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征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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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年四月初三,大寧城內。

  二十萬甲士肅立如林,紅艷的盔纓,在塞北的風裡連成一片翻湧的血海。

  藍玉按劍登台,祭過山神土地,留五萬精卒鎮守新城,親率十五萬虎狼之師向北開拔。

  鐵蹄踏碎春泥,煙塵如狼煙般在大地上拖出一道蒼黃的痕跡。

  四月初十夜,慶州城外明軍大營。

  帳外,漠北夜風呼嘯著卷過轅門旌旗,發出獵獵聲響。

  中軍帳內,牛油大燭的火苗被縫隙里鑽進的寒風吹得搖曳不定,將幾張沉肅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交替。

  參與本次北伐的明軍核心將領全數集結於此,人數並不多,只有王弼、耿炳文、李景隆、鄧鎮以及暫未到場的傅友德等寥寥幾人。

  以藍鷹的軍職,本沒有資格參加這個會議,但一來他有個好爹,二來,他剛在收降納哈出之事中立下大功,因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也把他帶了進來。

  藍玉一身輕甲未解,風塵斑駁,正俯身在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上。

  他的手指不安地敲擊著一個用硃砂新標出的點——捕魚兒海。

  地圖邊擺著剛從斥候隊長靴筒中取出的密報,字跡潦草,內容卻觸目驚心:「據悉,虜主脫古思帖木兒大營,駐捕魚兒海東北八十里,恃天險,守備懈。」

  傅友德掀帳而入,帶進一股寒氣。

  他掃了一眼地圖和密報,並未立刻言語,而是走到火盆邊,伸出手緩緩烤著。

  火光在他掌心躍動,映得指節處刀疤如蜈蚣盤踞。

  藍玉直起身,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諸位,狼崽子露頭了!虜酋就在捕魚兒海,以為萬里黃沙是其屏障,正可一舉搗之!」

  「大將軍,情報確實可喜,然慶州至捕魚兒海,地圖上雖只一尺之距,實則曠野千里。」

  耿炳文手撫灰白短須沉吟:「我軍十五萬眾,人吃馬嚼,糧秣何以繼?水源何以尋?此去非旬日可至,若虜酋望風遁走,或於我師老兵疲時以逸待勞......」

  話未盡,憂色已爬上眉梢。

  藍鷹站在陰影里,偷偷打量著這位鬢角染霜的老將,暗道不愧是能跟大元吳王張士誠玩滿十年塔防遊戲的耿炳文,考慮事情就是周到。

  藍玉手指輕輕敲擊在桌案上,眼中銳光不減:「耿公所慮,我豈不知?然陛下授我重兵,期以肅清沙漠。

  歷年北伐,多因敵遠遁,無功而返,今敵蹤跡現,若再逡巡,待其如驚弓之鳥散入深漠,何時可再得此良機?」

  他把目光投向地圖,手指畫出一條弧線:「虜之恃者無非兩點:一為我不知其所在,二為我大軍不敢、不能深入絕地,我亦正可利用其驕怠。」

  盯著炭火瞧了半天的傅友德終於抬眼看向藍玉:「大將軍計將安出?」

  「其一,間道兼程,不走近人熟知的漠南舊道,前軍精選驍騎,以歸降之韃靼人為嚮導,尋荒漠與草原交界之隱秘小路疾進,大營輜重隨後,但行程需極度隱秘。」

  傅友德微微頷首,接口道:「穴地而炊,毋令望見煙火嗎?此非易事,須令行禁止,違者立斬以懾全軍。」

  「正是!」

  藍玉攥緊拳頭,赤紅的臉龐更加紅潤:「其二,示形與詐敵,大軍主力開拔後,可遣偏師數千,大張旗鼓向東北方向徐徐而動,廣布旌旗,多置炊煙,作尋敵決戰之態,吸引可能存在的虜騎游哨注意,此為疑兵。」

  聽到此處,傅友德臉上的凝重稍減,露出些許考量之色。

  他走到地圖前,與藍玉並肩而立。

  藍鷹看著一黑一紅兩尊鐵塔般的大漢,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位便宜老爹平時雖然跋扈了些,但打起仗來是真有點東西。

  老成穩重的耿炳文這時再度開口:「如此賭注甚大,倘若途中無水……」

  傅友德抬手打斷了他的話:「嚮導言,此季節有數條故河道與地下泉眼可資利用,命工兵營備足鑿井之具便是。」

  「此戰天時亦在我。」

  鄧愈的兒子、年僅十九歲的鄧鎮在一旁笑著附和,「春季風起,雖行軍艱苦,卻也能掩我蹤跡。」

  眾人聞言,紛紛頷首。

  傅友德沉默片刻,目光在地圖與藍玉堅毅的面容間移動:「兵法雲,聚三軍之眾,投之於險,此謂將軍之事也。大將軍既已思慮至此,破虜心志如此之堅……」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友德願附驥尾,然十五萬將士性命繫於此役,最後一策,必不可省。」

  藍玉挺直了身子,急切地問:「有何良策?老傅快快說來!」

  與眾多武人一般,他雖平日張狂,但在面對打仗本事不在他之下的傅友德時,還是十分服氣的。

  「死士探營。」

  傅友德手指點在地圖上捕魚兒海之側:「大軍抵達捕魚兒海百里之外,必須暫停,遣最精幹之死士,攜三天乾糧清水,潛出至可遙望虜營煙火之處,確認其營盤位置、規模、動向,必待其回報,方可發起最後一擊,此乃避免全軍撲空,落入陷阱之關鍵。」

  「傅公老成謀國,此策大善!」

  王弼拍掌喝彩,踏步走到兩人身前,腰間雙刀撞擊之聲格外悅耳,「若無此番確認,一切分析皆成盲動。」

  藍玉同樣點頭稱是:「既如此,便依此議。王弼同耿炳文率前軍輕騎突進,傅友德與我坐鎮中軍,調度糧秣,接應死士情報,待情報一到,你我合力,雷霆一擊!」

  戰術既定,眾將再無多言,紛紛俯身,更加細緻地推敲起進軍路線上的每一個隘口,每一處可能的水源。

  燭光將他們的身影投射在軍帳之上,仿佛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蒼狼。

  藍鷹坐在一旁,全程一言不發。

  他知道術業有專攻,這些並不是他的專長。

  待到諸將議定散去時,帳角鐵甲忽地鏗然作響。

  藍鷹起身走到眾人面前,抬手朝藍玉行了一個標準的大明軍禮,在靜下來的大帳中,甲冑撞擊聲清冽如碎玉:「父親,孩兒請為前軍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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