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文字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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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晞看著那條回復,歪頭想了兩秒。

  她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個人左手端著黃土高原的黑面饃,右手捧著克蘇魯的觸手怪,坐在桌前左右互搏。

  噗嗤一聲,她沒忍住笑出來了。

  笑到肩膀發抖,趕緊伸手捂住嘴,怕隔壁客廳的洋姐聽見以為她發瘋。

  手指落在屏幕上,快速打了一行字。

  【在逃貝多芬】:「哈哈哈也是,我最近雜誌拍多了腦子都不正常了[兔子捂臉.jpg]」

  發完之後,葉晞把手機放在桌上,整個人往椅背里一靠。

  笑意還掛在嘴角。

  確實離譜。

  見深寫的是泥土裡刨出來的血和骨頭,每個字都帶著黃土高原的乾裂。

  造夢師寫的是宇宙深處不可名狀的瘋狂,每個字都泡在深淵的冰水裡。

  這兩種東西,怎麼可能從同一個腦子裡長出來?

  就好像有人告訴你,貝多芬和德彪西其實是同一個人。

  一個在暴風雨里錘鋼琴,一個在月光下捻琴弦。

  怎麼可能呢。

  葉晞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真是累糊塗了。

  但笑意退下去之後,那絲微妙的東西沒有跟著走。

  它還在。

  葉晞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打起了拍子。

  嗒——嗒嗒——嗒——嗒嗒嗒——

  這是她分析樂句結構時的老習慣。

  遇到想不通的和聲走向,手指就會自動找節奏。

  她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下午截圖保存的那兩首詩。

  左邊,見深的《雪梅》。

  右邊,造夢師沒有名字的回詩。

  兩張圖並排放大,幾乎占滿了整個屏幕。

  葉晞的目光在兩首詩之間來回掃。

  嗒——嗒嗒——嗒——

  手指打的拍子越來越慢。

  她試著用彈琴時拆解樂句的方式,把兩首詩的平仄走向在腦子裡「彈」了一遍。

  第一句。見深在「春」上轉。造夢師在「坤」上轉。

  第二句。氣息停頓的位置,重合。

  第三句。力度爬升的曲線,重合。

  第四句。收束方式——先揚後抑,峰值落點,緩降節奏——重合。

  每一次重合,桌面上的手指就頓一下。

  四次。

  四次全中。

  葉晞抿了抿嘴唇,把手機鎖屏,又點亮。鎖屏,又點亮。

  她不死心。

  打開微博,搜「造夢師回詩分析」。

  熱搜詞條下面掛著幾十篇長文,點讚最高的那條來自李明朗教授,洋洋灑灑兩千字,從格律、意象、用典三個維度拆得極細。

  沒有人提到節奏。

  她不甘心地翻遍了全網各大論壇和社交平台。

  無論是中文系博士的萬字長文解析,還是粉絲圈的狂歡腦補,

  所有人都在為詩詞的意境、格調和藏頭巧思爭論不休。

  唯獨沒有任何一個人,從節奏韻律重合的維度提出過半句質疑。

  葉晞慢慢合上手機,仰頭看著天花板。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響。

  窗外金陵的夜漫進來,遠處秦淮河的燈火隱約勾出一條柔軟的弧線。

  她好像是全網唯一一個注意到這件事的人。

  這個認知讓她產生了兩種完全矛盾的感受。

  一種是荒謬。

  幾千萬人在看,教授在分析,博士在寫論文,沒有一個人發現。

  就她一個彈鋼琴的,靠「手感」嗅出了不對勁。這本身就夠離譜的。

  另一種是……

  她說不清。

  不是恐懼,也不是興奮。


  更像是在一個巨大的交響樂團里,所有人都在演奏自己的聲部,只有她聽見了兩把小提琴的弓弦摩擦方式一模一樣。

  但那兩把琴分明坐在樂團的兩端。

  一把在最左邊的第一小提琴席。

  一把在最右邊的低音區角落。

  葉晞最終搖了搖頭。

  自嘲地笑了一聲。

  「大概真是想多了。」

  她伸手關掉手機屏幕。

  但關屏之前,她的拇指在那張雙詩對照的截圖上,停留了最後三秒。

  然後屏幕暗下去,把那兩首詩和她的疑問一起,收進了黑色的玻璃里。

  ……

  江城,SOHO未來城,工作室。

  林闕看著葉晞那條帶著「捂臉」表情的回覆,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可樂罐擱在桌上,水珠順著鋁皮往下淌。

  她笑著把話題翻篇了。

  但林闕知道,她沒有真的翻篇。

  葉晞剛才那段分析,從平仄轉折點到氣息停頓位,從力度爬升曲線到收束方式,條條框框拆得清清楚楚。

  但沒有一個人從音樂的維度去聽兩首詩背後的「手感」。

  因為那是一個只有專業演奏者才擁有的感知通道。

  普通讀者讀詩,讀的是意思。

  文學教授讀詩,讀的是技法。

  而葉晞讀詩,讀的是呼吸。

  林闕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說實話,那首《雪梅》借的是宋代盧鉞的原作其二,拿來就能用。

  而回復的那首,他確實是參照著《雪梅》的平仄框架現寫的。

  風格上做了區隔,意象上刻意對立,藏頭也花了心思。

  在這個文化貧瘠到連李白杜甫都沒有存在過的世界裡,這點功夫綽綽有餘。

  騙過教授,騙過泰斗,騙過千萬讀者。

  但差點沒騙過一個彈鋼琴的姑娘。

  文風可以偽裝,意象可以對立,甚至連行文的性格都能做到南轅北轍。

  唯獨這深深刻在骨子裡的文字呼吸,成了他百密一疏的破綻。

  就像一個鋼琴家可以彈貝多芬也可以彈德彪西,曲風天差地別,

  但手指離鍵的速度、踏板踩下去的深淺,那是肌肉記憶,是骨頭裡的東西。

  葉晞聽見了。

  林闕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光重新變得平靜。

  還好,她自己把這個念頭否了。

  「兩個截然對立的文學靈魂不可能出自同一個人」,這個常識本身就是最好的防火牆。

  哪怕她的直覺再准,理智也會攔住她。

  但這道防火牆不是鐵打的。

  如果以後再出現類似的線索……

  林闕在心裡默默給自己畫了一條紅線,今後兩個馬甲的文字輸出,必須在節奏層面做出更大的區隔。

  見深的句式要更舒緩,氣口拉長;造夢師的句式要更碎裂,斷句更狠。

  從骨子裡改呼吸方式。

  這也是為了能在後面正常的傳火免去不必要的麻煩。

  關掉聊天窗口,林闕長出了一口氣。

  這場波及全網的文壇風暴終於平息,

  見深的口碑穩如泰山,造夢師的流量登頂,兩個馬甲都在這場對弈中吃到了紅利。

  網上的文學狂歡還在繼續,一陣特殊的隱秘提示音突然在工作室內響起。

  那是他花了大價錢購置的加密郵箱的來信提醒。

  他拉開抽屜最深處,摸出一枚黑色的加密U盾,直接插進電腦接口。

  指紋驗證。

  密碼輸入。

  二次驗證碼。

  加密郵箱的登錄界面一層一層打開。

  收件箱加載完畢。

  一封未讀郵件,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最上方。

  發件人備註欄里只有一個字。

  【郭】。

  發送時間:剛剛。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郵件標題上。

  【《靈魂擺渡》籌備進展及選角事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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