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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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音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未消化腐肉的黏膩感,在蘇然耳邊炸響。

  逃!

  必須逃!

  理智在這一刻還是占據了上風,求生的本能讓蘇然的雙腿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根本沒有嘗試去回頭看那個所謂的「食客」長什麼樣,因為那股幾乎能凍結血液的陰冷氣息讓他清晰地意識到,凡人的反抗在這一刻毫無意義。

  他死死抱著那個烏木匣子,像是在抱著唯一的救命稻草,朝著老宅那扇厚重的榆木大門狂奔而去。

  「呼…呼…」

  肺部像個破風箱一樣劇烈收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在這條通往大門的求生之路上,兩側坐滿了身穿花花綠綠壽衣的紙人,它們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手裡甚至還拿著停滯在半空的筷子。

  「沙…沙…沙…」

  幾百個紙人,無論是背對著他的,還是側對著他的,在這一刻,脖子同時發出了僵硬的扭轉聲,幾百張塗著鮮紅胭脂的慘白臉龐,幾百雙用濃墨點成的死魚眼,整齊劃一地轉了過來。

  它們沒有伸手阻攔,只是那樣靜靜地,死死地盯著狂奔的蘇然,臉上掛著那千篇一律的詭異微笑。

  這種無聲的注視,比厲鬼的尖叫更讓人崩潰,如同一根根鋼針,狠狠扎進了蘇然的脊梁骨。

  但他不敢停!停下就是死!

  近了!生路就在眼前!

  蘇然衝到了那扇厚重的老榆木大門前,農村的老式木門都是雙扇往裡開的,只要拉開門栓,就能逃出生天,就能回到那個還有路燈,還有活人的世界!

  他猛地扣住冰涼生鏽的鐵門環,蹬地發力,肌肉緊繃間爆發出一聲嘶吼:「給我開啊!!」

  這拼盡全力的一拉,足以拽動幾百斤的重物。

  然而,紋絲不動!

  那兩扇木門就像是和門框澆築在了一起,甚至連門軸轉動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一絲一毫。

  「怎麼可能?!」

  蘇然心臟猛地一縮,借著慘白的月光,他猛然看清了門板內側的景象,一股涼氣瞬間從腳底板竄上了天靈蓋,然後在腦子裡轟然炸開!

  原本光禿禿的門板內側,不知何時竟然被人貼上了兩幅畫,那不是用來鎮宅辟邪,抵禦外敵的秦瓊,尉遲恭。

  貼在裡面的,是兩幅用暗紅硃砂描繪的猙獰惡像,它們青面獠牙,手持枷鎖鐐銬,眼角流著血淚,正對著院內,對著蘇然,露出殘忍而貪婪的獰笑。

  前路被封,後有追兵。

  那股濃烈的腐臭味已逼近身後五米內,那種貓戲老鼠般的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蘇然驟然轉身,背靠著那兩張惡鬼圖,看著那團已經逼近的黑霧,看著周圍那成百上千雙隨著他轉動,死死盯著他的紙人眼睛。

  他聽到了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像是擂鼓,又像是倒計時。

  跑不掉了。

  真的跑不掉了。

  極度的恐懼在這一刻並沒有讓他崩潰大哭,反而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所有的僥倖,蘇然的身體還在本能地顫抖,但他的眼神卻在這一瞬間,從驚恐萬狀慢慢沉澱下來,變得異常清晰,甚至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

  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他背靠著那扇封死的門,整理了一下因為奔跑而凌亂的衣領,重新抱緊了懷裡的烏木匣子。

  他看著那個不可一世,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厲鬼,突然深吸了一口氣。

  「布景不錯,氣氛也非常的到位。」

  蘇然喃喃自語,聲音不大,沙啞中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嘲弄,他並不是瘋了,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變成這怪物的口糧。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這麼像條狗一樣被咬死,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這樣窩囊地謝幕。

  「我是個學導演的,雖然還沒畢業,雖然片子拍得爛…」

  蘇然抬起頭,直視著那雙恐怖的鬼眼,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但我一直覺得,這人的一生啊,就是一場長鏡頭。」

  黑影停下了,似乎在疑惑這個獵物臨死前的遺言為何如此古怪,又或許是在享受獵物最後的掙扎。


  「你想在這裡結束?你想讓我在這裡『殺青』?」

  蘇然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原本顫抖的雙腿此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穩,他指著那個厲鬼,指著這滿院子的紙人,眼中的凶光暴漲,那是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生命力爆發:「放你大爺的屁!劇本不是這麼寫的!老子是導演!這是老子的戲!我沒喊『咔』!這場戲就他媽沒完!!」

  這一聲怒吼,是他對自己生命的最後主權宣誓,即便肉體凡胎對抗不了厲鬼,即便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但在這一秒,在這個當下,他蘇然,才是這個院子裡唯一的主角!

  他把那份對死亡的恐懼,全部轉化為了最原始的凶戾:「老子活著是硬漢,死了也是惡鬼!只要你今晚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就算你弄死我,老子變成鬼,怨氣比你還重!凶性比你還大!」

  蘇然雙目赤紅,唾沫星子橫飛,對著那即將吞噬他的黑暗,發出了最後的咆哮:「到時候,老子一口一口把你們這群雜碎,全特麼給嚼碎了吃了!!!」

  在那黑影撲上來的瞬間,蘇然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屬於他的開場白:「ACTION——!!!」

  這一聲嘶吼,像是撕裂了生與死的界限,帶著賭上一切的瘋狂,那團腥臭的黑影帶著被激怒後的殘忍,如同一張巨大的裹屍布,當頭罩下!

  就在這一瞬,蘇然懷裡的烏木匣子深沉地嗡鳴了一聲,那聲音極低,像是一根無形的絲線,瞬間穿透了滿院的陰煞,連接到了院牆角落裡,那處早已被雜草掩蓋的所在。

  那裡是用三塊殘破青磚隨意搭建的一個低矮「小廟」,平日裡連野狗路過都懶得看一眼。

  但此刻,奇蹟發生了。

  嗡…

  那破敗的「廟宇」里,那早已熄滅的香灰堆中,毫無徵兆地騰起了一團昏黃的光暈,這光不強,卻帶著一種古老而莊重的暖意,將那方寸之地照得通透。

  而在那光暈正中心,供奉著的那個雕工粗糙的木頭娃娃,突然動了。

  它只有巴掌大小,穿著紅肚兜,下巴上垂著幾根滑稽的人參須子,連屁股都還坐在冰涼的磚頭上。

  但它似乎被蘇然那聲「ACTION」給喚醒了戲魂,又像是被烏木匣子傳遞來的「天庭敕令」給架到了火上。

  只見這小娃娃在那狹小的青磚廟裡,猛地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

  它深吸了一口氣,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兩隻短短的小手猛地向兩邊一撐,左腳蹬地,右腳高抬,在那滿是灰塵的方寸之地,硬生生擺出了一個戲台上武生怒目金剛的「亮相」架勢!

  小臉緊繃,腮幫子鼓起,那雙眯縫的木雕眼拼命瞪大,透出一股「我很兇,我超強」的意味。

  下一秒,一道稚嫩卻刻意壓低,試圖模仿洪鐘大呂般威嚴的聲音,借著那昏黃的神光,在這個死寂的鬼域中炸響:「哇呀呀呀——!!」

  這一嗓子,先把滿院子的鬼都給吼愣了。

  緊接著,那小娃娃單手叉腰,一手指著門外那團恐怖的黑影,雖然身子只有巴掌大,但這幾句詞兒念得卻是抑揚頓挫,氣吞山河:「吾乃此方土地福德正神!掌一方土谷,護萬姓平安,司陰陽秩序,察善惡功過!

  大膽妖孽!竟敢在神前放肆,擾吾鄉鄰清淨!惡鬼為禍亂淨土,既犯吾神職所守,便休怪本座!神威不容!!」

  隨著它的怒喝,那青磚小廟周圍的昏黃光暈猛地暴漲了三尺,地上的塵土無風自動,仿佛真的有千軍萬馬即將破土而出。

  那小娃娃瞪著眼,小手揮舞得如同風車,明明手裡空無一物,口中卻發出了足以嚇破鬼膽的恐嚇:「奉天承運引陰兵鎮煞!憑土德神威驅邪誅惡!!」

  「必盪清穢障!掃盡凶頑!凡害民之輩,皆當魂飛魄散,無有遁形!!」

  「還不速速——退去!!!」

  這最後一聲「退去」,喊得那是聲嘶力竭,連那兩根人參鬍鬚都跟著亂顫,仿佛下一秒真的會有神雷天火降臨,將這滿院邪祟轟殺至渣。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那原本勢不可擋的厲鬼黑影,在聽到這番豪言壯語,又看到那突然暴漲的神光時,真的被唬住了,它猛地剎住了撲殺的勢頭,驚疑不定地向後飄退了數米,那雙怨毒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滿院子的紙人更是瑟瑟發抖,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然而…

  一秒過去了。

  三秒過去了。

  沒有陰兵,沒有神雷,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個躲在青磚小廟裡的小娃娃,依舊保持著那個金雞獨立的「武生」架勢,小胸脯劇烈起伏著,顯然剛才那一番「貫口」把它累得夠嗆,它死死盯著那黑影,眼神兇狠,但那微微顫抖的小胖腿,卻出賣了它此刻的色厲內荏。

  那厲鬼黑影在短暫的驚恐後,似乎也回過味兒來了,它那雙怨毒的鬼眼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個除了光亮一點,啥招都沒放出來的小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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