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這是99年的中國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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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這是99年的中國工廠?

  十四小時後,江寧機場。

  許多站在接機口,手裡舉著一個簡單的牌子,上面用中英文寫著歡迎的自居。

  他今天確實穿得簡單一白色棉質襯衫,卡其色休閒褲,一雙白色的普通板鞋。

  頭髮比之前長了一些,隨意地梳到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沒有戴手錶,沒有可以打扮,跟時髦半點不沾邊,總之就不像一個服裝品牌的創始人。

  但當他站在那裡時,經過的人還是會多看幾眼一不是因為他穿得多特別,而是因為那種沉靜的氣場。

  他既不急切張望,也不低頭看表,只是平靜地站著,仿佛接機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眼下雪泥還很小很弱,對於這批海外買手,許多想了下還是決定自己來接比較好。

  一來自己有留學經歷,還是從倫敦服裝學院畢業的,跟這幫人算是同行,交流起來比較容易;

  二來也可以提前試探一下幾人的態度,提前估算一下這一次的收穫。

  航班信息屏顯示UA851已經落地。

  許多看了眼手錶——下午兩點十分,比預計晚點了二十分鐘。

  他調整了一下站姿,繼續等待。

  十五分鐘後,五個人從國際到達通道走了出來。

  許多第一眼就認出了他們—一不是因為他見過照片,而是因為這五個人走在一起時,形成的那個氣場太獨特了。

  這個圈子的人都很敏銳,基本看一眼就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埃琳娜走在最前面,步履穩健,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接機區。她看到了許多手裡的牌子,腳步微頓,隨即徑直走過來。

  「許多先生?」她的英語帶著美式口音,但很清晰。

  「是我。歡迎來到中國,埃琳娜女士。」許多用英語回答,發音標準,帶著一點英式腔調—一那是倫敦時裝學院留下的印記。

  他依次和其他人握手,準確叫出每個人的名字和頭銜:「勒克萊爾先生,歡迎。」

  「施密特先生,旅途辛苦了。

  「陳女士,很高興見到您。」

  「中村先生,請多關照。」

  沒有多餘寒暄,沒有誇張的熱情,每一個問候都恰到好處,倒是很符合海外的禮儀。

  這讓五個人都有些意外一—他們接觸過很多中國供應商,大多數要麼過分殷勤,要麼緊張得語無倫次。

  相比之下,許多的態度更像是在巴黎或紐約見同行。

  「車在外面等。」許多做了個請的手勢,「從機場到我們工廠大約四十分鐘車程,各位如果需要先休息,我們可以先到酒店————」

  「不休息。」埃琳娜打斷他,語氣直接,「直接去工廠,我想看看生產環境。」

  其他四人點頭附和。

  許多微微一笑:「那就直接去工廠。

  ,他領著五人走向停車場。

  不是豪華轎車車隊,而是一輛嶄新的別克GL8商務車一在1999年的中國,這已經是頂級的接待用車了。

  車上,許多坐在副駕駛,轉過身向眾人介紹沿途的風景。

  他的英語流暢,用詞精準,不時插入一些關於江寧歷史文化的介紹,江南富庶之地,盛產錦緞絲綢什麼的。

  「你說的是雲錦吧?」薇薇安捕捉到這個詞,「就是你們秀場上宮牆」系列用的那種面料?」

  「是的。」許多點頭,「這是中國傳統的提花絲綢,工藝非常複雜,古代是皇家御用。

  我們在宮牆系列」中使用了現代改良版的雲錦工藝,保留了它的光澤和質感,但讓它更適合貼身穿著。」

  「改良?」聽到這話後,皮埃爾感興趣地向前傾身,「到底怎麼改良?」

  「傳統的雲錦是用真金真銀線織入的,華麗但厚重,而且對皮膚不夠友好。」許多看著外面的風景,但腦海里已經組織好語言,隨即解釋,「但我們的同行開發了一種新型的鍍金聚酯纖維,直徑只有0.1毫米,光澤度接近真金,但更柔軟、更輕、更適合內衣面料。

  同時保留了雲錦特有的逐花異色」效果一從不同角度看,顏色會有微妙變化。」


  一旁的李燕聽著幾人聊天,只覺得雲裡霧裡,根本聽不懂。

  不過這也不怪,眼前幾人都是資深買手,不管是工藝還是面料,甚至於營銷問題都是手到擒來。

  跟他們相比,李燕以前大多數時間都在生產線上,當然沒法理解。

  不過正因為如此,她反倒是開了眼界。

  事實上幾人之間的聊天也確實是這樣,專業,深入,沒有營銷套話。

  埃琳娜和讓—皮埃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車子駛入江寧經濟技術開發區。

  道路寬闊整齊,兩旁是新建的廠房和辦公樓。許多指著窗外:「這一片是開發區,聚集了很多高新技術企業。我們的新廠區在B區,去年剛剛建成。」

  「新廠區?」奧拉夫問,「看來你們擴張很快。」

  「是的。秀之前我們就預見到了產能需求,提前進行了擴建。」許多說得很平靜,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商業決策。

  車子在一棟灰白色現代建築前停下。

  建築不高,只有三層,但占地面積很大。

  外牆是簡潔的直線條設計,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入口處,「雪泥服飾」四個中文字下面是「SnowMudFashion」的英文標識,字體設計得很現代。

  「這是我們的總部,設計、行政、研發都在這裡,生產車間在後面那棟樓。」許多下車,為眾人拉開車門。

  埃琳娜第一個下車,她抬頭看著眼前的建築,眼神複雜。

  這完全不是她想像中的「中國工廠」—一那種低矮、昏暗、雜亂的樣子。

  眼前的建築,就算放在紐約或巴黎的工業園區里,也不會顯得突兀。

  真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那就是現代化,十分的現代化,漂亮得不像是一座服裝廠。

  「請跟我來。」許多領著眾人走向入口。

  自動玻璃門滑開,大廳寬明亮,挑高至少六米。

  地面是淺灰色大理石,牆面是白色乳膠漆,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正對入口的是一面巨大的屏幕,正在循環播放「她」系列秀場的精華剪輯沒有聲音,只有畫面流淌。

  前台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穿著雪泥統一的淺灰色制服,看到許多立刻起身:「許總。」

  「這幾位是我們的國際客人,準備五張臨時通行證。」許多轉頭對五人解釋,「為了安全和管理,進入廠區需要佩戴通行證。」

  通行證很快辦好,每人一張,大家隨即戴上。

  「現在去車間?」埃琳娜問。

  「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話。」許多點頭。

  他們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透明玻璃隔斷的辦公區。

  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在電腦前工作,有人在開會,有人在看面料樣品。

  一切井然有序,安靜高效。

  任誰也沒想到,這短短一年時間,雪泥竟然有這樣的發展。

  「這些是我們的設計部。」許多邊走邊介紹,「從這裡過去就是車間。」

  門後是一條更寬的走廊,連接著辦公樓和後面的生產車間。

  走廊兩側掛著一些照片—生產線的日常,工人培訓,質量檢測,團隊建設活動。

  照片裡的工人都穿著統一的淺灰色制服,面帶笑容。

  「這些照片————」薇薇安停下腳步,仔細看著其中一張。那是一群年輕女工在食堂吃飯的照片,桌上菜色豐富,大家有說有笑。

  「都是真實的日常工作記錄。」許多說,「我們有個內部刊物,每月一期,這些照片會選登在上面。」

  埃琳娜沒說話,但她的目光在一張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張夜班工人的合影,背景是燈火通明的車間,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紅色的信封,笑得很開心。

  照片下面的說明是:「1999年2月,發放秀場成功特別獎金。」

  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許多刷卡打開。

  一股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挑高超過八米,頂部是成排的日光燈管,光線均勻明亮。


  地面是淺綠色的環氧地坪,乾淨得能映出人影。

  幾十條生產線整齊排列,每條線大約二十個工位,工人們正在忙碌。

  但最讓五個人震驚的,是這裡的環境。

  沒有想像中的噪音、悶熱、雜亂。

  車間裡有新風系統,溫度控制在22度左右,濕度適宜。

  每個工位都有獨立的照明燈,光線充足但不刺眼。

  物料架整齊地靠在生產線旁,上面分門別類地放著面料、輔料、半成品。

  地面畫著清晰的通道線,物流小車沿著固定路線行駛,井然有序。

  「這是————」奧拉夫難得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完全達到了歐洲工廠的標準啊。」

  「甚至更好。」皮埃爾補充,「我參觀過一些義大利的內衣工廠,環境還不如這裡。」

  許多平靜地說:「好的工作環境才能生產出好的產品,工人在舒適、安全、

  有尊嚴的條件下工作,才會用心對待每一件產品。」

  他領著五人沿著參觀通道往前走。

  通道與生產線之間用透明的亞克力板隔開,既方便參觀,又不影響生產。

  「這是裁剪區。」許多指著一片區域,那裡有十幾台自動裁剪機正在工作,「我們用的是你們德國進口的自動裁剪系統,精度可以達到0.1毫米。每層面料之間會墊上特製的無塵紙,防止污染和移位。」

  「德國設備————」奧拉夫點點頭,「品牌是?」

  「Kuris,最新型號,去年十月安裝的。」

  繼續往前走,是縫製區。

  上百台工業縫紉機整齊排列,工人們專注地操作著。

  每個人都戴著指套,防止汗漬污染面料。

  每台機器旁邊都有一個小型吸塵裝置,及時吸走線頭和灰塵。

  「這是敦煌系列」的生產線。」許多停在一排工位前,「這位是劉師傅,她負責飛天紋樣的刺繡。」

  被點名的女工大約四十歲,聽到許多的話,抬起頭笑了笑,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正在一台電腦繡花機前操作,屏幕上顯示著複雜的飛天圖案,針頭以驚人的速度在真絲面料上穿梭,金線逐漸勾勒出飄逸的線條。

  埃琳娜忍不住走近幾步,隔著亞克力板仔細看。

  她看到女工的手指在控制板上熟練地輸入指令,看到繡花針精準地落在每一個點位,看到完成的部分被小心地取下,放在專用的托盤裡。

  「這個圖案————」埃琳娜說,「有多少針?」

  「完整的飛天紋樣,大約十二萬針。」許多繼續解釋道,,「電腦繡花機可以保證每一件的一致性。但我們保留了最後的手工調整環節—一有些線條需要根據面料的張力微調,機器做不到那麼精細。」

  「手眼協調要求很高。」中村健一輕聲說。

  「是的。所以這位劉師傅是我們特意從蘇州請來的,有二十年的刺繡經驗。」許多說,「她的月薪是普通工人的三倍。」

  埃琳娜突然轉身,盯著許多,忽然想到了什麼。

  「許先生,我能問工人幾個問題嗎?」

  「請便,需要翻譯麼?」

  「不用翻譯。」埃琳娜徑直走向生產線入口,那裡有一個負責質量檢測的年輕女工,「我會說一點中文。你好一」

  女工抬起頭,有些驚訝,但還是禮貌地微笑:「您好。」

  埃琳娜的中文確實生硬,但能聽懂:「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一年零三個月。」

  「每天工作幾小時?」

  「八小時。如果有加班,最多三小時,但許總會給雙倍加班費。」

  「工資多少?」

  女工猶豫了一下,看向許多。許多點點頭:「如實說就可以。」

  「基本工資六百,計件工資看產量,我上個月拿到了一千六。」女工說,「還有全勤獎一百,質量獎五十到一百不等。」

  埃琳娜快速心算——折合美元,大約300—400美元。

  這在1999年的中國,這確實是高薪,如果論購買力的話,那是相當不錯。


  「工作累嗎?」

  「還好。」女工笑了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車間裡有空調,夏天不熱,冬天不冷。食堂飯菜也好吃。就是有時候趕訂單要加班,但加班費給夠,大家也願意。」

  聞言埃琳娜沉默了。

  她盯著女工的眼睛,試圖找出表演的痕跡—那種被培訓過、被要求說好話的痕跡。

  但她看到的是坦然,甚至有一點小小的自豪。

  「你們————」她換回英語,語氣複雜,「你們是不是因為知道我們要來,特意安排的?讓我們看到最好的一面?」

  女工沒完全聽懂,但猜到了意思。

  她搖搖頭,用簡單的英語單詞配合手勢:「No——alwayslikethis.(不————

  一直這樣。)」

  聞言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至少在雪泥這邊,傳聞中的慘狀根本沒看到。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五個人在許多的陪同下,參觀了員工更衣室、食堂、休息區,甚至去了醫務室。

  更衣室乾淨整潔,每人一個柜子。

  食堂也很乾淨,菜單完全公示出來,每頓兩葷兩素。

  休息區則有電視雜誌和簡單的體育設施。

  他們還隨機找了五個工人詢問,有男有女,有老有年輕。

  每個人的回答雖然不同,但核心信息一致工作環境好,管理公平,加班有補償,待遇什麼的也不錯。

  最後,埃琳娜站在車間的中央通道,環顧四周。

  午後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環氧地坪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生產線有條不紊地運行著,工人們專注而平靜。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在美國看過很多報導。關於中國工廠的報導。工人權益,工作條件,環境污染————那些報導讓我對這次參觀做了最壞的預期。」

  她轉向許多:「但這裡,完全不是那樣。」

  許多笑了笑,當面對眾人道:「謝謝你的認可,但我必須說,雪泥只是一個個例。

  中國很大,有做得好的企業,也有做得不好的。

  我們只是選擇了我們認為正確的道路—尊重工人,尊重產品,尊重這個行業。」

  奧拉夫插話,語氣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質疑:「這不僅僅是正確,從商業角度看,這也是聰明的。

  高素質的工人、穩定的團隊、可控的質量,這些最終都會體現在產品上,轉化為品牌溢價。」

  「是的。」許多點頭,「這也是我們的商業邏輯。」

  皮埃爾一直在用一個小筆記本記錄著什麼,此刻他抬起頭:「許先生,我想看看設計研發的部分,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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