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韓國公的暗語
藍鷹端茶的手微微一滯。
李善長？開國文臣之首，淮西舊臣的領袖，早在數年前便已「榮養」致仕，門庭漸冷。
他此刻前來，目的覺不尋常！
父親藍玉領軍在外，自己剛在文華殿露了臉，這時間，這節點，太過微妙。
藍鷹不動聲色，將茶杯放回黃花梨木的茶盤上，指尖殘留著瓷器的溫潤，心跳悄然加快，面上卻已恢復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開中門。」
他站起身，拂了拂繡著暗色雲雷紋的箭袖，那動作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把我窖里那罐顧渚紫筍取來，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沏。」
李善長是被兩位青衣小廝小心翼翼地攙進來的。
比起幾年前，在百官餞行宴上所見，這位韓國公更顯枯槁。
一身松鶴補子的常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唯有那雙看過元末烽煙，見證大明開國的眼睛，依舊沉澱著不見底的幽邃。
此刻，他正帶著一種溫和的笑意，落在藍鷹身上。
「咳咳...世侄莫怪老朽唐突。」
李善長咳嗽著，任由藍鷹親自扶他，在上首太師椅坐下，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官窯冰裂紋的茶盞邊緣：
「人老了，不中用了，就容易惦念舊人舊事，方才在車裡，不知怎的，就想起你父親當年在鄱陽湖，駕著小船，頂著陳友諒的箭雨，咬著刀，扯著纜繩往那艨艟巨艦上跳幫的架勢...咳咳，恍如昨日啊。」
聲音蒼老，帶著痰音，情真意切。
藍鷹執起紅泥小壺，懸腕注水，水線平穩，注入盞中，激盪起顧渚紫筍特有的清冽香氣。
「老相國念舊，是家父的福分，亦是晚輩的榮幸。」
他放下壺，聲音平穩清晰：「說來也巧，晚輩近日在文華殿旁聽議政，於政務上正感見識淺薄，多有不解之處，老相國經綸滿腹，德高望重，既來了，晚輩正好請教。」
他知道這老狐狸三年後，就是捲入胡惟庸案，滿門抄斬的結局。
此刻登門，絕非敘舊那麼簡單。
與其被動接招，不如主動將話題引向看似安全，實則廣闊的政務請教，既可試探，也可周旋。
「眼下遼東朔風正緊，父親軍中前日奏報提及，糧秣運輸屢遭雨雪阻滯，陸路轉運艱難。
不知老相國當年總理後方時，可有應對此類天時不利的良策？是否可加大漕河冰期前的運力，或開闢輔道......」
「糧道？」
李善長忽然笑了，笑聲乾澀，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打斷了藍鷹的話頭：「世侄心系前線，孝心可嘉，不過老夫今日來，倒更想與世侄說說別的『道』。」
他枯瘦的手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本手抄冊子，封面無字，紙頁泛黃，推過紫檀木的茶几。
藍鷹目光落下，瞳孔微微一縮。
那並非尋常書冊，而是一本《鹽政考略》。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紙頁空白處，竟有數行新鮮的硃砂批註，那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字跡，他今日在文華殿剛見過。
正是詹事府左春坊，某位官員呈遞條陳上的筆跡！
「兩淮鹽場，去歲至今，實產比定額多出近三成。」
李善長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鵝絨落地，卻字字清晰：「可怪的是，多出來的這些鹽，對應的運銷勘合文書，似乎總在通政司那裡耽擱著，遲遲發不下去。
世侄常在工部，也通數算，你說說，這是漕船在河道里擱淺了，還是...有些岸上的手，想借著北邊刮過來的風雪，凍僵一些不該凍僵的人，或者...事兒？」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近乎直白。
通政司現任右通政，是太子妃呂氏的外甥。
而鹽利，歷來是國庫重要來源，也是各方勢力角逐的肥肉。
不等藍鷹回應，李善長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另一隻袖中滑出一枚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佩，輕輕放在那本《鹽政考略》旁邊。
「當年，老夫與誠意伯對弈時，常說他謀國如弈棋，總想算盡百步之外，可有些棋......」
他以玉佩做棋子，「嗒」一聲輕響，扣在茶几中央，那裡正好有一道方才斟茶時無意灑出的水痕，像一條蜿蜒的界河。
「不過河，是死子。」李善長手指抵著玉佩，緩緩向前推動，「可一旦過了河......」
玉佩碾過那道水痕界河，停在了對面：「就成了『車』。」
「車」，象棋中縱橫捭闔，威力最大的棋子。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老僕的聲音帶著不安：「少爺，應天府驛卒剛送來一封急信，說是...北平燕王府來的年節問候。」
燕王朱棣？
藍鷹心頭驟然一緊。
燕王府與梁國公府，素無深交，年節問候更不該此時送來！
他猛地看向李善長。
李善長卻已顫巍巍地扶著椅子站起來，臉上恢復了那種溫和而疏離的笑意，仿佛剛才一番驚心動魄的話語從未說過。
他深深望了藍鷹一眼，目光複雜難明。
「老夫年邁體衰，不勝久坐，該告辭了。」
他轉身欲行，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漫不經心道：「對了，去年宋國公馮勝邀我去他府上賞畫，看一幅新得的王維《雪溪圖》摹本，那畫確是佳品，題跋上也竟有你父親的鑑賞私印。」
「畫嘛，自然是好畫，只是......」他頓了頓，聲音飄忽，「掛在廳堂正中最顯眼處，人來人往都瞧著，未免...太招眼了。」
說罷，不再停留，在小廝攙扶下，蹣跚著消失在垂花門外的暮色里。
茶几上，那枚羊脂白玉佩靜靜躺著，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卻冰冷的光澤。
藍鷹站在原地，半晌未動。
他先揮手屏退下人，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這才獨自拿起那封來自北平的信。
信箋是常見的灑金宣，展開，通篇皆是禮儀周全的年節問候，文辭雅致，語氣客氣而疏遠，符合燕王一貫嚴謹低調的作風。
唯有在中間一段，提及「北地氈帳苦寒，幸得今歲江南棉帛輸運及時，將士感念天恩」處，墨跡似乎比別處稍濃，有刻意洇染的痕跡。
藍鷹眼神一凝，移過旁邊的青銅連枝燈，將信紙對著跳動的燭火，緩緩傾斜。
透光看去，那墨跡濃重處的紙背，竟隱隱顯出一列極淡極細的蠅頭小楷，需得仔細辨認才能看清：
「鹽鐵之利，可覆舟亦可載舟，然掌舵者非止一人，慎察風向來處。」
就在他盯著這行字沉吟時，窗欞陡然被一陣驟起的北風撞響，哐啷一聲。
書案上那本被李善長留下的《鹽政考略》嘩啦啦自動翻動起來，最終停在了某一頁。
藍鷹低頭看去，心頭猛地一沉。
那是他三日前，因參與議政而翻閱鹽政舊檔時，隨手在一則關於「鹽引勘合與運輸流程」的條款旁，用墨筆寫下的一些批註和建議。
然而此刻，在他那行墨批的旁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行硃砂小字，顏色艷紅如血：
「依《大明律·戶律·鹽法》，洪武九年定：凡鹽引勘合數目、字樣與鹽運司所存底簿不符，主事官吏，凌遲處死，三族流放滇南戍邊。」
而這行硃砂小字的落款處，並非印章，而是用硃砂輕輕點染出的一朵五瓣梅花。
藍鷹呼吸瞬間有些凝滯。
這梅花印記，他聽說過，宮中某位聖眷正隆的貴妃，在鑑賞書畫，把玩器物時，最愛用的私章，便是這「一點紅梅」！
李善長？開國文臣之首，淮西舊臣的領袖，早在數年前便已「榮養」致仕，門庭漸冷。
他此刻前來，目的覺不尋常！
父親藍玉領軍在外，自己剛在文華殿露了臉，這時間，這節點，太過微妙。
藍鷹不動聲色，將茶杯放回黃花梨木的茶盤上，指尖殘留著瓷器的溫潤，心跳悄然加快，面上卻已恢復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開中門。」
他站起身，拂了拂繡著暗色雲雷紋的箭袖，那動作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把我窖里那罐顧渚紫筍取來，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沏。」
李善長是被兩位青衣小廝小心翼翼地攙進來的。
比起幾年前，在百官餞行宴上所見，這位韓國公更顯枯槁。
一身松鶴補子的常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唯有那雙看過元末烽煙，見證大明開國的眼睛，依舊沉澱著不見底的幽邃。
此刻，他正帶著一種溫和的笑意，落在藍鷹身上。
「咳咳...世侄莫怪老朽唐突。」
李善長咳嗽著，任由藍鷹親自扶他，在上首太師椅坐下，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官窯冰裂紋的茶盞邊緣：
「人老了，不中用了，就容易惦念舊人舊事，方才在車裡，不知怎的，就想起你父親當年在鄱陽湖，駕著小船，頂著陳友諒的箭雨，咬著刀，扯著纜繩往那艨艟巨艦上跳幫的架勢...咳咳，恍如昨日啊。」
聲音蒼老，帶著痰音，情真意切。
藍鷹執起紅泥小壺，懸腕注水，水線平穩，注入盞中，激盪起顧渚紫筍特有的清冽香氣。
「老相國念舊，是家父的福分，亦是晚輩的榮幸。」
他放下壺，聲音平穩清晰：「說來也巧，晚輩近日在文華殿旁聽議政，於政務上正感見識淺薄，多有不解之處，老相國經綸滿腹，德高望重，既來了，晚輩正好請教。」
他知道這老狐狸三年後，就是捲入胡惟庸案，滿門抄斬的結局。
此刻登門，絕非敘舊那麼簡單。
與其被動接招，不如主動將話題引向看似安全，實則廣闊的政務請教，既可試探，也可周旋。
「眼下遼東朔風正緊，父親軍中前日奏報提及，糧秣運輸屢遭雨雪阻滯，陸路轉運艱難。
不知老相國當年總理後方時，可有應對此類天時不利的良策？是否可加大漕河冰期前的運力，或開闢輔道......」
「糧道？」
李善長忽然笑了，笑聲乾澀，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打斷了藍鷹的話頭：「世侄心系前線，孝心可嘉，不過老夫今日來，倒更想與世侄說說別的『道』。」
他枯瘦的手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本手抄冊子，封面無字，紙頁泛黃，推過紫檀木的茶几。
藍鷹目光落下，瞳孔微微一縮。
那並非尋常書冊，而是一本《鹽政考略》。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紙頁空白處，竟有數行新鮮的硃砂批註，那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字跡，他今日在文華殿剛見過。
正是詹事府左春坊，某位官員呈遞條陳上的筆跡！
「兩淮鹽場，去歲至今，實產比定額多出近三成。」
李善長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鵝絨落地，卻字字清晰：「可怪的是，多出來的這些鹽，對應的運銷勘合文書，似乎總在通政司那裡耽擱著，遲遲發不下去。
世侄常在工部，也通數算，你說說，這是漕船在河道里擱淺了，還是...有些岸上的手，想借著北邊刮過來的風雪，凍僵一些不該凍僵的人，或者...事兒？」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近乎直白。
通政司現任右通政，是太子妃呂氏的外甥。
而鹽利，歷來是國庫重要來源，也是各方勢力角逐的肥肉。
不等藍鷹回應，李善長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另一隻袖中滑出一枚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佩，輕輕放在那本《鹽政考略》旁邊。
「當年，老夫與誠意伯對弈時，常說他謀國如弈棋，總想算盡百步之外，可有些棋......」
他以玉佩做棋子，「嗒」一聲輕響，扣在茶几中央，那裡正好有一道方才斟茶時無意灑出的水痕，像一條蜿蜒的界河。
「不過河，是死子。」李善長手指抵著玉佩，緩緩向前推動，「可一旦過了河......」
玉佩碾過那道水痕界河，停在了對面：「就成了『車』。」
「車」，象棋中縱橫捭闔，威力最大的棋子。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老僕的聲音帶著不安：「少爺，應天府驛卒剛送來一封急信，說是...北平燕王府來的年節問候。」
燕王朱棣？
藍鷹心頭驟然一緊。
燕王府與梁國公府，素無深交，年節問候更不該此時送來！
他猛地看向李善長。
李善長卻已顫巍巍地扶著椅子站起來，臉上恢復了那種溫和而疏離的笑意，仿佛剛才一番驚心動魄的話語從未說過。
他深深望了藍鷹一眼，目光複雜難明。
「老夫年邁體衰，不勝久坐，該告辭了。」
他轉身欲行，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漫不經心道：「對了，去年宋國公馮勝邀我去他府上賞畫，看一幅新得的王維《雪溪圖》摹本，那畫確是佳品，題跋上也竟有你父親的鑑賞私印。」
「畫嘛，自然是好畫，只是......」他頓了頓，聲音飄忽，「掛在廳堂正中最顯眼處，人來人往都瞧著，未免...太招眼了。」
說罷，不再停留，在小廝攙扶下，蹣跚著消失在垂花門外的暮色里。
茶几上，那枚羊脂白玉佩靜靜躺著，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卻冰冷的光澤。
藍鷹站在原地，半晌未動。
他先揮手屏退下人，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這才獨自拿起那封來自北平的信。
信箋是常見的灑金宣，展開，通篇皆是禮儀周全的年節問候，文辭雅致，語氣客氣而疏遠，符合燕王一貫嚴謹低調的作風。
唯有在中間一段，提及「北地氈帳苦寒，幸得今歲江南棉帛輸運及時，將士感念天恩」處，墨跡似乎比別處稍濃，有刻意洇染的痕跡。
藍鷹眼神一凝，移過旁邊的青銅連枝燈，將信紙對著跳動的燭火，緩緩傾斜。
透光看去，那墨跡濃重處的紙背，竟隱隱顯出一列極淡極細的蠅頭小楷，需得仔細辨認才能看清：
「鹽鐵之利，可覆舟亦可載舟，然掌舵者非止一人，慎察風向來處。」
就在他盯著這行字沉吟時，窗欞陡然被一陣驟起的北風撞響，哐啷一聲。
書案上那本被李善長留下的《鹽政考略》嘩啦啦自動翻動起來，最終停在了某一頁。
藍鷹低頭看去，心頭猛地一沉。
那是他三日前，因參與議政而翻閱鹽政舊檔時，隨手在一則關於「鹽引勘合與運輸流程」的條款旁，用墨筆寫下的一些批註和建議。
然而此刻，在他那行墨批的旁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行硃砂小字，顏色艷紅如血：
「依《大明律·戶律·鹽法》，洪武九年定：凡鹽引勘合數目、字樣與鹽運司所存底簿不符，主事官吏，凌遲處死，三族流放滇南戍邊。」
而這行硃砂小字的落款處，並非印章，而是用硃砂輕輕點染出的一朵五瓣梅花。
藍鷹呼吸瞬間有些凝滯。
這梅花印記，他聽說過，宮中某位聖眷正隆的貴妃，在鑑賞書畫，把玩器物時，最愛用的私章，便是這「一點紅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