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拆骨變鍛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柳作卿的目光直指林闕心底。

  他確實沒有真正在齒輪的粉塵中掙扎過,他只是一個跨越世界的傳火者。

  正因為他清楚那團火的重量,他才更不能用屬於十七歲少年的天真去玷污那份殘酷。

  他必須替那個世界嘔心瀝血的作者,把這面牆砌得嚴絲合縫。

  迎著泰斗級人物的審視和二十九位的目光。

  林闕面色不改,從容地站直身體。

  「柳教授。」

  他沒有急著解釋,先拋出一個問題。

  「如果您是一台負責翻轉這座城市的鋼鐵機器,您會對卡在齒輪縫隙里的螻蟻,產生同情嗎?」

  教室里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在咀嚼這句話里的含義。

  許長歌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圈畫了一半的弧線沒有收尾。

  張一俞屏著氣,盯著林闕的側臉,一聲不吭。

  柳作卿微微一頓。

  這位看透了無數文學技巧的泰斗,在這一秒鐘竟沒有立刻接話。

  林闕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他聲音冷冽,字字句句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任何由作者從外部投射進去的悲憫,都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老刀為女兒拼命,那不是悲憫,那是生物本能。

  而本能不需要作者賜予,它自己就會長出來。

  但如果我在旁白里寫一句多麼可憐的父親,

  那,才是施捨。」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天才們的臉上一一掃過,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

  「我們總是習慣了用溫情去包裹苦難,習慣了在絕境中強行塞入希望,以此來慰藉讀者,甚至慰藉我們自己。

  但只有當作者的筆觸和那些上位者一樣冷漠的時候,

  讀者才能真正感受到,把人徹底異化成物體,是什麼感覺。」

  林闕抬起手,指向幕布上那些規整的排版文字:

  「我的旁觀,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意味。

  因為在這個摺疊的世界裡,悲憫本身即為最廉價的謊言。

  你們回想一下老刀在第三空間排隊領取營養液的場景。

  如果我寫他看著上層建築流下屈辱的淚水,讀者肯定會覺得感動。

  但那種淚水需要一個前提,他得知道自己是'被虧欠的'。

  老刀不知道。

  他從出生起就活在第三空間,那裡的一切對他來說不是壓迫,是唯一見過的日常。

  你不會為呼吸感到屈辱,因為你從沒想過空氣可以更乾淨。

  他的麻木不是忍耐,是認知的邊界就長在那裡。」

  第一排最右側,袁寧寧手裡的筆尖停在半空。

  她腦子裡那些關於傳統文學人物塑造的框架,在這段話面前安靜了。

  她站起來,沒有引經據典,

  只是朝林闕點了一下頭,坐回去,把那本寫滿理論的筆記本合上了。

  林闕收回手,目光看向柳作卿,拋出了最後一擊:

  「我落筆刻畫的從來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

  我寫的就是一台吃人的機器。」

  他停了一拍。

  「而機器,不需要溫度。」

  這句話剛剛落地,教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那種安靜里沒有茫然,是被話砸中之後的後勁在慢慢發作。

  丹伊坐在角落的陰影里,眼眶泛紅。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聽懂了。

  那種被當成異類、被整個環境排斥的孤獨感,在林闕冷酷的剖析中得到了最極致的共鳴。

  他看著林闕的背影,目光中透出一種狂熱的認同。

  他覺得,林闕絕對是那個唯一能看穿世界殘酷本質的同類。

  許長歌坐在第一排,頹然鬆開了緊握著鋼筆的手指。


  鋼筆在紙面上滾落,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笑著搖了搖頭,脊背微微鬆弛下來。

  張一俞臉色慘白,緩緩低下了頭,

  他身旁的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男生,也默默打開了那本記錄著各種高深術語的筆記本。

  陳嘉豪激動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抓著桌沿,拼命克制著想要跳起來歡呼的衝動。

  柳作卿沉默了五秒。

  他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粉筆,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

  「說得好。」

  只有三個字。

  但從柳作卿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七個字:

  【上帝視角的獻祭】

  粉筆灰在燈光下飛揚。

  寫完之後,柳作卿丟下粉筆,雙手撐在講台上。

  「我要替你補一句。」他看著林闕,目光銳利。

  「你說機器不需要溫度,這句話在文本內部是自洽的。

  可你別忘了,決定造這台機器的人,是你。

  你選擇寫這台機器而不是別的什麼,本身就是一種溫度。

  你把它藏在了設計圖紙的背面,以為沒人看得見。」

  他頓了一拍。

  「但我看見了。」

  他對著所有人:

  「林闕的作品結構與內核完美閉環。這堂課,他今天完全夠資格給所有人上一課。」

  柳作卿撐著講台,掃視了全場一遍。

  「今天這堂課,原定計劃是拆骨。拆你們兩個人的骨頭,讓其他人看看天花板長什麼樣。」

  他頓了一拍。

  「但課上到這裡,我發現一個問題。」

  他指著黑板上寫滿的關鍵詞——敘事的傲慢,學術的盲區,上帝視角的獻祭。

  三組詞從左到右排開,粉筆字跡深淺不一,像一道被逐步撕開的傷口。

  「拆骨的前提是骨頭有裂縫。許同學的裂縫拆給你們看了,他自己也認了。但林闕——」

  他停了一秒,目光落在林闕身上。

  「結構拆不動,邏輯撬不開,連人物弧光的質疑都被他反扣回來了。

  繼續按原計劃一個一個拆你們的決賽作品,意義不大。

  你們現在需要的不是被告知自己哪裡碎了,而是,試著自己長出新骨頭。」

  說完,柳作卿從講台上走下來,朝最後一排走去。

  三十個學生看著這位泰斗走過中間的階梯通道,皮鞋聲在台階上一級一級往上敲。

  他走到最後一排,彎下腰,和戴盛宗低聲交談。

  教室里沒有人回頭看。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後排傳來的全是氣流被壓低後的嗡嗡聲,聽不清具體內容,偶爾夾雜一兩個詞的尾音。

  戴盛宗身旁那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插了一句話,柳作卿點了一下頭。

  這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兩分鐘。

  但對教室里的三十個人來說,那兩分鐘漫長得像一場判決前的等待。

  陳嘉豪的腿在桌子底下抖得飛快,被韋一鳴瞪了一眼才收住。

  唐荷把筆帽拔下來又蓋上去,反覆了四五次。

  蘇曉棠直直地盯著自己筆記本上寫滿的要點,一個字都沒再往下寫。

  柳作卿重新走回講台。

  他走得不快,但落腳的聲音比去的時候更沉。

  站定。

  「經過剛才的討論,決定做一個臨時調整。」

  他的聲音恢復了開課時的銳利。

  「原定第一階段'拆骨'環節中逐一拆解全體成員決賽作品的計劃,取消。」

  教室里炸開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響。

  蘇曉棠的手指死死攥住筆桿,準備了整整一個暑假去迎接自己被拆的那一刻,現在那一刀突然不落了。


  「取而代之的……」

  柳作卿在黑板僅剩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鍛骨】

  「從今天起算,七天。

  你們每個人根據這堂課的內容,寫一篇短篇小說。

  立意自定,篇幅一萬字左右。」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讀後感,不是議論文,是散文亦或是小說。

  用你們今天在這間教室里被撕開的所有認知、所有痛感、所有不服氣,灌進一個故事裡。」

  他的目光最後掃了一遍全場。

  「七天後,我要看到的不是你們的技巧,是你們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