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此檐下即是山河,戶內亦守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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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的塵土還沒落定,土地娃娃正騎在那團黑霧上,小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嘴裡還在咋咋呼呼地罵著。

  蘇然站在幾米外,胸膛劇烈起伏,懷裡的烏木匣子此刻在他手中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更是一種讓他心安的「兇器」,他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對土地娃娃說什麼,只是深吸一口氣,用那雙因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掙扎的厲鬼。

  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場景仍歷歷在目,那句「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的狠話仍在腦海中迴蕩。

  蘇然顧不上擦去額頭流進眼裡的汗水,邁開腿,一步一步,沉默而堅定地走了過去,腳步聲在死寂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土地娃娃聽到動靜,玩味地回頭看了一眼,它看到這小子殺氣騰騰的模樣,並沒有被嚇到,反而像是看到了更有趣的戲碼,小身子一挪,故意讓出了一個身位,甚至還頗有興致地「嗯?」了一聲,示意蘇然自便。

  而就在此刻,被重重壓制的厲鬼似乎感受到了那絕對的殺意,其黑霧開始翻騰,本能地收縮塑形,它要以自己最真實的模樣破除束縛,避免受到更嚴重的傷害,同時那若有若無的怨毒眼神依舊在蘇然身上停留。

  大量的黑霧如同活體影子一樣瞬間纏繞在一起,勾勒出一個深邃而模糊的輪廓,那是一個佝僂著背,身形消瘦的老人,仿佛是爺爺摔倒在地正試圖掙扎著爬起來的姿態。

  蘇然高舉著匣子的手,不可避免地停滯了。

  這個輪廓…

  和老爺子太像了,就像是在某個夜中不小心絆倒在地的老爺子一樣。

  但這種遲疑也僅僅只是半秒,蘇然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冰冷,甚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火,作為一個導演系的學生,他看過許多不同的恐怖片,對於這種惡鬼的套路心知肚明,試圖利用人類的軟肋,誘使對方露出破綻嗎?

  「拙劣的把戲!」蘇然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聲音如同片場暴君的「殺青令」,短促,有力,蘊含著憤怒,帶著一種對演技的徹底否定:「表演痕跡太重!咔!」

  「砰——!!」

  他手中的烏木匣子沒有任何猶豫,狠狠的砸在了惡鬼低垂著的腦袋上,這一擊,沒有任何花哨,完全是力量與意志的疊加,烏木匣子上的青金之氣在接觸到黑影的瞬間爆發!

  「你…」黑影腦袋徹底垂了下去,似乎被直接砸斷了脖子,那如同活體影子一般的魂軀陡然消散大半!

  「好!蘇家的!夠果決!」土地娃娃大叫一聲,隨即伸出小手狠狠抓住了厲鬼的脖子用力拉扯:「本神說一不二!說讓你魂飛魄散,就讓你魂飛魄散!」

  只聽一聲『嗤啦』,如同上好的貢帛在利刃下被撕裂,又像是厚重的暗影幕布被無形的手驟然扯開!

  大量猶如墨汁般濃稠,又仿佛具備實體的「影子」,從厲鬼殘破的魂軀中瘋狂迸發而出!它們沒有軌跡,沒有形態,只是帶著一種原始如同深淵底部的怨憎,無聲無息地朝著四面八方飛速遁散。

  厲鬼沒有顫抖,也沒有尖叫,在最後那殘餘到幾乎透明的魂軀上,一雙由純粹怨恨凝聚而成的墨色瞳孔帶著極致的惡毒與不甘死死地凝視著蘇然,那眼神仿佛在說「今日之恥,來日必報!」

  下一瞬,它被土地娃娃用力一扯,原本還勉強維持的「人」形徹底崩塌。

  「啪嗒!」

  厲鬼的身軀如同被抽乾了水分的爛泥,又像是燒盡了油膏的燈芯,徹底失去了支撐,吧唧一下倒在了地上,它沒有留下血肉,沒有留下形骸,僅僅化作一攤如墨如煤般的黑暗灰燼,在夜風中無聲地,一點點消散。

  蘇然靜靜的注視著這一幕,看著灰燼化作漫天飛舞的屑,終於狠狠的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乾,雙腿一軟便直接半跪在了地上,手中的烏木匣子也再次隱去了神異。

  活下來了!五分鐘前他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慶幸感席捲他的心頭,可隨後更深層的疑惑就將這股慶幸沖淡,在今夜之前,他絕對是一個堅定不移的唯物主義戰士,自從第一次對黑暗失去恐懼感,敢獨自走夜路起,他就再也沒有相信過鬼魂的存在。

  今晚確實打破了他長久以來塑造的世界觀,果然,有些東西還是要懷揣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

  「蘇家的!你歇夠了沒啊?趕緊把這些灰往兜里揣呀!這些都是好東西。」

  土地娃娃從厲鬼消散的地方跳了下來,邁著小短腿,在地上那攤如墨如煤般的灰燼里胡亂踩踏著,它一邊用小手搓著自己的紅肚兜,試圖將一些黏在上面的黑色灰塵抹掉,一邊又彎下腰,捧起一大把灰,嘴裡念念有詞:「唔,都是好東西,好東西……」


  說著,就轉身屁顛屁顛地往自己的青磚小廟裡搬。

  蘇然聽到聲音瞬間回神,雖然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酸痛得仿佛被卡車碾過,但他聽到「好東西」三個字,一個激靈,也顧不得形象和疼痛了,他像一隻飢腸轆轆的土撥鼠,眼睛冒著精光,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抓起那堆黑灰,二話不說就往自己的褲子口袋裡塞。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個紅肚兜木娃娃,一個跌坐在地的大學生,此刻卻有著驚人的默契,都在忙碌地清掃著「戰場遺留物」。

  土地娃娃哼哧哼哧地把一大捧灰倒進小廟,又甩了甩小手,回頭發現蘇然的動作比它還麻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腮幫子鼓起來:「喂喂!蘇家的,你慢點啊!別全給揣光了!」

  蘇然頭也不抬,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手上動作卻更快了:「我…我這不也在幫忙收…咳,收斂…收斂嘛!」

  他的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甚至還有些灰燼從指縫間漏出,落在泥土裡。

  「所以…你知道這到底什麼東西?那厲鬼又是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蘇然還是沒按耐住心中的疑惑,開口問道。

  土地娃娃的木頭腦袋緩緩昂起:「本神見多識廣,自然知曉,若本神沒有猜錯,這應當是一種魍魎或者是影妖!本神已傷了它的根基,短時間內料它也緩不過來!」

  蘇然原本還在抓灰的手猛的一頓,眼眸不由瞪大了些許:「啥?只是傷了根基!?你剛才不是說魂飛魄散嗎?還嚷嚷著說一不二啥的!」

  土地娃娃聞言頓時露出了一抹尷尬的笑容,小手拍了拍紅肚兜上的灰燼:「是說一不二嘛,但本神也沒說什麼時候讓它魂飛魄散呀。」

  避免蘇然繼續詢問這種讓它尷尬的問題,土地娃娃連忙甩動小手,表情故作嚴肅的看向了他:「好啦!蘇家的小子,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本神之後會酌情告知,現在…本神要搬家了。」

  說罷,土地娃娃頓時挺直身子,對著他弓腰作揖,身上的木紋再次浮現出了土黃色的微光淡淡流轉,它的聲音稚嫩卻鏗鏘有力:「今邪穢暫退,陰陽序亂,余,魏犬兒,承一方地脈香火,鎮守此間七十有二載,然神龕傾頹,金身朽壞,漂泊無依久矣,伏請以『正令』為契,許吾重歸正朔,奉還靈於家祠片瓦,棲神於門庭寸土,自此檐下即是山河,戶內亦守陰陽,晨昏一炷,助汝滌盪魍魎,歲月同擔,護此宅永續清平。」

  蘇然心口猛地一顫,一個字節瞬間從口中吐出:「准!」

  咔嚓…

  烏木匣子自行打開,其中惟妙惟肖的『天庭微雕』於此刻展現出了仿佛無窮無盡般的玄妙,猶如蘊含十方世界,無盡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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