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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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種極其宏大卻又潤物細無聲的吸攝力,就像是長鯨吸水,又像是巨龍回首。

  只見那站在青磚小廟前的土地娃娃魏犬兒,臉上帶著一抹得償所願的安詳笑意,朝著蘇然深深一拜,下一瞬,它小小的身軀連同身後那座破敗的青磚小廟,竟在瞬間崩解!

  它們沒有化作塵埃,而是化作了一股醇厚,凝練的土黃色流光,那光芒中仿佛浸染著泥土的芬芳與五穀的香氣,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徑直沒入了烏木匣子那座真官土地司之中。

  「啪嗒。」

  是神靈歸位的落子聲嗎?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毫無徵兆地襲來。

  蘇然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扭曲,原本陰森詭異的老宅院落,滿地的狼藉,那死灰色的霧氣,此刻就像是被高溫炙烤的膠片,開始瘋狂地融化,剝離。

  四周的空間仿佛變成了畢卡索筆下抽象而怪誕的畫作,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所有的線條都在重組。

  一種強烈的排斥感包裹了他,蘇然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誤入深海的氣泡,被這方正在自我封閉的詭異世界粗暴地擠壓。

  「唔…」

  那種被整個世界「吐」出去的失重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視線迅速黯淡,黑暗如同潮水般沒過了他的頭頂。

  意識斷片的最後一秒,他仿佛看到手中的烏木匣子自行合攏,嚴絲合縫,歸於平凡。

  ………………………

  「喔——喔——喔——!!」

  雄雞一唱,天下白。

  一聲高亢而嘹亮的啼鳴,宛如一把無形的金剪,乾脆利落地剪破了籠罩在豫州平原上那一層厚重的夜幕。

  緊接著,第一縷晨曦像是從天際傾瀉而下的碎金,穿透了老作坊那鑲嵌著彩色玻璃的雕花窗欞,化作幾道肉眼可見的光柱,斜斜地刺破了屋內的昏暗,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那光柱中翻飛舞動,樟木的香氣混合著晨露的清冽,隨光線悄然沁入呼吸。

  蘇然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眼皮沉重得仿佛墜著千斤鉛塊,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遮擋那有些刺眼的光亮,意識如同宿醉般遲鈍且粘稠。

  「唔…」

  一聲無意識的呢喃從喉嚨深處溢出,並沒有意料之中硬木椅背的咯人觸感,反而是一陣帶著體溫的暖意包裹著全身。

  蘇然緩緩睜開眼,視線在短暫的模糊後逐漸聚焦,略微垂眸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蓋著一床厚實的印花棉被。

  那棉被有些年頭了,帶著一股陽光暴曬後的乾爽味道和淡淡的肥皂香,邊角被仔細掖緊,仿佛將他裹進一個溫暖的繭,將他護在其中,隔絕了夜裡的所有寒涼。

  「這是…」

  蘇然有些茫然地轉過頭,脖頸處傳來的並非昨夜那般劇烈的酸痛,而是一種落枕後的微僵,視線偏轉,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身旁那張滿是刻痕的老木桌上。

  大娘李志蘭正趴在桌沿邊,半邊臉枕著胳膊,整個人縮在那個並不舒服的姿勢里,沉沉地睡著。

  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一身操辦喪事的素服,袖口沾著些許油污和灰塵,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地散在額前,隨著她平穩而略顯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晨光灑在她那張布滿風霜和疲憊的臉上,將那些深刻的皺紋照得纖毫畢現,卻也柔化了她平日裡那股子潑辣勁兒,顯出一種如山石般沉默而厚重的慈祥。

  那一瞬間,蘇然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溫暖。

  他記得自己昨晚明明是在…

  記憶如同潮水般回籠,厲鬼,紙人,土地神,還有那驚天動地的「天庭」,那些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即使此刻沐浴在陽光下,依舊感到指尖發涼。

  可是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守了自己一夜,連床都不肯去睡的大娘,蘇然又不禁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自我懷疑。

  難道,真的只是一場夢?

  是因為太累了,加上爺爺去世的悲痛,才讓我在這個充滿了爺爺氣息的老作坊里,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嗎?

  蘇然小心翼翼地想要坐起身,動作放得很輕,生怕吵醒了桌上熟睡的大娘,然而,那床被子稍一滑落,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瞬間觸動了大娘緊繃的神經。

  「醒了?那就起來洗臉吃飯,今恁爺埋哩。」李志蘭緩緩抬頭,大拇指按著太陽穴,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這種長輩式的命令讓蘇然不由咧嘴一笑,連忙起身將被褥放到一旁,輕聲應了一句:「哎!」

  似乎昨晚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謬的噩夢,眼前所見到的才是真實。

  李志蘭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蘇然:「看你精神頭還不錯,昨晚上我看你睡得跟死豬…呸,睡得跟那啥似的,叫都叫不醒,臉色煞白煞白的,嚇得大娘一晚上沒敢合眼,就怕你有個好歹…」

  「呸呸呸!不吉利!不吉利!俺侄大吉大利,發財,發財,發大財!」

  蘇然見狀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中!我發財帶你過好日子!我先去洗把臉,精神精神。」

  說罷,蘇然就準備推開那扇沉重的作坊大門,然而,就在他手插進褲兜,準備掏出手機看看時間的那一瞬間。

  蘇然的動作驟然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自嘲,輕鬆全部凝固,化作了一種比見了鬼還要驚悚的表情。

  指尖傳來的觸感並非手機冰冷的屏幕,而是一種細膩粉末狀帶著一絲陰冷涼意的東西,他顫抖著手,緩緩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清晨的陽光下,他的掌心裡靜靜地躺著一把漆黑如墨,仿佛煤渣一般的…

  灰燼。

  「咋啦?」

  身後大娘略帶關心的聲音悠然傳來,蘇然猛地將手重新塞回口袋裡,把那一把灰又重新放了回去,同時他注意到原本應該放在桌子上的烏木匣子不見了。

  這特麼的不是夢!!

  「沒事,有點睡落枕了,我出去洗臉了,大娘。」蘇然連忙開口回應,最後猛地推開了作坊大門,與此同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了那熟悉的稚嫩聲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本神了!你不會以為昨晚的經歷都是在做夢吧?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喜歡自我欺騙嗎?別瞅了,你要找的東西在你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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