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敘事權力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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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長歌的話音剛落,就聽到第三排有人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桌面上,

  彈了一下,滾到地上,沒有人彎腰去撿。

  林闕坐在他旁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確實沒料到,

  這位從小在京城世家薰陶下長大、習慣了被聚光燈環繞的公子哥,能有這份氣度。

  在全國最頂尖的天才面前,在清北文學院的泰斗面前,

  就這麼平平靜靜地承認,自己引以為傲的作品,

  被一個同齡人在私底下輕易看穿了致命底牌。

  這份坦蕩,比寫出這些文字要難得多。

  第三排的張一俞和旁邊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男生,此刻的臉色發青。

  早上在大廳里,他們還在用內刊、學術壁壘這些詞彙堆砌優越感,

  試圖證明林闕這種沒有背景的普通人接不住頂級的出版資源。

  結果呢?

  他們奉若圭臬的文學泰斗柳作卿,

  在講台上劃開的裂縫,竟然和林闕在宿舍里隨口說出的論斷無二。

  他的手指停在筆記本上,指甲在紙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想反駁什麼,但腦子裡搜索了兩秒,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能拼出來。

  角落裡的丹伊依然壓著帽檐,

  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透過帽檐的陰影,死死盯著林闕的背影。

  講台上,柳作卿握著紅色馬克筆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前排的空氣,直直落在林闕身上。

  那道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藏不住的激賞。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暗光區域裡的戴盛宗,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半寸。

  這位華夏文壇的定海神針,雖然一句話都沒說,

  但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已經死死鎖定了第一排正中間那個穿著普通的背影。

  他身旁的其他幾位老教授也互相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底的含義。

  「哦?林闕同學也看出來了?」

  柳作卿把馬克筆擱在講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的語氣里透出濃厚的興致。

  「既然昨晚已經給許長歌搭過脈了,那今天不妨站起來,

  當著大家的面,把你的診斷報告念全了。」

  林闕沒有推辭,也沒有假裝謙虛。

  他緩緩起身,姿態鬆弛。

  「許同學的意象選取確實很精妙,文字功底無可挑剔。」

  林闕的聲音平穩地傳開。

  「但問題在於,他把自我砌進了牆裡。每一塊磚都是精心雕琢的,捨不得拿掉任何一塊。

  結果就是,這些過於密集的磚塊擋住了讀者看向故事內核的視線。」

  這句話一出來,台下不少原本還對柳作卿的拆解感到雲裡霧裡的學員,

  瞬間抓住了《古牆》結構失衡的核心點。

  坐在窗邊的蘇曉棠立刻低下頭,

  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划動,生怕漏掉一個字。

  但這還沒完。

  林闕停頓了一秒,拋出了前世編劇圈和文學界早已被反覆驗證過的核心理論。

  「其實問題不光是自我沉溺。」

  林闕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算是一種敘事權力的傲慢。」

  教室里沒有人動,林闕指著屏幕,目光平靜。

  「比如那句'檐角的雨水順著時光的紋路滴落'。」

  「這句話太滿了。

  你把雨水寫完了、時光寫完了、紋路也寫完了,

  讀者站在這句話面前,連想像這滴雨落在哪裡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一拍。

  「你在邀請讀者觀賞一面牆,但你把牆砌得滴水不漏。

  讀者只能站在外面點頭。


  點完頭,轉身就走。

  因為他在你的故事裡沒有位置。」

  許長歌握著筆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好的意象不應該是一塊完整的磚。」

  林闕的聲音放得很輕,但落點極重。

  「它應該是一塊缺了角的磚,缺掉的那部分,讓讀者拿自己的命去補。

  補進去了,這面牆才是他的。」

  敘事權力的傲慢,

  這七個字落在階梯教室的地板上,沒有人接住。

  許長歌坐在椅子上,微微抬頭看向站著的林闕。

  他以為林闕昨晚的點評已經是極限,沒想到那只是一層表皮。

  今天在這個公開的場合,林闕用一套完全超越了高中生認知維度的理論體系,

  把他作品的內核都扒得乾乾淨淨。

  柳作卿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他轉過身,走到黑板前,在空白處寫下了五個字——敘事的傲慢。

  粉筆壓得很重,最後一筆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

  「這個切面,我本來打算放在第三周再講。」

  林闕從容落座。

  一旁的陳嘉豪在桌子底下瘋狂地朝他豎大拇指,

  臉上的表情激動得快要扭曲了,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估計能當場跳起來高呼兩聲。

  柳作卿轉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敘事留白」四個字。

  粉筆灰在燈光下飛舞。

  「既然林闕提到了讀者參與,那我們就在這個基礎上,再往深挖一層。」

  柳作卿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意象,其實可以作為敘事留白的錨點。」

  他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生。

  「當你把青銅鏽蝕這塊磚抽掉一半,剩下的那部分殘缺,讀者會用他們自己的生活閱歷、用他們感受過的痛苦和喜悅去填補。

  這在文學結構上,叫作殘缺意象的共生效應。」

  柳作卿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

  「優秀的作者不給滿分畫面,只給七分。

  剩下的三分,是留給讀者去流血流淚的地方。」

  唐荷低下頭,筆尖在紙面上定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水幕》里那段寫雨的段落。

  滿分畫面。

  但又的確一個字都沒給讀者留。

  她寫那段話的時候,覺得那是全篇最好的一句。

  此刻那句話在她腦子裡碎了,碎出來的茬口扎得她手心發涼。

  林闕坐在第一排,聽到這番話,眼睛微微發亮。

  殘缺意象的共生效應。

  林闕的拇指在筆桿上停了一秒。

  他在商業敘事的戰場上打了多年的仗,對受眾心理的拿捏早已爛熟於胸。

  但柳作卿剛才這幾句話撕開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認真注視過的切口。

  那不是技巧層面的補充,是認知地圖上一塊被他忽略的大陸。

  林闕翻開筆記本,一筆一划地把這段話記下來。

  沒有半點遲疑,林闕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拿起筆,

  認認真真地把柳作卿剛才那段話記錄下來。

  最後一排的暗光區域裡,戴盛宗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他身旁那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但他沒有回應,只是把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往前又傾了半寸。

  講台上的投影儀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幕布上的畫面閃爍了一下,《古牆》那密密麻麻的手寫稿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冷峻、規整的排版文字。

  那是《京城摺疊》的全文掃描件。

  黑白分明的字體,像一個個精密咬合的齒輪,


  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工業感和現實重力。

  柳作卿雙手撐在講台邊緣,目光掃視全場,嘴角顯露一抹意味深長。

  「許同學的牆也拆的差不多了。

  現在,該輪到《京城摺疊》了。」

  教室里的空氣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二十九個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幕布上那篇曾經震撼了整個文壇的作品上。

  拆《古牆》,他們還能跟著柳作卿的思路找到發力點。

  但面對《京城摺疊》,這篇以冰冷的物理法則和嚴密的經濟學邏輯構建起來的龐然大物,

  很多人在私下裡已經拆過無數遍,卻始終找不到哪怕一絲可以下手的縫隙。

  張一俞咬緊了牙關,試圖在屏幕上尋找破綻以挽回顏面。

  蘇曉棠握緊了筆桿,手心全是汗水。

  陳嘉豪則是滿臉期待,等著看誰敢去碰這個硬釘子。

  「想必你們在來之前,都已經把這篇文章看了很多遍。」

  柳作卿直起身,聲音壓低了半分,卻帶著極強的煽動性。

  「這一次,把刀遞給你們。」

  他指著幕布上的文字。

  「誰能在這座鋼鐵堡壘里,敲出第一道裂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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