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焦炭成
眾人又眼巴巴地等了一天。
圓窯的餘溫散得極慢，即便在冬日寒風裡，靠近了依舊能感到燙手。
焦躁的情緒開始像野草一樣，在等待的人群中滋生蔓延。
曹樂搓著手，看著如同老僧入定般守在窯前，卻掩飾不住眼底血絲與疲憊的藍鷹，猶豫再三，上前低聲道：
「小公爺，這麼幹等下去不是辦法，這窯壁厚實，裡頭熱得緊，靠自己涼透，怕是還得三五日。
下官在鐵廠多年，見過匠人處理燒得過透的磚坯，或者急著開爐時，有時會從頂上緩緩淋些水霧進去，既能降溫，又不至於炸了窯體，您看......」
藍鷹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他太過專注於記憶中的工藝流程，卻忽略了實際生產中加速冷卻的土辦法。
水霧熄焦，在後世也是常用手段，只要控制好水量和速度，避免急冷導致窯體開裂或焦炭品質驟變即可。
「可試。」
藍鷹當機立斷：「選精細之人，從窯頂預留的細小孔隙，用長竹管引極細水霧緩緩注入，務必均勻，不可成水流，隨時注意窯體有無開裂異響！」
曹樂精神一振，立刻親自去安排。
不多時，幾名手腳穩當的老工匠，扛著前端鑽有密密麻麻細孔的特製長竹筒，搭梯子爬上窯頂。
他們將竹筒一端連接著裝有清水的大桶，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探入窯頂僅容竹筒通過的微小氣孔，開始緩慢均勻地將水以霧狀噴灑入高溫的窯腔深處。
「嗤——嗤——」
細微的蒸汽升騰聲從窯體內部隱約傳來，窯頂開始冒出大量白色滾燙水汽，如同一個被揭開蓋的巨大蒸籠。
眾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緊張地觀察著窯壁。
好在窯體建造得足夠堅固，除了因熱脹冷縮發出一些輕微的噼啪聲，並無開裂跡象。
水霧熄焦的效果立竿見影，窯體表面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觸摸上去不再燙手。
又過了大半日，待到次日正午，窯體已徹底涼透，只有些微餘溫。
決定性的時刻終於到來！
「開窯！」
藍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工匠們拿起鐵釺撬棍，小心地鑿開被封死的窯門粘土。
隨著最後一塊硬土崩落，窯門洞開，一股混合著高溫殘留氣息、淡淡硫磺味和某種奇特焦香的熱浪，撲面而來。
眾人迫不及待地擠到窯門前，向內張望。
窯內，原本烏黑的煤塊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滿窯銀灰色，表面布滿大小不一蜂窩狀孔隙的塊狀物！
它們整齊地保持著當初裝入時的堆積形態，卻已脫胎換骨，在從窯門射入的天光映照下，泛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冷冽光澤。
一名性急的工匠，忍不住用手中的鐵釺輕輕敲擊了一塊邊緣的銀灰色塊體。
「鐺！」
一聲清脆，短促，帶著明顯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迥異於煤塊的沉悶，也不同於石頭的脆硬。
藍鷹分開眾人，走上前，彎下腰，親手從窯門邊緣挖出幾塊大小不一的銀灰色塊體。
入手沉甸甸的，比同體積的煤塊要重，質地堅硬，孔隙均勻，斷口呈現亮銀色，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點。
他用指甲用力掐劃，只留下淡淡白痕，又拿起兩塊互相敲擊，聲音清越。
沒錯，是焦炭！
而且是品質相當不錯的冶金焦！
銀灰色的色澤、金屬敲擊聲、堅硬的質地、均勻的孔隙......所有特徵都符合優質焦炭的標準！
一直懸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連日來的疲憊、緊張、焦慮，在這一刻化為巨大的釋然和成功的喜悅。
藍鷹捧著那幾塊還帶著窯溫的焦炭，臉上終於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且放鬆的笑容。
成了，最關鍵的第一步，煉焦，成功了！
「這...這便是焦炭？」
曹樂也湊了上來，拿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又學著藍鷹的樣子敲了敲，聽著那悅耳的金屬聲，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的驚嘆。
「煤...煤竟能變成這般模樣？簡直如同點石成金！」
幾名在鐵廠幹了一輩子，被曹樂特意請來「長眼」的老鐵匠，更是激動得鬍鬚直抖。
他們捧起焦炭，仔細端詳，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孔隙，放在鼻尖嗅聞，互相傳遞著，眼中儘是震撼。
「神乎其技，當真神乎其技！」
一位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火燎疤痕的老鐵匠聲音發顫：
「老漢煉了一輩子鐵，用過木炭，也用過石炭（煤），可石炭煙火氣重，煉出的鐵總帶脆性，這焦炭，看這成色，聽這聲音，若是投進爐里，火定然旺得嚇人，煙也必少！」
另一名老匠人更是感慨：「小公爺此法，即便...即便後續那高爐、炒鋼的新法子一時半會兒弄不成，單憑能煉出這等好炭，咱們幾個老兄弟，拿它去燒咱那老爐子，慢慢鍛打，怕是也能打出更韌更硬的好鐵來，以往許多不敢想的花色和刃口，說不定都能試一試了！」
曹樂聽了，笑罵道：「你個老烏鴉嘴，說什麼一時半會兒弄不成？小公爺自有成算！趕緊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話雖如此，他自己臉上也滿是興奮的紅光。
藍鷹心情大好，也不計較這些，他小心地將手中的焦炭樣品交給曹樂：「曹提舉，立刻將這批焦炭妥善封存，派可靠人手日夜看管，不得有失！」
他指向窯底那根連接集油坑的陶管，管口下方的一個大陶罐里，已經收集了小半罐粘稠烏黑、氣味刺鼻的液體：
「另外，此乃煉焦副產之物，名為『煤焦油』，亦是極有用處的東西，小心收集起來，單獨存放，嚴禁明火靠近，日後或可用於木材防腐防水，乃至有其他大用。」
他簡單解釋了一句，心中卻知這煤焦油是頂級化工原料，即便如今大明的化工產業幾乎為零，用來做防水塗料和木材防腐劑也是極好的，算是個意外收穫。
「下官明白！」曹樂連忙應下，又請示道，「小公爺，這焦炭既已煉成，是否......」
「立刻依此窯樣式，增建圓窯！」
藍鷹毫不猶豫地下令，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接下來改造高爐，試驗新法，需要大量焦炭，原料充足，我心方安。
你調集人手，就在這河畔空地，再建十座...不，十五座同樣的圓窯，同時開煉！」
高爐煉鐵，乃是重中之重，焦炭是燃料和還原劑，高爐是反應容器，兩者結合，才能實現穩定的高溫冶鐵，產出液態生鐵，為後續的炒鋼、灌鋼提供優質原料。
沒有足夠的焦炭儲備，高爐試驗就是無米之炊。
圓窯的餘溫散得極慢，即便在冬日寒風裡，靠近了依舊能感到燙手。
焦躁的情緒開始像野草一樣，在等待的人群中滋生蔓延。
曹樂搓著手，看著如同老僧入定般守在窯前，卻掩飾不住眼底血絲與疲憊的藍鷹，猶豫再三，上前低聲道：
「小公爺，這麼幹等下去不是辦法，這窯壁厚實，裡頭熱得緊，靠自己涼透，怕是還得三五日。
下官在鐵廠多年，見過匠人處理燒得過透的磚坯，或者急著開爐時，有時會從頂上緩緩淋些水霧進去，既能降溫，又不至於炸了窯體，您看......」
藍鷹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他太過專注於記憶中的工藝流程，卻忽略了實際生產中加速冷卻的土辦法。
水霧熄焦，在後世也是常用手段，只要控制好水量和速度，避免急冷導致窯體開裂或焦炭品質驟變即可。
「可試。」
藍鷹當機立斷：「選精細之人，從窯頂預留的細小孔隙，用長竹管引極細水霧緩緩注入，務必均勻，不可成水流，隨時注意窯體有無開裂異響！」
曹樂精神一振，立刻親自去安排。
不多時，幾名手腳穩當的老工匠，扛著前端鑽有密密麻麻細孔的特製長竹筒，搭梯子爬上窯頂。
他們將竹筒一端連接著裝有清水的大桶，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探入窯頂僅容竹筒通過的微小氣孔，開始緩慢均勻地將水以霧狀噴灑入高溫的窯腔深處。
「嗤——嗤——」
細微的蒸汽升騰聲從窯體內部隱約傳來，窯頂開始冒出大量白色滾燙水汽，如同一個被揭開蓋的巨大蒸籠。
眾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緊張地觀察著窯壁。
好在窯體建造得足夠堅固，除了因熱脹冷縮發出一些輕微的噼啪聲，並無開裂跡象。
水霧熄焦的效果立竿見影，窯體表面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觸摸上去不再燙手。
又過了大半日，待到次日正午，窯體已徹底涼透，只有些微餘溫。
決定性的時刻終於到來！
「開窯！」
藍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工匠們拿起鐵釺撬棍，小心地鑿開被封死的窯門粘土。
隨著最後一塊硬土崩落，窯門洞開，一股混合著高溫殘留氣息、淡淡硫磺味和某種奇特焦香的熱浪，撲面而來。
眾人迫不及待地擠到窯門前，向內張望。
窯內，原本烏黑的煤塊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滿窯銀灰色，表面布滿大小不一蜂窩狀孔隙的塊狀物！
它們整齊地保持著當初裝入時的堆積形態，卻已脫胎換骨，在從窯門射入的天光映照下，泛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冷冽光澤。
一名性急的工匠，忍不住用手中的鐵釺輕輕敲擊了一塊邊緣的銀灰色塊體。
「鐺！」
一聲清脆，短促，帶著明顯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迥異於煤塊的沉悶，也不同於石頭的脆硬。
藍鷹分開眾人，走上前，彎下腰，親手從窯門邊緣挖出幾塊大小不一的銀灰色塊體。
入手沉甸甸的，比同體積的煤塊要重，質地堅硬，孔隙均勻，斷口呈現亮銀色，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點。
他用指甲用力掐劃，只留下淡淡白痕，又拿起兩塊互相敲擊，聲音清越。
沒錯，是焦炭！
而且是品質相當不錯的冶金焦！
銀灰色的色澤、金屬敲擊聲、堅硬的質地、均勻的孔隙......所有特徵都符合優質焦炭的標準！
一直懸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連日來的疲憊、緊張、焦慮，在這一刻化為巨大的釋然和成功的喜悅。
藍鷹捧著那幾塊還帶著窯溫的焦炭，臉上終於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且放鬆的笑容。
成了，最關鍵的第一步，煉焦，成功了！
「這...這便是焦炭？」
曹樂也湊了上來，拿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又學著藍鷹的樣子敲了敲，聽著那悅耳的金屬聲，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的驚嘆。
「煤...煤竟能變成這般模樣？簡直如同點石成金！」
幾名在鐵廠幹了一輩子，被曹樂特意請來「長眼」的老鐵匠，更是激動得鬍鬚直抖。
他們捧起焦炭，仔細端詳，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孔隙，放在鼻尖嗅聞，互相傳遞著，眼中儘是震撼。
「神乎其技，當真神乎其技！」
一位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火燎疤痕的老鐵匠聲音發顫：
「老漢煉了一輩子鐵，用過木炭，也用過石炭（煤），可石炭煙火氣重，煉出的鐵總帶脆性，這焦炭，看這成色，聽這聲音，若是投進爐里，火定然旺得嚇人，煙也必少！」
另一名老匠人更是感慨：「小公爺此法，即便...即便後續那高爐、炒鋼的新法子一時半會兒弄不成，單憑能煉出這等好炭，咱們幾個老兄弟，拿它去燒咱那老爐子，慢慢鍛打，怕是也能打出更韌更硬的好鐵來，以往許多不敢想的花色和刃口，說不定都能試一試了！」
曹樂聽了，笑罵道：「你個老烏鴉嘴，說什麼一時半會兒弄不成？小公爺自有成算！趕緊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話雖如此，他自己臉上也滿是興奮的紅光。
藍鷹心情大好，也不計較這些，他小心地將手中的焦炭樣品交給曹樂：「曹提舉，立刻將這批焦炭妥善封存，派可靠人手日夜看管，不得有失！」
他指向窯底那根連接集油坑的陶管，管口下方的一個大陶罐里，已經收集了小半罐粘稠烏黑、氣味刺鼻的液體：
「另外，此乃煉焦副產之物，名為『煤焦油』，亦是極有用處的東西，小心收集起來，單獨存放，嚴禁明火靠近，日後或可用於木材防腐防水，乃至有其他大用。」
他簡單解釋了一句，心中卻知這煤焦油是頂級化工原料，即便如今大明的化工產業幾乎為零，用來做防水塗料和木材防腐劑也是極好的，算是個意外收穫。
「下官明白！」曹樂連忙應下，又請示道，「小公爺，這焦炭既已煉成，是否......」
「立刻依此窯樣式，增建圓窯！」
藍鷹毫不猶豫地下令，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接下來改造高爐，試驗新法，需要大量焦炭，原料充足，我心方安。
你調集人手，就在這河畔空地，再建十座...不，十五座同樣的圓窯，同時開煉！」
高爐煉鐵，乃是重中之重，焦炭是燃料和還原劑，高爐是反應容器，兩者結合，才能實現穩定的高溫冶鐵，產出液態生鐵，為後續的炒鋼、灌鋼提供優質原料。
沒有足夠的焦炭儲備，高爐試驗就是無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