員已全部簽署最高級別保密協議,現場只保留導演、編劇、製片與核心演員。

  設備端按照您要求接入單向黑屏通道,變聲線路也做了雙備份。】

  【明天上午九點見。】

  林闕盯著屏幕上的郵件,確認無誤後關閉界面。

  「見深」的戲份暫時落幕。

  他轉過頭,視線鎖定在辦公桌正中央的銀灰色手提箱上。

  明天上午九點,他要徹底撕下「見深」那層溫和悲憫的外衣。

  這個箱子,將幫「造夢師」在劇組圍讀會上,第一次發出屬於他的聲音。

  林闕打開手提箱,接通電源。

  系統自檢指示燈依次亮起。

  他跳過不需要的模塊,直接進入音頻輸出與變聲通道的配置界面。

  林闕開始重新配置聲音參數。

  」造夢師」要的聲音完全不同。

  更低,更乾淨,不帶文學腔。

  更接近一個見過很多故事的創作者坐在監視器後面,平靜地告訴你哪裡不對。

  他打開音色庫,調出之前為造夢師準備過的三個預設方案。

  音色庫里存著三個預設方案。

  前兩個他三秒內劃掉。

  一個太像恐怖主播,一個太像導演。

  第三個。

  他點開,錄入測試語。

  」趙吏不是來嚇人的,他是來送人的。」

  音頻處理後,揚聲器里傳出另一道聲線。

  語調平,聽不出年齡,尾音收得利索,沒有拖泥帶水。

  林闕聽完,刪除測試文件。微調了三個頻段參數。

  第二遍。

  」亡魂不是道具,每一個來便利店的人,都要先當成活人來寫。」

  這一次他停了下來。

  聲音從揚聲器里流出的瞬間,工作室里的空氣變了一層。

  可以用。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距離明天上午九點的圍讀會,還有不到十八個小時。

  手機屏幕上掛著許長歌十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回去了麼?】

  林闕單手回復。

  【晚點。】

  許長歌的回覆來得很快。

  【陳嘉豪把自己的稿子拆到只剩開頭一段,目前在宿舍發出了類似於野獸的哀嚎。】

  下一條。

  【丹伊去了圖書館,借了三本城市社會學的書。】

  再下一條。

  【我推翻了原來的結構。】

  林闕看著這幾行字,打了幾個字出去。

  【後天見深會看。】

  許長歌那邊隔了半分鐘。

  【所以更不能糊弄。】

  林闕看著這句話,右手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許長歌很敏銳。

  他對見深的尊敬已經完全內化成了創作上的自我要求。

  唐荷會拆解自己的文本結構。

  丹伊會把」值得嗎」揉進新稿。

  陳嘉豪會一邊喊救命一邊把自己的文字往泥里按。

  後天的公開批閱,他要以見深的身份逐一審閱三十份作品。

  批註必須足夠鋒利,讓五位泰斗認可」見深親自審閱」的含金量。


  也必須足夠精準,讓每一個被批疼的學員願意爬起來繼續改。

  包括批閱他自己。

  見深批林闕。這一篇最難寫。

  誇得太多,危險。罵得太輕,不像前輩對自己最看重的後輩該有的態度。

  他需要在那份批註里埋一把刀。指出」林闕」的敘事經驗過度依賴轉述,要求他在下一階段走入真正的現實。

  這一刀紮下去,旁人只會覺得見深了解林闕的創作來源,在逼他斷奶。

  崔問和戴盛宗則會更堅信:這對師徒關係比他們想像中還要緊密。

  但這些都是後天的事。

  明天,他要先把另一張臉戴上。

  林闕收起手機,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設備。

  他重新打開圍讀會的劇本文檔。

  光標停在第一幕第一場的開頭。

  屏幕上的文字安安靜靜地鋪展開來。

  《靈魂擺渡》。

  第一集。

  林闕伸手,按下了腦機系統的校準鍵。

  銀灰色面板上的指示燈從待機的暗黃跳成工作狀態的冷白。

  設備低沉地嗡了一聲,像某種沉睡的東西被喚醒。

  他明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讓一群演員相信,屏幕那頭坐著的造夢師,是一個真正懂得什麼叫」人鬼之間」的人。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

  郭昌河的新郵件。

  標題和之前不一樣。

  【緊急:圍讀會臨時變動】

  林闕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他點開郵件。

  郭昌河的措辭里壓著一股沒完全按下去的火氣。

  【造夢師先生,抱歉打擾。

  資方臨時通知,明天圍讀會會多一位」觀察嘉賓」。

  不參與創作討論,只旁聽。

  我已經明確反對過了,但製片方的壓力很大。

  更麻煩的是,對方提出想在圍讀結束後與您進行單獨交流。】

  林闕視線掃向最後一行。

  【來的人,是陳成銳。】

  看到這個名字,林闕敲擊桌面的手指驟然停頓。

  京圈太子爺,當初那個被他動用原著作者一票否決權,強行踢出《靈魂擺渡》劇組的流量明星。

  帶資進組失敗,現在居然以「觀察嘉賓」的身份強行空降。

  林闕嘴角輕抬。

  既然自己願意來,那就把你也算進這場好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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