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只剩兩雙筷子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建國起身時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朝陽台的方向走了過去。

  林闕看著父親的背影,

  忽然意識到那不是父親對孩子的「過來我跟你說個事」,

  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我有話跟你談」。

  他跟了上去。

  王秀蓮正在收拾茶几上堆不下、滑落到地上的幾個塑膠袋,

  抬頭看了父子倆一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繼續收拾,什麼也沒問。

  推拉門合上的聲響很輕,

  她手裡那個塑膠袋被攥了好一陣,才慢慢鬆開。

  九月的夜風迎面撞過來,帶著江城獨有的潮濕氣息。

  林建國走到陽台欄杆前,雙手撐在冰涼的扶手上,望著二十八層以下鋪開的那片城市。

  馬路從腳底延伸出去,路燈把它切成一段亮、一段暗,像一條縫補過的舊拉鏈。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林闕能聽見推拉門另一側王秀蓮反覆摺疊塑膠袋的窸窣聲,

  能聽見遠處某棟樓傳來電視劇的配樂,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林建國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被夜風裹了一層,聽起來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你媽這個人,你也知道。她是覺得那些東西能替她照顧你。」

  林闕點了點頭:」爸,我明白。」

  林建國沒有接話,而是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客廳里透出來的燈光從背後照過來,

  把他鬢角那幾根白髮勾出一圈淡淡的邊,在夜色里格外顯眼。

  」記得你小時候——」

  林建國的聲音頓了一下,喉頭滾動了一次,才繼續往下說。

  」我在工地上搬磚,你媽在服裝廠踩縫紉機。

  那時候最怕的不是累,是怕你在學校被人看不起。」

  林闕沒說話,側過頭看了一眼父親的側臉。

  客廳的光打在林建國半邊臉上,眼角那幾道紋路像是被刀尖輕輕劃出來的,

  不深,但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林建國的目光依然看著遠處,嘴角微微抿著,

  像是在咬住什麼不讓它從嘴裡跑出來。

  夜風持續灌過陽台。

  林建國撐著欄杆,沉默了很久。

  夜風一陣一陣地灌過來,他每次開口前都要先吸一口氣,好像那些話埋得太深,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刨。

  」有一次,我和你媽下班晚了,家裡的燈還壞了。

  你就搬了個小板凳,拿著課本蹲到路燈底下寫作業。」

  他說到這裡,聲音變得很慢,每個字都拖著尾巴。

  」那天晚上我蹬著自行車從巷子口拐進來,老遠就看見路燈底下蹲著一個小不點。

  書包擱在地上當桌子,蚊子在頭頂轉圈,

  你就拿一隻手扇,另一隻手寫字,頭都不抬。」

  林建國的拇指在欄杆上用力蹭了一下。

  」回去之後我跟你媽說,這孩子以後一定比咱們有本事。

  你媽當時就哭了,不是高興,是心疼。

  她說憑什麼別人家的孩子在檯燈底下寫作業,咱兒子要蹲在馬路邊上。」

  林闕的鼻頭一酸,但沒有開口。

  他知道父親還沒到要停下的地方。

  林建國頓了頓,目光落在樓下遠處一盞路燈上。

  從二十八層往下看,那盞燈只剩一個米粒大的亮點,

  但他盯著它,像是透過它看見了多年前老巷子裡那個昏黃的光圈。

  」還有一回,你上初二——」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個調,變得更輕,更碎。

  」那年冬天,學校組織冬令營,要交三百塊錢。

  你回來跟我說不想去,說沒意思。」


  林建國的嘴角抽了一下。

  」其實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們賺錢不容易。」

  他的聲音在」不容易」三個字上軋了一下,像輪胎碾過碎石。

  」三百塊錢。那時候我在工地上一天才五六十。」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下巴繃了一下,牙關咬得很緊。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第二天早上把錢塞你書包里。

  但第二天一早你已經出門了,走得比我還早。」

  他停下來,粗重地呼了一口氣。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報名截止的最後一天。」

  林闕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回憶湧上心頭。

  他慢慢側過身,靠在欄杆上,臉上擠出一個極淡的笑。

  」爸。」

  不是打斷,是接住。

  他聽出了父親聲音底下那層越繃越緊的弦,在它斷掉之前,先搭了一隻手上去。

  」那次冬令營,後來聽去的同學說,就只是去了個破廟,

  導遊講了一堆聽不懂的東西,中午吃的盒飯還是涼的。」

  他的語氣很輕鬆,繼續道。

  」我沒去,那是賺了。在家多睡了一天懶覺。」

  林建國轉過頭,看著兒子的笑容,愣了兩秒。

  他沒有接話,也沒有點頭,

  只是把那口氣慢慢咽回去,轉回頭看向樓下的夜色。

  那個沉默的姿態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楚地告訴林闕

  ——他什麼都知道。

  沉默了好一陣子,林建國才重新開口。

  他清了清嗓子,把語調重新拉回到一個父親跟成年兒子對話的頻率上。

  」現在你長大了,買了房,拿了獎。」

  他停了一下,粗糙的拇指在不鏽鋼欄杆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

  」雖然我和你媽從來沒跟你正經聊過,但心裡頭……是真自豪啊。」

  他說」自豪」兩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重,好像不用力就會被風吹散一樣。

  林闕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沒有接話。

  他知道父親還沒說完。

  林建國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了一下。

  」但是今天晚上,看你媽往那個箱子裡塞東西的時候——」

  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不是欲言又止的矯情,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把氣道堵了一下。

  他用力咽了兩次,才把後面的話推出來。

  」我忽然就慌了。」

  林闕的手指在褲兜里無聲地握緊了。

  他從沒聽父親用過這個字。

  在他的記憶里,林建國可以在暴雨天騎三輪車穿過整條城中村,

  可以扛著一百斤水泥爬六樓的腳手架,但從來不會說,」慌」。

  「你現在的能耐爸知道,不是怕你在京城受委屈。」

  林建國的語速更慢了,每個字之間都隔著肉眼可見的停頓。

  他的兩隻手交替握緊欄杆,像是在跟嘴裡的話較勁。

  「是……」

  他卡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欄杆上那雙手的指節攥得發白。

  「是忽然意識到,從明天開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撐在欄杆上的那雙手。

  「這個家裡吃飯,就只剩兩雙筷子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