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生存成本剝奪生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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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作卿的話掛在頭頂的射燈下面,像一柄懸而未落的刀。

  沒有人舉手。

  沒有人動。

  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消失了。

  二十多個從全國殺出來的尖子生,

  此刻齊刷刷地盯著幕布上《京城摺疊》那些冰冷的文字,臉上近乎同一種表情。

  拆《古牆》的時候,柳作卿給他們示範了完整的解剖路徑,

  從意象密度到敘事留白,每一刀都有跡可循。

  但《京城摺疊》不一樣。

  這篇東西的結構不是磚砌的,是澆築的。

  物理法則、經濟學邏輯、社會學模型,

  三條鋼筋絞在一起灌進了混凝土裡,找不到一條獨立的縫。

  十秒過去了。

  柳作卿站在講台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不催,不引導,就那麼等著。

  他的耐心比在場所有人都足。

  又過了五秒。

  第三排靠近過道的位置,一隻手舉了起來。

  張一俞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動作比上午在大廳里小了一個幅度,但下巴的角度沒變。

  「柳教授,我想試試。」

  教室里的空氣鬆動了一點。

  有幾個人偷偷吐了口氣,更多人的目光集中在張一俞身上。

  柳作卿的視線平移過去,沒有表態,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說。

  張一俞清了清嗓子。

  他的聲音穩,語速比剛才在大廳里明顯慢了一截,像是在腦子裡給每個字都上了一遍保險。

  「《京城摺疊》的核心設定是以物理摺疊來分配城市的時間和空間,三個階層分享同一片物理區域,通過翻轉機制實現隔離。」

  他頓了一拍,目光掃過幕布上的段落。

  「林闕同學在設定層面做得滴水不漏,這一點我認同。

  但滴水不漏本身,也可能是問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

  那是他暑假做的讀書筆記,字跡密密麻麻。

  「從社會學的角度切入。」張一俞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任何社會系統,哪怕是最極端的等級制度,都必然存在一定程度的階層流動率。

  這是社會系統自我調節的基本規律。

  古代科舉制是、現代高考制度也是。

  哪怕比例再低,通道再窄,只要系統還在運轉,

  它就必須保留最低限度的上升空間來釋放底層的壓力。」

  他把那張紙抬高了一寸,像是在展示證據。

  「但在《京城摺疊》里,底層沒有任何上升通道。

  主角老刀能做的只有在齒輪縫隙里撿垃圾,連他想給女兒交學費這種最基本的訴求,

  都要冒生命危險穿越空間,整個系統是完全封死的。」

  他看向林闕的方向。

  「這種設定太極端了。

  它違背了社會系統運轉的基本常理。一個完全沒有彈性的系統是不可能穩定存在的,它早就該崩潰了。

  換句話說,這是一種為了絕望而絕望的機械設定。」

  最後一句話落地的時候,教室里好幾個人同時吸了一口氣。

  這個角度選得刁鑽。

  不攻技法,不攻語言,直取設定的合理性。

  如果設定本身立不住,整篇文章的地基就會塌方。

  第二排一個京城本地的女生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

  張一俞身邊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男生嘴角翹了起來。

  甚至連最後一排暗光區域裡,戴盛宗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個不可察覺的弧度。

  這一刀確實捅在了要害附近。

  柳作卿沒有評價張一俞的發言。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前排的空氣,

  落在第一排正中間那個從頭到尾沒有動過的少年身上。

  「林闕,你怎麼看?」

  林闕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鬆弛,像是下課後去接水那種程度的鬆弛。

  他沒有看幕布,也沒有翻筆記本。

  視線直接落在張一俞身上。

  「同學。」

  張一俞下意識挺了一下腰。

  「你平時喝的現磨咖啡,多少錢一杯?」

  教室里的同學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突然問這麼一句話的含義。

  張一俞的眉頭往中間擠了一下。

  「我們在探討文學結構的合理性,跟咖啡有什麼關係?」

  林闕沒有接他的反問,繼續說。

  「你見過凌晨三點,老火車站的散貨出口,扛著近百斤麻袋往卡車上裝貨的裝卸工嗎?」

  張一俞頓了一下:

  「裝卸工?現在不都是機械化作業了嗎?」

  林闕搖了搖頭,語氣平穩:

  「老車站貨場的月台太窄,機器根本開不進去。

  加上包工頭為了省那點按小時計費的設備租賃錢,全靠人肉踏著跳板往車廂里堆。」

  他收起笑容,語氣重新變得沉重:

  「一麻袋成百斤,他們扛一趟掙十塊。

  一晚上也就能扛十幾趟。一百多塊。」

  林闕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數字都砸得實實在在。

  他停了一拍。

  「這位同學,

  你覺得這個人,在扛完第十幾趟麻袋、肺里全是粉塵、渾身酸痛地蹲在站台邊啃冷饅頭的時候,

  他會去想階層流動這四個字嗎?」

  張一俞的手指在那張讀書筆記的邊緣攥出了一道褶皺。

  「這壓根兒不是一個維度的問題。」他的聲音快了半拍。

  「我談的是社會系統的宏觀結構,不是個體感受,你不能用個案來否定模型。」

  「我沒有否定你的模型。」

  林闕的聲音沉了下來,不是壓迫性的沉,是那種石頭落在土地上的沉。

  「我只是告訴你,你的模型里缺了一個變量。」

  「什麼變量?」

  「生存成本。」

  林闕走出了第一排座位的間隙,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張一俞和講台之間的空地上。

  「底層不是不想流動。

  是生存本身就已經吞掉了他們百分之百的時間、精力和認知寬度。」

  他抬手指向幕布上老刀在齒輪縫隙間穿行的段落。

  「老刀每天的全部精力,都花在怎麼在翻轉間隙里多撿三公斤垃圾上。

  多三公斤,女兒這個月的奶粉錢就夠了。

  少三公斤,就不夠。」

  他收回手。

  「在這種壓力下,人的大腦會自動關閉所有與當下生存無關的認知功能。

  什麼階層流動、什麼上升通道,這些概念對老刀來說不是被禁止了,

  是從來就沒有出現在他的認知範圍里。」

  「四十八小時的摺疊周期,不僅是物理空間的隔離,更是對時間和精力的絕對壓榨。

  你用理想化的社會彈性模型,去套一個連思考未來這件事本身都是奢侈品的群體。」

  林闕停了一秒,這一秒很重。

  「這本身就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學術傲慢。」

  張一俞的臉從耳根開始變紅,那層紅色順著脖子往上蔓延。

  但他沒有坐下。

  他攥著那張讀書筆記,指節發白,聲音硬撐著沒有發顫。

  「你說的是現實層面的困境,我承認它存在。

  但文學設定不等於現實復刻。

  小說需要提供一種可能性,哪怕是微弱的光。


  《京城摺疊》里連這一絲光都沒有,這難道不是敘事上的缺陷嗎?」

  這句反駁比第一次有力。

  台下幾個人的目光重新集中起來,等著林闕接招。

  林闕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你想要光。」

  「對。」

  「那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林闕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每個字落在地面上的觸感,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

  「主角老刀冒著生命危險穿越摺疊空間,只為了給女兒湊夠幼兒園的學費。

  你覺得他是在做什麼?」

  張一俞愣住了。

  「那就是光。」

  林闕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制度給的光,不是上升通道的光。

  是一個父親在完全黑暗的系統里,用自己的命鑿出來的光。

  你把這種光叫沒有可能性?」

  「真正的牆,是連階層流動這四個字都不曾存在於他的字典里,但他依然在走。

  不是因為他看見了出口,是因為他身後還有一個人需要他活著。」

  「這才是底層敘事裡最殘酷的光。」

  教室里陷入寂靜。

  張一俞站在原地,手裡那張寫滿了學術術語的筆記垂了下去。

  紙面上的字跡在燈光下密密麻麻,此刻卻顯得蒼白無力。

  他的嘴張了一下,舌頭頂在上顎,沒有拼出一個音節。

  五秒後。

  張一俞慢慢坐了下來。

  幾秒後,他頹然坐下,動作顯得有些僵硬,身旁的男生也默默低下了頭。

  他旁邊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男生低下了頭,原本翹著的嘴角已經徹底收平了。

  講台上傳來一聲輕笑。

  柳作卿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用力寫下五個大字:學術的盲區。

  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十分清晰。

  寫完最後一筆,柳作卿把粉筆頭往講台上一扔,撲起一小團白色的煙塵。

  「張同學的切入角度有學術基礎,這一點值得肯定。」

  柳作卿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語氣從笑意里收回來,重新變得銳利。

  「但你犯了一個很多學院派都會犯的錯誤。」

  他指著黑板上那五個字。

  「你用圈子裡的理論去丈量圈子外面的苦難。

  你的模型是對的,但你的模型適用的對象,是那些還有餘力去選擇的人。」

  「而這個故事裡的老刀沒有選擇,他連被納入你模型的資格都沒有。」

  張一俞頓了一下,然後頭更低了。

  最後一排,戴盛宗靠回了椅背。

  他身旁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戴盛宗點點頭沒有回應,但他看向前排的目光,和十分鐘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柳作卿的笑收乾淨了。

  他從講台上走下來兩級台階,站在離第一排更近的位置。

  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在幕布上那篇冰冷的文字上面。

  「結構拆不動,邏輯撬不開。

  經濟學、社會學、物理學,三條線絞合在一起,確實很難找到下手的縫隙。」

  他停了一拍,嘴角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但是。」

  這兩個字讓整個教室的溫度又降了一度。

  「只要是人寫的東西,就一定有人的破綻。」

  柳作卿轉過身,指向幕布上老刀的段落。手指點在那個名字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結構是鐵的,邏輯是鋼的。但人物呢?」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輕到後排的學員都不自覺地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老刀這個人,立住了嗎?」

  教室里又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和上一輪不同。上一輪是找不到突破口的無力,這一輪是被撕開了一個全新視角後的茫然。

  柳作卿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走回講台,雙手撐在桌沿,對著全體學員。

  「下一個,誰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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