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紅塵隔
那抹突兀的黑氣如墨漬般消散在紅塵迷障中，卻在蘇然心頭留下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他指尖還殘留著撥動雲海時的奇異滯澀，胸腔里的氣息忽然滯重，仿佛吸入的清冽仙氣正與凡俗氣血相衝，在體內暗自角力。
「門徑俯清溪，茅檐古木齊。紅塵飄不到，時有水禽啼。」
不知是靈台有感，還是這方神境的箴言自虛空漫來，詩句悄然縈繞腦海，蘇然望著腳下瑩潤卻冰冷的白玉廣場，望著那些閉鎖的朱紅殿門，忽然讀懂了這詩句里的深意。
天庭確是清雅絕塵之地，無人間的喧囂煙火，無紅塵的繁擾牽絆，可這份『紅塵飄不到』，恰恰是凡人最難以忍受的孤絕。
他並非仙軀，骨子裡浸著人間的煙火氣，這方剝離了人間煙火的神境，縱有萬頃雲海，千重宮闕，於他此刻而言終究是客居之地，久留只會讓凡軀日益滯澀，甚至斷了與人間的塵根。
掌心搭在漢白玉欄杆上，涼意刺骨，蘇然打了個輕顫，不再貪戀眼前神話般的瓊樓玉宇，那抹黑氣的異樣仍盤旋心頭，人間並非太平，他的歸途在彼方
眼前的雲海瞬間變得模糊，緊接著，那原本分開的雲層像是失去了敕令的壓制，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迅速合攏。
「時間到了。」
蘇然心中剛剛浮現出這個念頭，整個人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身後傳來，那天庭巍峨的宮闕，寂靜的廣場，在他視線中飛速倒退，最終化作無數流光碎片。
「呼——！」
蘇然猛地從太師椅上坐直了身子，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老作坊里依舊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木屑味和淡淡的霉味，剛才那種腳踏實地的冰涼觸感仿佛只是一場極為真實的夢境，他下意識地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才過了三分鐘……」
蘇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暗自盤算，這次進入天庭是「身臨其境」，但對精神的消耗顯然比意識旁觀要大得多，以目前的精神力，這種「上帝視角」的巡天模式，頂多也就只能維持三分鐘左右。
但這三分鐘，價值連城！
顧不上休息，蘇然飛快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快速點開了地圖軟體。
定位：蘇魏莊。
他將地圖比例尺拉大，手指沿著村子往東划動。
「向東十幾里…那是…」
屏幕上的光標最終停在了一條細長的省道旁，那是通往縣城的必經之路，並無甚特別，來來往往走的也都是這條路，他前兩天回來時也是走的這條路。
「是昨晚那狗東西逃跑的方向嗎？還是說他只是潛伏在那裡，隨時準備再給我來一下狠的？」蘇然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雖然知道了大概方位，但他還沒蠢到現在就單槍匹馬殺過去，他現在或許有一些特殊，但一不會仙法，二不會神通，說到底也只是一個有些特殊的普通人，全靠心中一腔熱血和魏犬兒這個還沒恢復元氣的土地神，真要是像一個莽夫一樣追過去，指不定是誰送菜呢。
「敵暗我明，得防著點。」
蘇然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與其貿然出擊，不如先守株待兔，把手頭的力量整合一下。
他轉頭看向還在桌子上對著空碗發呆的魏犬兒：「別看了，再看也變不出麵條來，我問你，如果要帶你出遠門，你這…能不能有個方便點的法子？」
魏犬兒那巴掌大的靈體正漂浮在半空，聞言一愣，隨即挺了挺那還沒指頭大的胸脯：「本神乃是一方地祇，按理說是沒辦法離開自己的統轄範圍，不過如今我的真靈已歸位，錄籍天庭，而天庭既在你心，便可隨你遍行十方，只是如今真靈未固，離了轄地，便只能以此靈體現形，除非得享人間香火，重塑金身。」
「或只要尋一載體，便可寄身其中，不過…」
他瞥了一眼蘇然，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懷疑：「你小子不會想隨便找塊爛木頭就把本神打發了吧？本神可是很挑剔的！」
蘇然嘿嘿一笑，站起身走向角落裡那堆蒙塵的料子：「放心，絕對給你安排個『豪宅』。」
他在那堆積滿灰塵的木料里翻找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木箱底，摸出了一塊巴掌大小的木料。
這是一塊上好的老雷擊棗木，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紫黑色，隱隱透著一股焦香，更重要的是，這塊木頭上已經有了幾刀粗獷的刻痕，顯然是老爺子生前未完成的作品。
看那輪廓，似乎是想雕個祈福娃娃，只是才剛起了個形，連五官都還沒來得及動。
「就它了。」蘇然吹去木料上的浮灰，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熟悉的刀痕，眼中閃過一絲溫情，既然是老爺子沒雕完的，那就讓他來補上這最後幾刀吧。
「這料子好像還行？」魏犬兒湊過來嗅了嗅，眼睛一亮：「雷擊木，天生帶煞卻又蘊含生機，倒是勉強配得上本神的身份。」
蘇然拿起刻刀，笑而不語，一下午的時間，老作坊里只剩下了「沙沙」的刻刀遊走聲。
蘇然並沒有按照傳統的泥塑神像那樣，去雕刻什麼寬袍大袖，正襟危坐的老太爺形象，作為學導演的現代大學生，他的審美自然有著年輕人的那一套，更何況此前在鬼域中見到的魏犬兒形象實在是深入他心。
刀鋒翻飛間，木屑簌簌落下，漸漸的，一個憨態可掬的形象顯露出來。
那是一個Q版的娃娃，大頭短身，圓滾滾的臉蛋，頭頂還扎著個沖天辮，下巴那幾縷人參須也沒有忘記，手裡提著一個刻著五穀的破鑼鼓，既保留了土地神的特徵，又充滿了現代潮玩的趣味感。
「停停停！」
一直飄在旁邊監工的魏犬兒終於忍不住了，瞪大了眼睛指著那個木雕：「這是啥？這這這…這是本神？！本神的氣度呢？！本神的英姿呢？」
「這叫潮流，懂不懂？」蘇然吹了吹木屑，一臉滿意地端詳著手裡的作品：「而且這叫大隱隱於市，你想啊，我要是背個一米高的神像去擠高鐵，怕是還沒進站就被安檢攔下來了，這個多好，在口袋裡，放在包里，或者直接掛在包上，誰能想到這裡面住著一尊大神？」
魏犬兒氣得人參須都要翹起來了：「你居然要把本神當掛件？！」
蘇然動作頓了一下，看到魏犬兒反應這麼激烈，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有些自以為是了，將小神像放到桌子上，開口問道：「要不…我再重新雕一個？這次你說怎麼雕，我就怎麼雕。」
魏犬兒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那Q版的小木雕，又瞅了瞅蘇然，他其實也並沒有那麼生氣，他是近現代生人，自然談不上什麼古板，更何況當年死時也才十幾歲，這幾十年來香火斷斷續續，甚至有過很長一段時間是完全斷絕的情況，看到蘇然這麼誠懇的表達歉意，心裡僅有的那一點彆扭也就煙消雲散了。
「哼…多年來本神的形象本就一直變化，更何況…本神這是為了體恤民情，不與你計較！」
說完，他化作一道黃光，「嗖」地一下鑽進了那個Q版木雕里。
下一秒，那木雕表面閃過一抹溫潤的光澤，原本死板的木頭仿佛瞬間活了過來，那個圓滾滾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愜意的神情。
「很舒服…」
蘇然失笑，將這枚新鮮出爐的「土地神手辦」小心收好，有了這個，不論走到哪，也算是有了個伴兒。
夜幕，很快降臨。
「門徑俯清溪，茅檐古木齊。紅塵飄不到，時有水禽啼。」
不知是靈台有感，還是這方神境的箴言自虛空漫來，詩句悄然縈繞腦海，蘇然望著腳下瑩潤卻冰冷的白玉廣場，望著那些閉鎖的朱紅殿門，忽然讀懂了這詩句里的深意。
天庭確是清雅絕塵之地，無人間的喧囂煙火，無紅塵的繁擾牽絆，可這份『紅塵飄不到』，恰恰是凡人最難以忍受的孤絕。
他並非仙軀，骨子裡浸著人間的煙火氣，這方剝離了人間煙火的神境，縱有萬頃雲海，千重宮闕，於他此刻而言終究是客居之地，久留只會讓凡軀日益滯澀，甚至斷了與人間的塵根。
掌心搭在漢白玉欄杆上，涼意刺骨，蘇然打了個輕顫，不再貪戀眼前神話般的瓊樓玉宇，那抹黑氣的異樣仍盤旋心頭，人間並非太平，他的歸途在彼方
眼前的雲海瞬間變得模糊，緊接著，那原本分開的雲層像是失去了敕令的壓制，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迅速合攏。
「時間到了。」
蘇然心中剛剛浮現出這個念頭，整個人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身後傳來，那天庭巍峨的宮闕，寂靜的廣場，在他視線中飛速倒退，最終化作無數流光碎片。
「呼——！」
蘇然猛地從太師椅上坐直了身子，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老作坊里依舊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木屑味和淡淡的霉味，剛才那種腳踏實地的冰涼觸感仿佛只是一場極為真實的夢境，他下意識地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才過了三分鐘……」
蘇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暗自盤算，這次進入天庭是「身臨其境」，但對精神的消耗顯然比意識旁觀要大得多，以目前的精神力，這種「上帝視角」的巡天模式，頂多也就只能維持三分鐘左右。
但這三分鐘，價值連城！
顧不上休息，蘇然飛快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快速點開了地圖軟體。
定位：蘇魏莊。
他將地圖比例尺拉大，手指沿著村子往東划動。
「向東十幾里…那是…」
屏幕上的光標最終停在了一條細長的省道旁，那是通往縣城的必經之路，並無甚特別，來來往往走的也都是這條路，他前兩天回來時也是走的這條路。
「是昨晚那狗東西逃跑的方向嗎？還是說他只是潛伏在那裡，隨時準備再給我來一下狠的？」蘇然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雖然知道了大概方位，但他還沒蠢到現在就單槍匹馬殺過去，他現在或許有一些特殊，但一不會仙法，二不會神通，說到底也只是一個有些特殊的普通人，全靠心中一腔熱血和魏犬兒這個還沒恢復元氣的土地神，真要是像一個莽夫一樣追過去，指不定是誰送菜呢。
「敵暗我明，得防著點。」
蘇然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與其貿然出擊，不如先守株待兔，把手頭的力量整合一下。
他轉頭看向還在桌子上對著空碗發呆的魏犬兒：「別看了，再看也變不出麵條來，我問你，如果要帶你出遠門，你這…能不能有個方便點的法子？」
魏犬兒那巴掌大的靈體正漂浮在半空，聞言一愣，隨即挺了挺那還沒指頭大的胸脯：「本神乃是一方地祇，按理說是沒辦法離開自己的統轄範圍，不過如今我的真靈已歸位，錄籍天庭，而天庭既在你心，便可隨你遍行十方，只是如今真靈未固，離了轄地，便只能以此靈體現形，除非得享人間香火，重塑金身。」
「或只要尋一載體，便可寄身其中，不過…」
他瞥了一眼蘇然，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懷疑：「你小子不會想隨便找塊爛木頭就把本神打發了吧？本神可是很挑剔的！」
蘇然嘿嘿一笑，站起身走向角落裡那堆蒙塵的料子：「放心，絕對給你安排個『豪宅』。」
他在那堆積滿灰塵的木料里翻找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木箱底，摸出了一塊巴掌大小的木料。
這是一塊上好的老雷擊棗木，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紫黑色，隱隱透著一股焦香，更重要的是，這塊木頭上已經有了幾刀粗獷的刻痕，顯然是老爺子生前未完成的作品。
看那輪廓，似乎是想雕個祈福娃娃，只是才剛起了個形，連五官都還沒來得及動。
「就它了。」蘇然吹去木料上的浮灰，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熟悉的刀痕，眼中閃過一絲溫情，既然是老爺子沒雕完的，那就讓他來補上這最後幾刀吧。
「這料子好像還行？」魏犬兒湊過來嗅了嗅，眼睛一亮：「雷擊木，天生帶煞卻又蘊含生機，倒是勉強配得上本神的身份。」
蘇然拿起刻刀，笑而不語，一下午的時間，老作坊里只剩下了「沙沙」的刻刀遊走聲。
蘇然並沒有按照傳統的泥塑神像那樣，去雕刻什麼寬袍大袖，正襟危坐的老太爺形象，作為學導演的現代大學生，他的審美自然有著年輕人的那一套，更何況此前在鬼域中見到的魏犬兒形象實在是深入他心。
刀鋒翻飛間，木屑簌簌落下，漸漸的，一個憨態可掬的形象顯露出來。
那是一個Q版的娃娃，大頭短身，圓滾滾的臉蛋，頭頂還扎著個沖天辮，下巴那幾縷人參須也沒有忘記，手裡提著一個刻著五穀的破鑼鼓，既保留了土地神的特徵，又充滿了現代潮玩的趣味感。
「停停停！」
一直飄在旁邊監工的魏犬兒終於忍不住了，瞪大了眼睛指著那個木雕：「這是啥？這這這…這是本神？！本神的氣度呢？！本神的英姿呢？」
「這叫潮流，懂不懂？」蘇然吹了吹木屑，一臉滿意地端詳著手裡的作品：「而且這叫大隱隱於市，你想啊，我要是背個一米高的神像去擠高鐵，怕是還沒進站就被安檢攔下來了，這個多好，在口袋裡，放在包里，或者直接掛在包上，誰能想到這裡面住著一尊大神？」
魏犬兒氣得人參須都要翹起來了：「你居然要把本神當掛件？！」
蘇然動作頓了一下，看到魏犬兒反應這麼激烈，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有些自以為是了，將小神像放到桌子上，開口問道：「要不…我再重新雕一個？這次你說怎麼雕，我就怎麼雕。」
魏犬兒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那Q版的小木雕，又瞅了瞅蘇然，他其實也並沒有那麼生氣，他是近現代生人，自然談不上什麼古板，更何況當年死時也才十幾歲，這幾十年來香火斷斷續續，甚至有過很長一段時間是完全斷絕的情況，看到蘇然這麼誠懇的表達歉意，心裡僅有的那一點彆扭也就煙消雲散了。
「哼…多年來本神的形象本就一直變化，更何況…本神這是為了體恤民情，不與你計較！」
說完，他化作一道黃光，「嗖」地一下鑽進了那個Q版木雕里。
下一秒，那木雕表面閃過一抹溫潤的光澤，原本死板的木頭仿佛瞬間活了過來，那個圓滾滾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愜意的神情。
「很舒服…」
蘇然失笑，將這枚新鮮出爐的「土地神手辦」小心收好，有了這個，不論走到哪，也算是有了個伴兒。
夜幕，很快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