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以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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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日,清晨七點二十分。

  林闕睜開眼。

  窗簾縫隙里擠進一道細長的晨光,斜切在地板瓷磚上。

  寢室里安靜得不正常。

  他轉過頭。

  對面床上,被子裹成一個蠶繭,

  只露出許長歌的半截小臂和搭在床沿外的三根手指。

  呼吸聲又沉又穩,是精力徹底耗干之後才有的深度昏睡。

  林闕盯著看了兩秒。

  許長歌入營以來從未晚於六點半起床。

  今天這架勢,顯然通了個大宵。

  書桌上那台筆記本電腦屏幕早已熄滅,

  旁邊擱著一杯涼透的茶,茶葉在杯底結成深褐色的一小撮殘渣。

  林闕輕聲翻身下床,走進衛生間。

  冷水拍在臉上,殘餘的睡意沖得乾乾淨淨。

  洗漱完出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袖,動作從頭到尾沒弄出半點聲響。

  拎起鑰匙和手機,輕輕帶上寢室的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

  路過隔壁,他的腳步自然地放慢了半拍。

  門縫底下沒有光。

  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陳嘉豪昨晚拍著胸脯說要守零點更新,以那小子的閱讀速度和對見深新章節的亢奮程度,凌晨三四點閉眼算是保守估計。

  丹伊就更不用說了,《鬼吹燈》精絕古城二十章十八萬字的體量擺在那裡,而且他又看的極為仔細,天亮之前根本放不下手。

  整棟宿舍樓都泡在一種異常的寂靜里。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發著微弱的綠光,樓梯間的腳步聲只有他一個人的。

  林闕推開宿舍樓的側門。

  十月京城的晨風迎面灌進來,

  乾燥清冽,刮在臉上帶著刀子似的涼意。

  校園裡幾乎看不見人影,遠處操場邊一兩個跑早操的輪廓,腳步聲輕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昨晚零點的那場「火星撞地球」,把整個清北的文學愛好者全部按在了屏幕前。

  今天早上能爬起來的,恐怕只剩他這個始作俑者了。

  林闕在街角早餐鋪買了兩根剛出鍋的油條,打車直奔工作室。

  推門進去。

  檯燈關著,窗簾半拉,電腦待機,屏幕一片漆黑。

  桌上擺著昨天沒收拾完的幾頁稿紙和一支碳素筆。

  林闕把最後半截油條叼在嘴裡,單手按亮檯燈,轉身去燒水。

  等水壺咕嚕作響的間隙,他把手機掏出來擱在桌面上。

  打開加密郵箱。

  通知欄堆得滿滿當當。

  王德安排在最前面。

  時間戳從昨晚十一點五十八分一路排到凌晨三點十二分,

  密密麻麻十幾條,每一條的標題都帶著感嘆號。

  紅狐的消息緊跟其後,間隔二十分鐘一條,每條都附著數據截圖。

  兩人的消息加在一起,占了整整三屏。

  林闕快速掃了一遍。

  紅果網——《鬼吹燈》首小時瀏覽量突破八十萬,且數據仍在持續攀升。

  評論區已經炸成一片廢墟,「盜墓流派元年」的說法正在以病毒式速度擴散。

  新潮——《平凡的世界·第二部》零點解鎖,前兩小時訂閱量突破兩百萬。

  王德安在凌晨兩點十七分的郵件里只寫了兩個字眼:「恐怖。」

  林闕看完。

  沒有回覆任何一條。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水壺響了。

  泡了一杯濃茶端回桌前,在轉椅上坐下來。

  兩根油條已經吃完,指尖殘留的油漬用濕紙巾仔細擦了一遍。

  滑鼠輕點,電腦從待機狀態醒過來。


  桌面上散落著幾個文件夾圖標。

  《靈魂擺渡》劇本圍讀會的加密連線方案。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最終校對稿。

  《鬼吹燈》前三章的定稿文件。

  林闕的目光從這些圖標上一一滑過,最後落在標註著「青藍授課」的那個文件夾上。

  那是他為泰斗們量身定做的一齣好戲。

  關掉所有窗口,打開文字編輯器。

  新建空白文檔。

  光標在左上角安靜地閃爍。

  一明,一滅。

  白色頁面鋪滿整個屏幕,乾淨到一個字都沒有。

  林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昨天在食堂,丹伊講起自己寫的那篇新作

  ——風雪中迷路的人,通過一盞微弱的燈火與陌生人產生聯繫。

  那句話像一粒石子,投進了他腦海深處某片沉寂已久的水面。

  漣漪從昨晚擴散到現在,已經盪成了完整的畫面。

  林闕放下茶杯。

  手指落在鍵盤上,卻沒有立刻打字。

  他閉上眼,讓那個世界在黑暗中浮現。

  一座城市。

  街道整潔,行人面帶微笑,交通有序。

  電視裡播放著一檔綜藝節目,主持人正在激烈辯論「西紅柿炒雞蛋到底該不該加鹽」。

  所有新聞都是這種東西。

  所有人都在討論這種東西。

  沒有戰爭的報導,沒有尖銳的批評,沒有任何能激起思考的聲音。

  一個令人窒息的、溫柔的、無害的無聊世界。

  林闕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畫面推進。

  一間燈光昏暗的地下室。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沉默無聲。

  他們沒有說話,沒有寫字,沒有使用任何電子設備。

  他們只是把手掌攤開。

  一根手指,伸向另一個人的掌心。

  一筆。一划。

  緩慢地、笨拙地、帶著體溫地,在皮膚上寫下一個字。

  這是這個世界裡唯一安全的交流方式。

  因為彌散在空氣中的那層東西,能騙過眼睛,能騙過耳朵,唯獨穿不透人類指尖的精密觸覺。

  林闕的眼睛睜開了。

  他看著空白的屏幕,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抬了一點。

  這個故事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暴力,不在於監禁。

  它恐怖在,所有人都活在一個完美的謊言裡,活得很舒服,活得很安全。

  而少數醒過來的人,用盡一切辦法想要把真相傳遞出去,

  最後能依靠的工具,只剩一根手指和另一個人的掌心。

  無聲的反抗。

  註定被碾碎的反抗。

  以及碾碎之後,監獄鐵床上那一隻從黑暗中伸過來的手,掌心裡正被一筆一划地寫下什麼。

  火種沒有滅。

  林闕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的構架已經在昨晚整理完整了。

  從開篇那個麻木的中年男人,到「手指聊天聚會」的真相揭露,到反抗與鎮壓,

  再到最後那個留白的結尾,每一個節點都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八點二十七分。

  還有一整天。

  足夠了。

  林闕的手指重新落回鍵盤。

  這一次沒有再停頓。

  他在文檔第一行敲下兩個字——

  《以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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