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不見血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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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遠站在台階上方,看著蘇曉棠僵硬的脊背和周圍人各異的神色。

  他知道火候到了。

  作為助教,他不能讓這群天才在抵達的第一天就結下樑子。

  「好了。」

  宋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他邁下兩級台階,語氣公事公辦,

  把剛才那股劍拔弩張的氛圍強行壓了下去。

  「今天只到了十位同學,明天人齊了才算正式報到。

  青藍訓練營的規矩,一切拿作品說話。

  情緒和力氣,留著寫進稿子裡,別在台階上耗著。」

  林闕順勢接過了話頭。

  他沒有去看蘇曉棠的表情,而是將目光投向在場的所有人。

  「宋師兄說得對。」林闕的聲音溫和,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大家都是來求學的,我也一樣。

  不管柳教授怎麼拆,這都是難得的經驗。

  以後在營里,還要靠各位同學多指教。」

  蘇曉棠聽懂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只比自己大幾個月的少年。

  對方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嘲弄,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歷經千帆後的平靜。

  蘇曉棠緊繃的肩膀慢慢鬆懈下來。

  她鬆開攥著袖口的手指,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深深的紅印。

  「林闕。」蘇曉棠直視著他,語氣里沒了之前的尖銳,多了一份釋然。

  「剛才是我衝動了。後天的課……我會好好看的。」

  說完,蘇曉棠拎起行李箱,朝宋遠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主樓的報到處。

  她的背影依然挺直,但少了幾分強撐的僵硬,步伐也變得輕快了許多。

  隨著蘇曉棠的離開,台階上凝固的空氣徹底流動起來。

  戴棒球帽的男生張亮率先走上前,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張亮,浙省的。你這靶子,我挺你。」

  旁邊幾個原本持觀望態度的學員也跟著圍攏過來,互相報了名字和省份。

  「我叫李浩,川省的,你的《京城摺疊》我看過三遍。」

  「林闕,後天柳教授要是下狠手,你可得扛住啊。」

  原本那種充滿試探、防備甚至敵意的氣氛,在短短几分鐘內煙消雲散。

  眾人之間的距離感被林闕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徹底抹平。

  韋一鳴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林闕,暗自點頭。

  他本以為林闕只是才華橫溢,現在看來,這份待人接物的心胸,才是真正讓人折服的地方。

  宋遠站在台階上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林闕遊刃有餘地應對這些心高氣傲的同齡人,內心翻起不小的波瀾。

  在地下車庫,林闕展現的是深不見底的學術才華,那種邏輯碾壓讓他這個研究生都感到後背發涼。

  而在台階上,林闕展露的則是遠超年齡的為人處世格局。

  「好了。」宋遠看時間差不多了,拍了拍手打斷眾人的寒暄。

  「拿好你們的行李,跟我去宿舍區。路上我再交代一下營規。」

  一行人拖著行李箱,跟在宋遠身後,穿過清北大學林蔭道。

  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在柏油路面上,光斑隨著微風跳躍。

  林闕拖著那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走在人群中。

  箱子的輪子在柏油路上碾出沉悶的聲響。

  韋一鳴走在他旁邊,看著那個略顯笨重的箱子,低聲問:

  「林闕,你這箱子裡裝的什麼寶貝,看著比我從山裡背出來的鋪蓋卷還沉。」

  林闕笑了笑,腦海中浮現出王秀蓮塞進箱子裡的糖蒜和剁椒醬。

  「嗯,戰略物資,全是能保命的那種。」

  韋一鳴信以為真,認真地點了點頭:

  「確實,京城物價貴,多帶點東西是對的。


  我包里也塞了兩罐我媽醃的鹹菜。」

  兩人相視一笑,那種跨越了地域和背景的默契,在不言中悄然建立。

  「青藍計劃實行半封閉式管理。」

  宋遠邊走邊說,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晚上十點後不許離開宿舍樓。

  後天報到第一天,早上八點,主樓階梯教室準時集合。

  遲到一分鐘,直接扣除第一階段訓練分。哦,關於訓練分的獎懲規則,等人齊了我會再另行公布。」

  「總之一句話,這裡不看你們過去的成績,一切歸零。聽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齊聲應允,聲音里透著幾分即將踏入戰場的興奮。

  青藍計劃的宿舍統一安排為兩人一間。

  宋遠將今天先到的十名學員分別安置妥當。

  林闕推開自己那間宿舍的門,屋內陳設簡單幹淨,

  另一張床鋪空空蕩蕩,他的室友顯然要明天才能抵達。

  他將沉重的行李箱靠牆放好,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同一時間,

  暗幕籠罩下的清北文學院,院長辦公室旁邊的獨立書房內。

  柳作卿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桌上沒放什麼學術期刊,

  而是攤著一本深藍色封皮、帶著粗糲厚重質感的實體書。

  這位當代文學泰斗正看得入神。

  他一手端著紫砂茶杯,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

  看到孫少平在黃原攬工,脊背被石頭磨得血肉模糊卻依然咬牙苦撐的那一段,

  柳作卿的眉頭微微蹙起,茶杯停在半空,半晌沒有喝下一口。

  那種粗糲真實的苦難描寫,那種在絕境中依然挺直脊樑的生命力,

  讓這位看慣了華麗辭藻的文學巨擘感到一陣靈魂的震動。

  「這個見深啊。」

  柳作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喃喃自語。

  「把苦難寫得這麼克制,又這麼有尊嚴,現在的文壇,有幾個人能做到?」

  他甚至動過念頭,想通過新潮出版社打聽一下這位「見深」先生的真實身份,若是能請來清北文學院開幾場講座,必定能給這幫眼高於頂的學生好好上一課。

  桌上的座機響了。

  柳作卿放下茶杯,接起電話:「說。」

  「柳教授,今天首批抵達的十名學員已經全部安置在宿舍區,剩下的二十人明天會陸續到齊。」

  宋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嗯。」

  柳作卿的視線依然停留在那本《平凡的世界》上。

  「那個林闕,見到了?」

  「見到了,我去接的站。」

  宋遠停頓片刻,平復了一下呼吸,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教授,在地下車庫的時候,我用您之前提過的那個角度試探了他一下。」

  柳作卿抬起頭:

  「認知衰退臨界值?」

  「對。」

  宋遠開始轉述。

  書房裡安靜了足足十秒。

  柳作卿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他原本只是想讓助教去摸摸底,看看這個寫出《京城摺疊》的少年到底是靈光乍現,還是真的具備系統性的思考能力。

  「商品化……格式化周期……」

  柳作卿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彙。

  他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漸漸流露出一絲極其罕見的激賞。

  「好一個精確到無限位的安全線。」

  柳作卿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中氣十足。

  「這小子的腦子,是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不僅看到了牆,還看到了建牆的磚是怎麼燒出來的。」

  宋遠在電話那頭附和:

  「不僅如此,教授。今天在主樓台階上,還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宋遠將蘇曉棠挑明「靶子」壓力,以及林闕如何用靶子與盾牌、碎與剩下的邏輯化解矛盾的過程,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遍。

  「他沒有用勝利者的姿態壓人,反而主動放低姿態,給所有人遞了台階。」

  宋遠總結道。

  「等他走的時候,那幫心高氣傲的尖子生,感覺都被他折服了一半。」

  柳作卿聽完,忽然大笑出聲。

  笑聲在寬敞的書房裡迴蕩,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微微發顫。

  「好!好得很!」

  柳作卿合上桌上的《平凡的世界》,伸手在封面上重重拍了兩下,

  「文章寫得像刀子一樣利,做人卻像水一樣圓融。

  十七歲,能把鋒芒收放得這麼自如,我教了這麼多年書,這種苗子也不多見吶。」

  宋遠在電話那頭沒敢接話。

  他很清楚,能讓柳作卿給出這種評價,林闕在清北文學院的路,已經比其他人寬了太多。

  「行了,今天接他們你也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

  柳作卿收斂了笑意,語氣重新變得嚴厲。

  「告訴他們,後天早上八點,階梯教室見。」

  掛斷電話,柳作卿站起身,走到窗邊。

  京城的夜景在窗外鋪開,霓虹燈光將天空映照得發亮。

  柳作卿雙手背在身後,目光透過玻璃,看向遠處的夜色。

  後天就是第一課。

  三十個全國最頂尖的文學天才,兩篇被推上神壇的作品。

  許長歌的《古牆》底蘊深厚,林闕的《京城摺疊》鋒芒畢露。

  柳作卿很期待。

  他想看看,當自己這把解剖刀真正落下去的時候,這個在台階上說出「想看個清楚」的少年,到底能不能在粉碎中重構出更堅硬的骨頭。

  夜風吹過清北大學的校園,吹落了幾片發黃的銀杏葉。

  後天的階梯教室,註定是一場不見血的廝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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