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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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志蘭就像尊門神一樣守在桌邊,直到親眼看著蘇然將碗裡的最後一口饅頭蘸著肉湯咽下去,那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她伸手收拾碗筷,動作麻利,卻刻意放輕了磕碰的聲音。

  「吃飽了就歇著,那一屋子孝子賢孫不缺你一個磕頭的。」李志蘭看著蘇然那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語氣帶著些許嚴厲:「你今兒個坐了一天的車,骨頭架子都快散了,晚上的守夜你就別去了。」

  蘇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大娘揮手打斷。

  「別跟大娘犟,守靈那是做給活人看的排場,恁爺疼你,要是知道你熬壞了身子,在下頭都閉不上眼,活人的身子骨,比那些個死規矩重要。」

  蘇然確實覺得渾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那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疲憊感確實讓他難以支撐,他看著大娘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最終沒有堅持,只是點了點頭:「大娘,那我再在作坊里待一會兒。」

  「中啊,那你在這歇一會兒,那一院子的親戚還得我去應付,一個個平常不露面,這就聞著味兒來了…」李志蘭絮絮叨叨地端著空碗推門走了出去,臨走前還特意又把那厚重的木門給帶嚴實了。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門縫裡最後一點喧囂被徹底掐斷。

  老作坊里重新跌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癱軟在了太師椅上,他將懷裡那被大娘捂得溫熱的烏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滿是刻痕的木桌上。

  那盞掛在房樑上的老式燈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昏黃的燈光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裡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

  蘇然盯著那烏木匣子,眼神逐漸有些發直。

  作為導演系大四的學生,職業本能讓他在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刻,下意識地開始拆解眼前的畫面。

  頂光太硬,色溫偏暖,大概3200K,在桌面上形成了高反差的陰影區,空氣中的塵埃顆粒在丁達爾效應下像是在跳舞,景深很淺,聚焦在那個烏木匣子上,四周的那些老舊刻刀,半成品的木料都虛化成了暗褐色的背景…

  這是一個完美的空鏡頭。

  充滿了敘事感,卻又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如果在電影裡,這時候應該推一個長鏡頭,配上低沉的大提琴聲,或者…徹底的靜音。

  思維在發散,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失去了原本的度量單位。

  蘇然就這樣趴在桌子上,目光空洞地透過那些飛舞的塵埃,仿佛看到了自己這二十多年來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又仿佛什麼都沒看,只是純粹麻木的呆滯。

  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的天色徹底黑透了,原本喧鬧的院子也早已沒了動靜,那些划拳喝酒的幫工,假意寒暄的親戚似乎都已散去,農村深夜特有的靜謐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偶爾只有幾聲不知名的蟲鳴和遠處看門狗的幾聲夢囈。

  靜得能聽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動的聲音。

  「嗡…」

  忽然,一絲極其細微的嘈雜聲鑽進了蘇然的耳朵里,起初,他以為是耳鳴,或者是遠處國道上大車經過的風聲。

  但很快,那聲音變了!

  那是人聲,不是一兩個人在說話,而是成百上千人在說話。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就像是有人突然把這一方老作坊搬到了最熱鬧的集市中心,或者是春運期間擠滿人的候車大廳。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叫賣聲,爭吵聲,嬉笑聲,哀嚎聲,討價還價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如同沸騰的開水般在此刻死寂的深夜裡炸開!

  蘇然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抬起頭,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倒豎!

  哪來的這麼多人?他們在說什麼?現在是什麼情況?

  蘇然屏住呼吸,試圖去聽清外面那些人在吵什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竟然聽不懂一個字!

  那不是方言,不是外語,更像是一種根本不屬於人類聲帶能發出的音節!

  語速極快,音調忽高忽低,尖銳得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低沉得又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的悶響,那些聲音就在門外,就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後面,仿佛有無數張嘴貼著門縫,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

  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悚感瞬間籠罩蘇然身心,他僵硬地轉過脖子,視線一點點挪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板似乎在微微震動,仿佛外面那擁擠的人潮正不斷地擠壓著這道脆弱的防線。

  什麼鬼東西?

  就在他的目光觸及到門栓的那一剎那…

  「啪。」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靜音鍵,門外那沸反盈天的嘈雜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這忽然的變故讓蘇然血都仿佛涼了些許,瞳孔驟縮,下意識伸手按住了烏木匣子,剛想拿起東西起身。

  「你聽到了對吧?」

  「靠!!」

  忽然在耳邊響起的聲音瞬間擊破了蘇然的心理防線,腎上腺素狂飆,他幾乎本能般的抓起烏木匣子沖向窗戶,甚至都沒有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一眼。

  「大娘!大伯!」

  蘇然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聲帶扯出了破風般的嘶鳴。

  他整個人像是一隻受驚的野貓,雙手死死箍著那個烏木匣子,借著那股爆發力,身體在半空中蜷成一團,狠狠撞開了那扇早已有些鬆動的雕花木窗。

  「嘩啦!」

  老舊的窗框連帶著幾片殘破的玻璃渣子碎了一地,蘇然連滾帶爬地摔在後院堅硬的泥土地上,膝蓋磕在碎石上,鑽心的疼瞬間順著神經竄上天靈蓋,但他根本顧不上揉,手腳並用地從地上彈起來,也不管方向,朝著前院就玩命地狂奔!

  「大娘!大伯!!有鬼啊!!快跑啊!!」

  蘇然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老作坊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剛才那道聲音仿佛還貼著他的耳廓在迴蕩。

  然而,當他衝過連接前後院的月亮門,看清前院景象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呼救聲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地掐死在了喉嚨里。

  沒人,卻擠滿了身影!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一層濕冷黏膩的薄霧籠罩了整個老宅,那霧氣並不濃,卻泛著一股死灰色的陰冷,像是墳頭上常年不散的陰霾,將頭頂那輪殘月遮得嚴嚴實實。

  而那幾十張早就該被收起來的紅漆圓桌,此刻竟然依舊整整齊齊地擺在院子裡,一個個碗碟里盛放著的是混雜在一起的剩菜殘羹,擺放得如同祭品般規整。

  那些原本給賓客坐的塑料紅凳子上,此刻並沒有空著,依舊坐滿了「賓客」,它們一個個只有半人高,骨架是用竹篾扎的,身上糊著花花綠綠的廉價彩紙,臉上塗著兩坨極不協調的艷紅胭脂,嘴唇被硃砂筆勾勒出一個誇張且僵硬的微笑弧度。

  它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裡,坐姿僵硬而呆板,仿佛是在等待一場盛大的宴席開場。

  蘇然的腳底像是生了根,一股涼氣順著腳後跟直衝腦門,凍得他牙關都在打顫。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淌進眼睛裡,刺的生疼。

  「大…大娘?」

  他顫抖著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沒有人回應。

  只有風吹過紙人身體時發出的一陣陣「沙沙」聲,像是無數隻鬼手在相互摩挲。

  明明只是紙人,明明只是用竹條和紙糊的死物,可蘇然卻分明感覺到,那一雙雙用濃墨點出來的黑洞洞的眼睛,此刻仿佛都在轉動。

  無論他站在哪個角度,那成百上千雙死魚般的眼睛,似乎都在透過那層薄薄的霧氣,死死地凝視著他!

  那是他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詭異凝視!

  「滋…滋…滋滋…」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後的老作坊方向傳來。

  就像是指甲在老舊的木門上用力抓撓,又像是尖銳的利器划過粗糙的瓷磚,刺耳,尖銳,帶著一種讓人發狂的煩躁感。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雜著腐肉的惡臭,瞬間穿透了薄霧,如同實質般朝著蘇然撲面而來!

  蘇然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那種被頂級獵食者鎖定的危機感讓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原來…今晚的主食,在這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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