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漠北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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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灑進殿內,映得朱元璋眉間溝壑愈深。

  那老太醫嘰里咕嚕的一番學術術語,夾雜著《內經》《難經》的篇章名目,聽得朱元璋一個頭兩個大。

  很顯然,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並沒有理解領導的意思。

  但是醫者掌生死,廚子掌飲食,這兩種人老朱向來留著三分餘地。

  於是他壓著性子,轉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朱標:「標兒,你怎麼看?」

  「啟稟父皇,以兒臣觀之,此乃上古失傳之格物實學,今重現於世,乃聖天子德感上蒼所致。」

  懂事的小朱一下就明白了老爹的意思,當即戴上一頂高帽:「其法至簡而效至宏,合乎天道,雖理深難測,但遵行便可。」

  「不錯不錯!」

  好大兒的話讓朱元璋很是滿意,他轉而掃向殿下那群面色青白的太醫:「書中所載,是岐黃正理也好,是巫醫方技也罷,朕只要它活人。」

  他抬手虛點:「擇三縣試之,若確有效驗,便輯其療法為《洪武惠民醫方》,頒行州縣。至於其中醫理......」

  停頓片刻,朱元璋眼眸中有光芒閃爍:「另成秘冊,只傳太醫院,以免妖人藉此誆騙百姓。」

  「臣等遵旨!」

  太醫院的人連忙記下,在得到老朱的首肯後,這才如蒙大赦,拖著疲憊的身軀,有氣無力地走退出殿外。

  眯著眼睛看太醫院的人離開,朱元璋將目光投向了忙碌的戶部和工部眾人:「你等看得如何了?」

  「啟奏陛下,臣等也已梳理完畢!」

  戶部、工部官員伏案如丘,紙冊堆積如山,已經榮升為戶部尚書的趙簡自文牘間猛然起身,雖唇色蒼白似紙,雙目卻格外明亮。

  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加班,他的狀態也特別不好,聲音沙啞而低沉:

  「陛下,臣以為,《農政全書》實乃千古未有之濟世寶典,其法度精微,上承古聖農本之訓,下開萬民活命之途。

  若是我朝能依此推行水利、廣植桑棉、明辨農時,則天下田疇必成膏腴,倉廩必至豐盈,書中荒政諸策尤顯仁心,誠為陛下藏糧於民、防患未然聖訓之羽翼,此書包羅萬象而歸於實用,真治國安民之利器也。」

  「繼續說。」

  朱元璋微微頷首,未露神色。

  關於趙簡對《農政全書》的評價,他興致缺缺——醫書看不懂也就算了,出身農家的他,總不能連一本農書都看不懂吧,《農政全書》的質量如何,哪裡還需要他人評價?

  「臣等謹奏聖上,伏惟陛下奉天勤民,重農固本,精觀《農政全書》奧義,特擬數條伏乞聖裁。」

  趙簡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能做到戶部尚書的人,一下就聽懂了朱元璋的意思,當即清了清嗓子,簡單直接地說出了老朱愛聽的方法論。

  「一者,水利乃農事命脈。

  乞仿書中旱田用水五法,令各州縣開塘陂、造翻車,低洼之地,仿江南圩田式樣,使水旱無虞。

  二者,蝗災頻仍可畏。

  書中詳載捕蝗食蝗法,宜刊刻圖說,發放鄉里,令民秋耕曝蝗種,設官田,試種蝗不食之豆芋。

  三者,栽種須順天時。

  乞依書中授時指掌圖,命欽天監分省頒行農時榜,教民依節氣早晚下種。

  四者,桑蠶之利未廣。

  書中養蠶繅絲法極詳,請於鳳陽江浙等地設蠶局,教婦孺種桑火烘之法,織機式樣可照書中改進。

  五者,備荒當謀萬全。

  書中野菜譜可救飢,宜命畫工摹寫野蕨馬齒莧等圖,懸於社學,荒年不致誤食毒草。

  六者,田制貴在深耕。

  書中糞壤篇有制糞妙法,當令里老督造書中所述糞窖,豆餅人畜穢皆可化沃土。

  七者,邊地耕田尤艱。

  書中西北水利條載鑿井浚泉之術,乞令邊軍仿行,種書中耐寒之龍麥粟米。

  八者,農器乃手足之延。

  書中耕犁圖譜精巧,請命工部擇省力器具如代耕架等,發樣至各府鐵匠鋪造用。

  九者,植棉乃禦寒大計。

  書中木棉篇詳載去子彈花法,宜廣頒河北山東,女童十歲以上皆令學紡紗之技。


  十者,勸課須立章程。

  乞依書中農事綱目,令州縣官計報雨澤禾田,考成時視農桑興衰為殿最。

  臣等愚見,伏願陛下允行數條,則生民慕化,倉廩充盈,社稷幸甚。」

  趙簡的語速越講越快,朱元璋也聽得越來越認真,嘴角漸漸勾起了弧度。

  「這都是利國利民之事,朕都准了。」

  聽完趙簡的奏報,朱元璋大手一揮,盡數同意。

  戶部和工部諸位大臣下班後,朱標看著滿面紅光的老父親,猶豫著說道:「父皇,兒臣有一事......」

  「標兒你說便是,與父皇何須如此拘束?」

  朱元璋哈哈大笑,輕輕拍了拍好大兒的肩膀。

  眼見老爹心情極佳,朱標連忙躬身道:「聽趙尚書所言,藍鷹所獻之書,價值恐怕難以估量,先前的賞賜是不是低了?」

  朱元璋咧著的嘴角突然僵住,他沉默了好一會,才緩慢地說:「標兒,為君者,恩威要講究分寸。

  藍家小子雖赤誠,然其父所為多不法,再加賞賜,徒滋其驕縱之氣,反為不美。

  此子既得機緣,便非常人,今日賞過重了,來日父皇殯天后,你拿什麼收他的心?」

  「父皇說的是,孩兒記著了。」

  朱標背脊微微一直,把藍鷹的名字牢牢記在心裡。

  漠北、捕魚兒海。

  四月的風仍帶著冰碴子的氣味,卻已壓不住草芽破土的腥甜。

  新駒蹣跚試蹄,野蜂擾擾營營,連片氈帳在春光里泛著羊膻味,一派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眾多簡陋的蒙古包中央,一座裝飾精美繁雜的大帳內,來自中原的舞姬正翩翩起舞。

  北元皇帝脫古思帖木兒從閹人手裡接過鎏金酒盞,目光掃過下首那個魁梧的身影:「察罕將軍穿越瀚海來投,讓朕想起成吉思汗說過的話:『只有駱駝穿過沙漠,才知道哪叢刺草下藏著甘泉』。」

  察罕驀然起身,北元官服在牛油燈下泛起幽藍光澤:「臣此生此骨皆屬大元,絕不背棄陛下!」

  「好!」

  脫古思帖木兒將酒一飲而盡,眼底泛起血絲:「可惜這漠北苦寒,朕連賞你的金帛都湊不齊整,而今草原諸部各懷鬼胎......」

  他忽然將酒盞重重頓在案上:「先祖鐵騎曾踏遍四海,難道真要困死在這冰原之上?」

  帳角陰影里,范德保枯瘦的手指捻著山羊須:「陛下何不重舉大汗蘇魯錠,效成吉思汗故事?察罕將軍驍勇,本部尚有十萬控弦之士,待一統草原之日,便是鐵騎再臨中原之時。」

  他話剛講完,察罕已單膝跪地,匕首划過掌心,血珠墜入銀碗:「臣願為陛下前驅,重鑄黃金家族榮光。」

  他麾下的數千騎兵在大寧城下幾乎被剃了個光頭,現在智囊范德保給他創造了一個能夠進步的機會,自然要狠狠地表現。

  脫古思帖木兒盯著那碗中漸染的血色,忽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帳頂鷹翎簌簌搖動。

  自從王保保死後,漠北的軍事人才是一代不如一代,察罕在遼東素有威名,這樣一位猛將來幫自己統兵,他當然樂意之至。

  「愛卿果然有先祖木華黎之風,來日朕若重返大都,必以河南王之位相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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