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鬼牙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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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鉛灰色雲層低垂,海面泛起詭異光澤。

  登州衛指揮使周淮按刀立於船頭,甲冑下,身軀如礁石般穩固。

  這位老將正舉著千里眼,看向東北放海天相接處——在那裡,數十個黑點如蝗群般湧出霧靄。

  船體狹長如刀,帆幅怪異,吃水頗淺,在海面上劃開一道道急促的白線。

  那是倭寇特有的關船,速度極快,此刻正逆著風勢,呈扇形包抄而來。

  「將軍,此賊規模非同小可,看旗號駁雜,只怕是多股悍匪糾合到了一處!」

  副千戶陳勇來到近前,甲葉鏗然,言語間憂心忡忡。

  周淮依舊目視前方,聲音淡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丈夫以身許國,縱然葬身於此碧波萬頃,又有何懼?」

  「叮——當——」

  鑼鼓聲撕裂寂靜海面,二十八艘明軍戰艦如同巨獸甦醒。

  甲板之上人來人往,弓弩手奔向船舷,火器手揭開油布,水手們瘋狂轉動絞盤調整帆向。

  沙船開始向內收縮,福船則如展翼巨鳥般向外張開——這是標準的護衛陣型。

  船隊中央,最大的沙船船首,頂盔貫甲朱壽高舉千里眼,閉著一隻眼睛朝遠處觀望。

  「他娘的,人還真不少!」

  他放下鏡子,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倒浮起一層近乎獰厲的興奮。

  在他身旁,同樣全身披掛的藍鷹和趙簡分立於兩側,身上都帶著明軍制式裝備。

  「不想未抵遼東,便能為國殺賊。」

  藍鷹「欻」的一聲抽出長刀,日光照射下,刀刃映著耀眼寒芒。

  與後世某個將地方財稅抽乾殆盡的朝代不同,此時的大明,正處洪武開國的昂然氣象之中,每年歲入,至少三成留存地方。

  更兼得益於朱元璋那「貪贓五兩即剝皮實草」的赫赫天威懸在頭頂,官府的行政效率高得一批,地方衛所的裝備也好得出奇。

  朱壽瞥見藍鷹抽刀,哈哈一笑:「只怕不等賢侄出手,那幫腌臢海匪,便被周將軍的福船擊潰了。」

  倭寇船隊中央,一艘格外高大的關船上,阿只拔都放下千里眼,對身邊的浪人下達命令:「給其他船打旗語,加速前進,不要讓明人的船收攏在一起,打散他們!」

  「哈依!」

  一名腰插雙刀的浪人領命而去,腳下木屐踩得甲板噠噠作響。

  阿只拔都沒有回頭,他緩緩蹲下身,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腳下甲板的一處——那裡刻著一個略顯稚拙的菊花印記,是許多年前,大兒子總一郎八歲時,用小刀刻下的家族標徽。

  然而,如今大兒子被明人所殺,頭顱用石灰醃著,懸掛在登州城的海防城門樓上,只剩這艘刻著印記的「朧月」號伴隨自己左右。

  他站起身,眼中的最後一絲柔軟瞬間凍結:「我們的人,放慢船速,周淮必然在最大的那艘沙船之上,先讓他們狗咬狗,待其兩敗俱傷之後,再突入其中,斬殺周淮!」

  明軍福船之上。

  「賊船距我兩百步!」

  瞭望塔上的水卒厲聲高喝。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眾倭寇關船突然轉向,露出側舷密集的射擊孔。

  箭矢如暴雨傾泄而出,其中夾雜著的數十根鳴鏑發出悽厲嘯聲。

  這是他們慣用的心理戰術,尋常船隻往往幾輪箭雨過後,就會乖乖束手就擒。

  但可惜,與他們交戰的是洪武明軍。

  「舉牌!」

  各船軍官齊聲厲喝。

  明軍船舷後立刻豎起層層藤牌,這些用老藤浸油編織,蒙上牛皮的圓盾,在箭雨撞擊下發出密集的「噹噹」聲。

  周淮屹立船頭,巋然不動,剛才一隻鳴鏑擦著他的鐵盔掠過,釘在主桅上兀自顫動。

  「弓箭手,拋射!」

  倭寇一輪羽箭射過,周淮抽刀在手,指向前方。

  福船高大艏樓上,二十餘名弓箭手同時撒放弓弦,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拋物線。

  明軍箭頭多是三棱破甲錐,倭寇竹胄幾乎無法抵擋,頃刻間,關船甲板上便慘叫連連。


  「賊眾至少有數千人,怎會如此之多?」

  凝眸看了一會雙方的交戰情況,明軍裝備更為精銳,卻反被倭寇壓製得抬不起頭,周淮不由得皺起眉頭:「此戰兇險,打旗語,命左側一艦破開重圍,速往旅順口求援!」

  旗語尚未打完,只聽瞭望塔上又傳來一聲緊急的呼聲:「賊船距我一百三十步!」

  周淮不緊不慢:「火箭隊,上前!」

  每艘福船上,十名手持特質火箭架的士卒單膝跪地,這種木架前段有凹槽,可將綁縛火藥筒的箭矢固定。

  士卒用火折點燃箭尾藥捻,「嗤嗤」聲響起,橙紅色焰火噴涌而出。

  「瞄準敵帆,放!」

  第一波火箭拖著焰尾升空,沿著不規則的軌跡撲向敵船。

  三支火箭命中一艘關船主帆,浸過桐油的帆布瞬間燃起,火舌沿著桅杆向上舔舐而去。

  不少倭船很快出現混亂,眨眼間,明軍的第二輪火箭已至。

  這次明軍使用的是「震天雷」——箭簇後綁著拳頭大的薄殼鐵球,內填火藥鐵蒺藜,在空中炸開,破片橫掃甲板,燃燒的硫磺碎屑更是將纜繩直接引燃。

  海面被火光映成赤紅,又是數艘關船被火焰吞噬,倭寇如同下餃子般跳海,卻在冰冷海水中被明軍弓箭手逐個點射。

  「賊船距我八十步!」

  聽到瞭望塔上傳來的沙啞喊聲,周淮面沉如水,看著左前方突破重圍而去的友船,側頭向一旁的水卒下達命令:「手銃隊,架銃!」

  船舷邊,木質射擊架上傳來一片金屬碰撞之聲,士卒們將長約三尺的青銅手銃架入凹槽中,從腰間皮囊掏出定量火藥包,咬開後倒入銃管,再塞入裹著麻布的鉛子,用通條搗實。

  「瞄準敵船甲板,放!」

  周淮高舉的腰刀猛地下劈,十六艘福船側舷同時噴出火舌。

  白煙升騰而起,鉛彈砸在倭寇關船前甲板上,手持鉤索立於船頭的幾名倭寇如遭重錘,身體扭曲著向後倒飛,鮮血潑灑在甲板上。

  手銃轟鳴尚未散去,更大的雷霆炸響開來。

  艏樓甲板上,三門碗口銃已完成裝填,這種小口徑火炮長約五尺,銃口如碗故而得名。

  此刻裝填的是碎石、鐵釘和瓷片混合的炮彈,炮手用火把點燃藥室外的火繩,迅速後撤捂住耳朵。

  「砰!砰!砰!」

  不同於手銃的尖銳,碗口銃發射時,聲響異常沉悶,如同巨獸咆哮,不遠處一艘關船的側舷瞬間出現三個巨大缺口,木屑、血肉和破碎船體構件向四周迸射,船隻出現明顯傾斜,海水瘋狂湧入。

  五十餘艘關船,尚未觸及明軍戰艦,便已被擊沉了十餘艘,但倭寇的衝鋒仍未停止,趁著同伴與福船交戰,已有數艘關船穿過間隙,直取被保護在中央的沙船!

  「向沙船靠攏,堵住缺口!」

  周淮嘶聲怒吼,手中三石強弩激射而出,將一名即將把鉤索拋上沙船的倭寇死死釘在了他自己的船板上。

  中央沙船之上,感受著腳下船隻因急速轉向而產生的傾斜,藍鷹手握刀柄,戰意沛然:「周指揮真乃國之干城,勇烈無雙!」

  目睹周淮在絕對劣勢下依舊指揮若定,陣型不亂,攻防有序,他不得不心中嘆服。

  這等臨陣指揮的硬功夫,絕非自己這點來自後世的紙上談兵可比。

  「嗖」的一聲,身旁的趙簡面無表情,張弓搭箭,一箭射出,精準地射斷了一艘逼近關船的主桅索。

  那面怪帆轟然滑落,頓時讓敵船速度大減。

  他聲音凝重:「這些賊寇如此之多,陣中必有巨酋坐鎮指揮......」

  話音未落,朱壽「欻」地抽出佩刀橫於身前,這位老將眼中燃著熊熊戰火,咧嘴笑道:「管他娘的酋不酋!兒郎們,倭寇送上門來了,準備接舷,殺他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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