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錢在卡里,愛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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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聲響了。

  監考老師掐著表,語速飛快:

  「考試結束,停止答題。」

  另一位監考老師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是桌椅拖拉地面的刺耳聲響,

  以及試卷被迅速收走的嘩啦聲。

  林闕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那張寫滿字的答題卡被收走的瞬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虛脫感。

  就像是把上輩子沒來得及流的血,都順著筆尖放幹了。

  「呼——終於結束了!」

  旁邊的吳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地趴在桌子上哀嚎:

  「完了完了,我最後一段還沒升華完呢!

  我剛寫到『見深老師的光照亮了我』,卷子就被抽走了!

  這下光照不到了,我要瞎了!」

  前排的張雅把那支昂貴的鋼筆插回筆袋,頭也沒回地說道:

  「其實也沒那麼難,把《解憂》里浪矢爺爺那幾句金句套進去,

  再結合點社會熱點,結構就穩了。」

  她轉過身,視線輕飄飄地掠過林闕。

  「當然,前提是別寫偏題。

  這次可是正經的文學選拔,不是鬼故事大賽。」

  她看著林闕,眼神裡帶著幾分挑釁:

  「林闕,你寫完了嗎?

  該不會還在想怎麼往信里塞幾隻鬼吧?

  這次可是解憂杯選拔,寫偏題了可是要扣大分的。」

  林闕把筆一扔,身體後仰:

  「放心,這回寫的是人話。」

  「人話?」

  張雅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拎起書包。

  「希望閱卷老師能看懂你的人話,別到時候又判個零分,還得沈老師去教務處撈你。」

  說完,她抱著筆袋,轉身離去。

  吳迪湊過來,一臉擔憂:

  「闕哥,你真沒亂寫吧?

  這次可是冰冰姐親自閱卷,你要是再搞個什麼火出來,她真能把你腦子換了。」

  林闕轉頭看向窗外。

  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深潭。

  「亂寫?」

  他輕聲呢喃,轉過身去。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寫得最認真的一次了。」

  ……

  周六,閱卷組辦公室。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茶水味和紅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為了儘快出成績,

  高二語文組的全體老師都在加班加點地批改試卷。

  「哎喲,我不行了。」

  一位地中海髮型的男老師摘下眼鏡。

  「這幫學生是怎麼回事?

  題目是『一封信』,怎麼十個有六七個是寫給未來的自己?

  剩下的都是寫給去世的奶奶。

  咱們江城的奶奶們這個月是不是集體遭災了?」

  另一位女老師也苦笑著附和:

  「我這也是。全是套話,什麼見深老師說,什麼溫暖的燈塔。

  看著是挺正能量,但讀起來像白開水,一點味道都沒有。

  現在的孩子,為了迎合題目,連真情實感都不要了。」

  沈青秋坐在窗邊,手邊的紅筆起起落落。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看著卷面上千篇一律的「燈塔」、「溫暖」、「救贖」,只覺得胃裡泛酸。

  這幫孩子,把治癒寫成了致郁,

  全是假大空的套話,連點人味兒都沒有。

  她拿起下一份試卷。

  名字那一欄被密封線擋住了,


  但看到那筆鋒凌厲、力透紙背的字跡,

  沈青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是林闕。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拿起了紅筆。

  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他寫得再離經叛道,

  只要文採過關,她也會給個及格分。

  畢竟,讓他這種性格的學生寫溫情信件,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視線落在那行黑色的標題上。

  《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沈青秋的手指微微一頓。

  寄往天堂?

  又是死亡題材?

  她心裡湧起一股失望。

  這孩子還是沉溺在那種陰暗的調子裡出不來。

  她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

  【爸,媽。】

  【當你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第一句話,就讓沈青秋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孩子,怎麼能在考試作文里詛咒自己?

  這種開頭,簡直是犯了閱卷的大忌!

  她忍著想要直接打叉的衝動,繼續讀了下去。

  【別哭。千萬別哭。】

  【你們知道嗎?死亡並不是終結,而是一次遠行。我現在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這裡沒有房貸,沒有催稿的電話,也沒有那該死的老寒腿。】

  【我在這裡,能看到咱們家的窗戶。】

  沈青秋原本準備落下的紅筆,懸在了半空。

  文字很平實,沒有華麗的修辭,沒有驚悚的描寫。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幾行字讀進眼裡,

  卻像是有重量一樣,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媽,還記得上周打電話,我跟你說我剛吃完紅燒肉嗎?

  其實我騙了你。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三點,吃的是泡麵。

  但我不敢說,我怕你又要念叨讓我辭職。】

  【爸,你總說我亂花錢,買那些沒用的手辦。

  其實那些我都賣了,錢我都攢著呢。

  就在我床底下的那個鐵盒子裡,密碼是我的生日。

  裡面有二十萬,原本是想過年回家,給你們換個帶電梯的房子的。】

  【可惜,我走得太急,沒來得及告訴你們。】

  沈青秋的呼吸慢慢變得小心翼翼。

  這不是她預想中的恐怖故事,也不是那種為了博眼球的虛構慘劇。

  這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真實。

  那種真實感,就像是作者真的經歷過死亡,

  真的在另一個世界,滿懷愧疚地注視著生者。

  【我知道,你們肯定會哭。

  媽,你的眼睛不好,哭多了會看不清路。

  爸,你的血壓高,一激動手就會抖。】

  【求求你們,別讓我看見你們為了我掉眼淚。】

  【在這個世界,眼淚是最重的雨。

  你們一哭,我這裡就會下暴雨,我就沒法飛到雲彩上面曬太陽了。】

  沈青秋感覺鼻尖一酸。

  「眼淚是最重的雨……」

  她低聲重複著這句話。

  多麼奇特的比喻,卻又多麼溫柔。

  這真的是那個寫出「黑色的太陽」、寫出「撕開傷口」的林闕寫的嗎?

  文章還在繼續。

  【我雖然不在了,但我並沒有消失。】

  【我會變成春天裡落在陽台上的第一縷陽光,幫爸爸暖一暖膝蓋。

  我會變成秋天裡的一陣風,幫媽媽吹乾洗好的衣服。】

  【所以,當風吹過的時候,當陽光照在身上的時候,那就是我在抱你們。】

  【爸,媽,這輩子做你們的兒子,我沒做好。


  我不聽話,我總惹你們生氣,我還沒來得及帶你們去坐一次飛機,沒來得及給你們做一頓飯。】

  【如果有下輩子……】

  【算了,別有下輩子了。

  下輩子,換我來當爸爸,你們當孩子。

  讓我來照顧你們,讓我來拼命賺錢,讓我來給你們買大房子,讓我來看著你們一點點長大,無憂無慮。】

  【錢在卡里,愛在風裡。】

  【兒子絕筆。】

  最後一行字讀完,

  沈青秋維持著拿卷子的姿勢,許久沒動。

  隔壁桌的老師正在討論食堂今天的紅燒肉太咸,空調的風呼呼地吹著。

  啪嗒。

  一滴水漬在「絕筆」兩個字上暈開,

  黑色的墨跡像傷口一樣蔓延。

  沈青秋下意識伸手去抹,

  指尖觸到濕潤的紙面,才驚覺視線早已一片模糊。

  她摘下眼鏡,有些狼狽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

  她是個語文老師,讀過無數感人肺腑的名篇佳作。

  她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能冷靜地審視每一篇學生作文的結構與技巧。

  但今天,她破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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