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想想就挺嚇人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陵,匯錦國際。

  暮色從紫金山的方向一層層壓過來,將半個城市浸進了深藍色的墨汁里。

  三樓臥室的窗簾沒有拉上。

  房間裡只亮著書桌上一盞檯燈,暖黃的光勉強夠到鋼琴的一角。

  斯坦威三角琴的琴蓋還支著,琴弦上最後一個音的震動早已消散,但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緊繃的頻率。

  葉晞從琴凳上站起來,甩了甩手腕。

  一個半小時的蕭邦練習曲連彈,指尖已經泛出一層薄薄的粉紅,中指和無名指的側面隱隱發燙。

  洋姐給她排的日程太滿了,白天拍雜誌,晚上還得保證練琴量,明天還有一場品牌活動的彩排。

  她沒去洗手,也沒去拿冰袋敷。

  而是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來,點亮了電腦屏幕。

  屏幕上還停留在和「木欮」的聊天窗口。

  她發出去的最後一條消息

  「總覺得這字裡行間,有點……眼熟」

  正安安靜靜地掛在對話框底部。

  對方沒有回覆。

  葉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隨即切換到瀏覽器,刷新了一下微博。

  整個首頁已經被那張對照長圖徹底霸屏了。

  左邊雪原紅梅,右邊深淵孤花,中間四個字——各執風華。

  評論區裡的畫風和幾個小時前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那些殺氣騰騰的對罵帖、人身攻擊帖,像被人拿掃帚掃過一樣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的和解宣言、感動哭泣的表情包,以及鋪天蓋地的「梅雪CP」二創圖。

  有人把兩首詩做成了書法捲軸的動畫,左手行書右手楷體,落款處各蓋一枚朱紅印章。播放量已經破了五百萬。

  還有人畫了Q版漫畫

  ——一朵戴著圍巾的梅花和一朵穿著深淵斗篷的雪花坐在一起喝茶,配文「梅雪搭子,各執風華,謝謝今天份的文壇和平」。

  葉晞看著這些內容,嘴角翹了一下。

  她又翻了幾條。

  文淵閣論壇那邊,陳嘉豪和丹伊的休戰聲明被頂到了精華區。

  兩條留言並排掛在那裡,下面幾千條跟帖清一色在刷「梅雪和解名場面」。

  「真好。」葉晞輕聲說了一句。

  但這兩個字剛出口,她的眉頭就又擰了起來。

  她把瀏覽器縮小,重新點開和「木欮」的聊天窗口。

  那種「眼熟」的感覺,從下午看到造夢師回詩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堵在她胸口。

  說不上來是什麼。

  不是內容層面的。兩首詩的題材、意象、情感色彩完全不同。

  一個溫厚,一個冷峻。

  一個向下俯身,一個向上劃界。

  但有一個地方,讓她的職業本能反覆發出信號。

  節奏。

  葉晞是彈鋼琴的人。

  她對節奏的敏感,不是後天訓練出來的,而是長在骨頭裡的天賦。

  一段旋律哪怕只聽兩遍,她就能把裡面的重音位置、氣口停頓、力度變化全部拆解出來。

  這種能力用在詩歌上,等於她讀每一首詩,都會自動在腦子裡「彈」一遍。

  平仄就是黑白鍵。

  句讀就是節拍線。

  起承轉合就是樂句的呼吸。

  她下午在化妝間裡把兩首詩反覆默讀了不下二十遍。

  前十遍只覺得寫得好。

  第十一遍開始,那種隱隱的違和感浮了上來。

  到第二十遍的時候,她終於捕捉到了那根刺。

  兩首詩的平仄轉折點,幾乎落在同一個位置。

  見深的「梅雪爭春未肯降」,在第四個字「春」上完成平仄切換。

  造夢師的「各守乾坤不競芳」,在第四個字「坤」上完成平仄切換。

  巧合?

  格律詩的規矩就那麼幾種,切換點撞車很正常。

  但葉晞繼續往下拆。

  兩首詩的第二句,氣息停頓的位置一模一樣。

  第三句的力度爬升曲線一模一樣。

  甚至連最後一句的收束方式,

  那種先揚後抑、在倒數第三個字達到峰值然後緩緩落下的節奏型,都一模一樣。

  這不是格律本身決定的。

  格律只規定了平仄的框架,不規定氣息的習慣。

  就像五線譜規定了音符,但不規定鋼琴家按鍵的力道和松鍵的時機。

  同一套格律框架下,一百個詩人會寫出一百種節奏。

  因為每個人的呼吸習慣不同,思維斷句的方式不同,下意識的重音偏好不同。

  這些東西,比指紋還難偽造。

  而兩首詩在這些「指紋」上的重合率,高到讓她後背發涼。

  就像——

  同一個樂手,坐在兩架不同的鋼琴前,彈了同一段和弦走向。

  音色不同,曲目不同,情緒不同。

  但手指落鍵的角度、離鍵的速度、踏板踩下去的時機……都出自同一副骨骼。

  葉晞盯著聊天窗口,等了三分鐘。

  四分鐘。

  五分鐘。

  聊天框上方突然跳出一行灰色小字。

  「對方正在輸入中……」

  葉晞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一點。

  她把雙腿盤到椅子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一眨不眨地鎖在那行字上。

  灰色提示跳了幾秒,消失了。

  葉晞的心跟著沉了一下。

  然後提示重新出現。

  又消失。

  又出現。

  他在打字。又刪掉了。又在打。又刪了。

  葉晞咬住嘴唇,雙手抱緊了膝蓋。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緊張。

  明明只是和一個聊得來的朋友分享想法,又不是在等什麼了不得的審判結果。

  但那種感覺就跟鋼琴比賽彈完最後一個音、坐在後台等評委亮分一樣。

  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他說什麼?忐忑他說什麼?

  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終於。

  「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一次出現了兩秒,然後一條消息彈進了對話框。

  【木欮】:「何以見得?」

  四個字。

  葉晞看著這四個字,嘴唇慢慢抿起來。

  不是敷衍的「哈哈是嗎」,不是隨口的「想多了吧」,也不是繞開話題的「你今天拍的雜誌好看」。

  何以見得。

  他在認真地問。

  那種被鄭重對待的感覺,像一根羽毛輕輕划過心口,痒痒的,又暖暖的。

  葉晞坐直身體,深呼吸了一下,手指搭上鍵盤。

  她沒有急著打字,而是先在腦海里把下午反覆推敲的那套分析重新梳理了一遍。

  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地發。

  【在逃貝多芬】:「先說結論哈,我覺得是這兩首詩的'呼吸'太像了。」

  【在逃貝多芬】:「你知道彈鋼琴的人看譜子,最先看的不是音符,而是樂句的氣口在哪裡。

  氣口就是呼吸的位置,每個演奏者的氣口習慣都不一樣,這東西比技巧更能暴露一個人的身份。」

  【在逃貝多芬】:「詩歌的平仄也是一樣的道理。

  格律規定了框架,但具體在哪個字上轉折、在哪個位置停頓、力度怎麼爬升怎麼收束,

  這些都是寫詩人自己的'氣口'。」

  【在逃貝多芬】:「我把兩首詩拆了二十多遍。見深那首的平仄轉折在每句的第四字,造夢師也是。


  見深的第二句氣息停頓在'閣筆'之後,造夢師的第二句停頓位置也是在同一個節拍點上。」

  【在逃貝多芬】:「甚至最後一句的收束方式都一樣!都是在倒數第三個字到達峰值然後緩落。

  就像同一個鋼琴家坐在兩架不同的琴前面,音色不同、曲子不同,但手指的習慣完全一致。」

  打完這一大段,葉晞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兩秒。

  她又加了一條。

  【在逃貝多芬】:「當然,這也有可能是造夢師老師為了對應見深老師的格律,刻意呼應對方的平仄節奏[思考]」

  發出去之後,葉晞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整個人縮在椅子裡。

  心跳怦怦怦的。

  她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兩首格律詩撞上相似的節奏型,這在概率上完全說得通。

  尤其是造夢師那首明顯是在回應見深的,有意識地對標對方的韻腳和句式,節奏接近很正常。

  但她就是沒法說服自己。

  屏幕上「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光標跳了幾秒。

  這次沒有反覆刪除。

  幾秒後,一條消息彈進來。

  【木欮】:「葉大師這分析能力可以直接去鑒寶節目當嘉賓了[鼓掌]」

  【木欮】:「不過你這腦洞要是發到網上,那兩幫剛和好的粉絲估計得聯合起來把你掛成牆上。」

  【木欮】:「一個寫黃土高原苦難的中年文豪,跟一個寫宇宙深淵恐怖的暗黑大師,要真是同一個人,那這人得精神分裂成什麼樣?」

  【木欮】:「想想就挺嚇人的[狗頭]」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