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屠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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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隊繼續向東航行不久,海水陡然變深。

  原本黃綠相間的海面,此刻化作一片墨黑,仿佛無底的深淵。

  這裡的浪與近海不同,是綿長而有力的涌動,在海上,裝滿糧米的四百料沙船如同落葉般起起落落。

  風就在此時轉了向,毫無徵兆地自右舷橫撞過來。

  「順風了,是順風!」

  瞭望塔上的水卒高聲呼喊。

  隨著指揮官的示意,傳令兵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在甲板上響起:「滿帆——」

  頭船命令發出,轉眼間便通過旗語傳給整個船隊。

  所有帆索瞬間拉緊,剩餘的副帆也全部升起,船速明顯加快,船頭下壓,尾舵傳來沉重的力道。

  在海風的助力下,船隊迅速轉向,如同二十八支離弦利箭,向北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登州城外。

  離城門不過二三里的一片僻靜海域,六艘漆黑的倭國關船正在舉行特殊的祭奠儀式。

  東瀛巨寇阿只拔都赤裸上身跪在船頭,面朝登州城門方向,背後的般若刺青在日光下猙獰顫動。

  七名心腹浪人環坐四周,頭戴陣笠,身著具足,腰佩長短雙刀——這是標準的日本武士裝扮。

  阿只拔都將一柄肋差刀刺入木桶,清酒沿著刀刃流入瓷碗中。

  這是堺港商船帶來的「荒走」,辛辣如刀。

  眾人傳遞酒碗,每人都以指蘸酒,彈向西方——那是登州城的方向。

  遠遠望去,登州城頭,數十顆兜在漁網中的人頭,在風中來回擺動。

  在那之中,有他們的父親,兒子,兄弟,友人。

  「總一郎殿下的魂魄,需要血祭才能前往淨土。」

  一名僧兵此刻正以硃砂在船板繪製曼荼羅:「明國人不會懂得,首級被示眾的靈魂,會永遠徘徊在六道之外。」

  「周!淮!」

  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令他咬牙切齒的名字,阿只拔都的眼裡充斥著凜冽的殺意。

  小兒子重吉抬出一尊一尺高的木雕神像——那是薩摩半島供奉的「舟靈神」,面容似哭似笑,懷中抱著破碎的船櫓。

  眾倭寇依次割破指尖,將血塗抹在神像的唇上。

  這是來自薩摩島的秘法,相傳能讓施術者獲得怨靈加持,於海上無往不利。

  「總一郎,你放心,父親會用周淮的血,為你鋪設通往三途川的橋樑!」

  接過重吉遞來的一碗酒,阿只拔都將其緩緩傾入海中,一如往常與大兒子總一郎談心時。

  「明國船隊現在何處?」

  阿只拔都斜眼看向小兒子重吉,這個瘦弱的傢伙,像一陣海風就能吹垮,比他大哥差了不止一點。

  「父親,據情報,今日卯時,運有大批軍糧的明國船隻已自登州港出海,按這兩日的風向與洋流推算,應已過沙門島,正航行在黑水大洋的深水航路上,殺死大哥的周淮也在其中。」

  重吉小聲應答,對於這位被尊稱為「鬼武藏」的父親,他自小便十分畏懼。

  阿只拔都從酒桶中拔出肋差,收刀入鞘:「我們的『朧月』與『曉』,能追上他嗎?」

  「能!」

  重吉斬釘截鐵:「明國大船,像懷孕的鯨,笨重遲緩,我們六艘關船如柳葉,吃水淺,若從黑水洋東側切入,藉助那一帶隱秘的東南向急流,能在『鬼牙礁』堵住他們,那是通往遼東的咽喉。」

  「兵力?」

  「每船卒不過五十,水手十餘名。」

  阿只拔都沉吟良久,一聲呼嘯,浪人之間接頭的黑鴿自船艙內飛出,落在其肩頭。

  「傳我信給種子島熊野丸、莫老島堺屋三郎、紀波島上衫信、嘛咯島玄海...讓他們帶上所有船和人,我要與之會獵於鬼牙礁!」

  黝黑手指在羊皮地圖上重重點下,阿只拔都言語森然:「告訴他們,財貨,金銀,米布,我可以一分不要,但周淮的人頭必須是我的!」

  翌日正午,明軍運糧船隊最大的那條沙船里,肉香四溢。

  藍鷹正甩開腮幫子,對付一條烤得外焦里嫩的巨大海魚。

  來自東海的純天然海鮮,在後世可是有價無市。


  「賢侄啊,來嘗嘗這個,叔叔剛釣上來的石斑!」

  朱壽樂呵呵地看著自己的大侄子狼吞虎咽,不時給他端去一條鮮美的海魚。

  藍鷹吃得滿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嘟囔:「朱叔叔,這海上生活真不戳!」

  「哈哈哈哈哈!」

  不只是朱壽,就連旁邊的幾名侍衛親兵也跟著笑出了聲。

  「賢侄啊,這可是託了走黑水航道的福,要是聽了畢知府扯淡,貼著內線像老鱉爬,哼,毛都吃不上熱乎的!」

  朱壽自己撕下一條肥厚的牛腿肉,咬得汁水四濺,含糊道:「那老畢看著五大三粗,實則膽小如鼠,咱們這陣仗,旌旗招展的,借那幫東瀛雜碎十個狗膽,也不敢來捋虎鬚!」

  「侯爺說在理,倭人那挫樣,跳起來砍不到咱膝蓋,也就欺負老百姓是個人物,見了咱爺們兒的刀,怕是恨爹娘沒給多生兩條腿跑路!」

  親兵馬三咧嘴大笑,這是一名來自遼東的漢子,性格豪爽,喝酒堪稱海量。

  「照著海圖,再有兩刻不到,就是鬼牙礁。」

  朱壽油乎乎的大手在桌面畫著地圖,船身隨浪起伏,他手指劃出的線路卻穩如磐石:「過了那一片亂礁區,扯滿帆疾行,半個時辰,旅順口的燈塔就能望見了。」

  一旁,趙簡慢條斯理抿著淡水,聞言撫須微笑:「這旅順口,前朝蒙元時喚作『獅子口』,洪武四年,陛下遣馬雲、葉旺二位將軍,自山東跨海而來,一路順遂,方得此嘉名,寓意『旅途平順』。」

  「噗!咳咳......」

  藍鷹一口魚肉差點噴出來,捂著嘴嗆得滿臉通紅,好半天才順過氣,抬眼看向趙簡,眼神古怪:「馬...馬雲?」

  「哈哈哈,不錯,賢侄也聽過馬將軍的威名?」

  朱壽順手遞過水囊,軍中禁酒,淡水倒是管夠。

  「略...略有耳聞。」

  藍鷹強行把腦海里某位電商巨頭的形象摁下去,憋笑憋得辛苦。

  趙簡臉上露出追憶之色:「馬將軍當年橫掃叛虜,經營遼東,功勳卓著,如今也是八十許人了,三年前入京覲見,某尚有幸與之共飲一杯。」

  幾人談興正濃,艙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帘子被猛地掀開,一名水卒闖入,臉色緊繃,抱拳急報:「將軍,瞭望哨急報!前方鬼牙礁水域,發現大批倭寇關船,密密麻麻,數量不下五十艘,人數不明!」

  「哦?」

  朱壽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兩道濃眉揚起,眼中精光暴漲,方才的慵懶愜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沙場悍將特有的鐵血煞氣。

  「還真有不怕死的蘿蔔頭,敢來劫我大明的皇糧?」

  他豁然起身:「傳令!沙船收攏居中,福船居外游弋,弓上弦,刀出鞘,炮口調轉——」

  聲音砸在甲板上,怦然作響:

  「準備接敵!」

  鬼牙礁。

  白色海浪拍打黑色礁石上,咸澀海水濺射在船舷開裂處。

  阿只拔都手握野太刀,看著不遠處收帆降速的大明船隊,眼中閃過嗜血寒芒:

  「諸位,與我屠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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