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主動選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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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一點,雷特派員來了。

  沒穿那身標誌性的黑風衣,而是套了件深灰色的夾克,像個加完班路過醫院探望下屬的普通中年男人。但陳望用【觀測】看到的不是這些——雷振東頭頂的氣運像一柄藏於鞘中的軍刀,暗紅色鋒芒收斂在沉穩的黑色基調之下,偶爾泄出的一縷銳氣,都帶著鐵血的味道。

  「感覺怎麼樣?」雷振東在床邊的椅子坐下,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還死不了。」陳望靠在床頭,左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床沿,「醫生說再躺兩周就能下床,前提是別再把自己搞到半死。」

  雷振東笑了,眼角堆起皺紋:「這話你應該跟自己說。李青山托我給你帶句話——下次再用燃血丹,他先把你的腿打斷,讓你想拼命都跑不動。」

  這話說得平淡,但陳望聽出了背後的關切。他沉默幾秒,問:「李師傅和趙昊的傷……」

  「李青山斷了兩根肋骨,內腑震盪,至少得養三個月。趙昊胸骨骨裂,肺部有積血,不過趙家的醫療資源不錯,現在已經在做高壓氧療了。」雷振東看著他,「他們都讓我告訴你,好好養傷,別急著逞能。」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窗外夜色濃稠,偶爾有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遠去。

  「您來不只是為了探病吧?」陳望打破沉默。

  雷振東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想起這裡是病房,又塞了回去。「總局督察組明天撤離。對你的最終處理意見是:警告一次,貢獻點扣除取消,B-權限保留。補充協議必須簽,這是底線。」

  「如果我拒絕呢?」陳望問。

  「那我會很遺憾。」雷振東的語氣沒有變化,「特調局需要能遵守規則的人。再強大的力量,如果無法控制,都只是危險的變量。」

  「所以我只是個變量?」

  「現在是。」雷振東直視他的眼睛,「但你可以選擇成為什麼。陳望,我看過你外公當年的檔案——全部檔案,包括那些沒解密的。陳青山不是叛徒,他是個清醒得讓某些人害怕的理想主義者。」

  陳望的手指停住了。

  「1973年,他提交那份關於氣運化身的報告後,『特事辦』內部出現了兩種聲音。」雷振東的聲音壓低了些,「一種認為應該立即摧毀那個怪物,哪怕代價是江城地脈受損。另一種主張……『馴化』。利用氣運化身的力量,為國家服務。」

  「後一種聲音占了上風?」

  「不,是陳青山用他的權限和功勳,強行推動了封印方案。」雷振東頓了頓,「但他很快發現,主張『馴化』的那群人,私下裡在和境外勢力接觸。聖血會給出的價碼很高——共享氣運化身的控制技術,換取他們在東亞的活動自由。」

  陳望感覺後背發冷:「所以當年的內鬼……」

  「級別很高,高到陳青山不敢輕舉妄動。」雷振東說,「他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帶走所有關鍵證據,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里。這一消失,就是三十年。」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這些?」

  「因為歷史在重演。」雷振東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著「絕密」字樣,「三個月前,總局情報處截獲了一條加密通訊。內容是關於『重啟江城項目』的討論,參與者包括黑巫會高層、某個跨國財團代表,以及……特調局內部的一個代號。」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頁,推到陳望面前。

  那是一張模糊的衛星照片,拍攝地點似乎是某個海島。照片上有幾個人影,其中一個人的輪廓旁用紅筆標註著一行小字:「代號『夜梟』,疑似前特事辦成員,1985年檔案記載『失蹤』。」

  夜梟。

  陳望想起蘇瑾說過,她父親當年的代號就是夜梟。那個被外公救過命的人。

  「蘇瑾的父親還活著?」他抬頭。

  「不確定。但如果是真的,事情就複雜了。」雷振東收回文件,「蘇瑾的父親蘇建國,當年是陳青山的搭檔。1973年『穿山甲』行動後,他因傷提前退役,檔案轉入地方。1985年,他申請調回特調局前身機構,但在報到途中……失蹤了。官方記錄是遭遇車禍,車輛墜崖,屍體未找到。」

  「所以有可能他還活著,而且和黑巫會勾結?」

  「這只是可能性之一。」雷振東站起身,走到窗邊,「我更擔心的是另一種可能——當年主張『馴化』氣運化身的那批人,從來沒有真正消失。他們只是潛伏了起來,等待時機。現在時機到了,他們開始重新活躍。」


  陳望盯著他的背影:「您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你是陳青山的後人,因為你有望氣羅盤,因為……」雷振東轉過身,「你是目前唯一一個,既接觸過天機閣,又和周家打過交道,還和黑巫會正面衝突過,卻還活著的人。」

  「所以我是餌。」

  「你是線。」雷振東糾正道,「我要你幫我釣出藏在水底的大魚。不是周鎮岳那種小角色,是真正掌握著『重啟江城項目』核心情報的人。」

  陳望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綿延成一片光的海洋。那些燈火下,是無數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為房貸發愁,為孩子操心。他們不知道地下深處封印著什麼,也不知道陰影里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座城市的氣運。

  「我要什麼?」陳望問。

  雷振東走回床邊,從公文包底層取出一個金屬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小小的指紋鎖。

  「這裡面有三樣東西。」他說,「第一,是特調局掌握的、關於『聖血會』及其分支組織在東亞的全部情報。第二,是總局『特殊資源兌換目錄』的B級權限解鎖碼——你可以用貢獻點兌換一些市面上絕對買不到的東西。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是一份『特赦令』草案的副本。如果這次行動成功,我會推動對你外公陳青山的正式平反。他的檔案會被修正,他的名字會回到英烈牆上。」

  陳望的手指微微顫抖。

  平反。這兩個字太重了,重得他幾乎承受不起。三十年的污名,三代人的陰影,如果真能在這一代洗刷……

  「代價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

  「代價是你要繼續當這個『臨時工』。」雷振東說,「而且要比以前更深入。我要你接受天機閣的邀請,成為他們的記名弟子。我要你利用這個身份,摸清天機閣內部到底有多少人和黑巫會有牽扯。」

  陳望猛地抬頭。

  「覺得我在利用你?」雷振東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陳望,特調局內部現在也不乾淨。我能信任的人不多,蘇瑾算一個,但她太顯眼了。你不一樣——你是『叛徒後代』,你是『臨時工』,你貪婪,你惜命,你在所有人眼裡都是個可以收買的角色。」

  「所以我要演得更像一點?」

  「不,我要你做真實的自己。」雷振東打開金屬盒子,裡面是三枚晶片、一張磁卡,還有一卷用油紙包裹的微縮膠片,「想活命,就去爭取天機閣的洗髓池。想要力量,就去學他們的望氣秘術。但同時,記住你是誰的外孫,記住這座城市地下埋著什麼,記住你外公當年為什麼選擇那條路。」

  他把盒子推到陳望手邊。

  「選擇權在你。簽了補充協議,拿上這些東西,你就是我在暗處的線人。拒絕,我也不會為難你,之前的獎勵照給,你可以安穩活完剩下的幾個月——如果你能安穩的話。」

  陳望看著那個盒子。

  金屬表面反射著病房慘白的燈光,像一面扭曲的鏡子。鏡子裡,他看到自己蒼白的臉,看到纏滿繃帶的右手,看到眼底深處那抹越來越濃的、屬於絕望和掙扎的暗色。

  【蘊養度:0.38%】又跌了0.01%。

  時間不多了。淨明蓮製劑能延緩死亡,但治癒不了詛咒。A級醫療評估只是評估,不是治療。特調局的資源需要貢獻點,貢獻點需要任務,任務需要拼命。

  而天機閣的洗髓池,是現成的希望。

  但那口池子,要用什麼來換?

  「如果我接受……」陳望緩緩開口,「我需要知道,特調局能給我多少支持。」

  「明面上的,只有基礎資源配給。」雷振東說,「暗地裡,我會給你三個緊急聯絡渠道,和一個『清道夫』小組的調用權限——他們負責處理善後,必要時候,也能幫你脫身。但記住,這些支援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會暴露。」

  一次性的底牌。

  陳望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父母擔憂的臉,李青山恨鐵不成鋼的罵聲,趙昊咧嘴笑說「一起搞事」的樣子,蘇瑾在病床前低聲說「你這個瘋子」……

  還有青銅門上那行字:「運不可盡奪,鎮之以待天時。」

  外公等了三十年的「天時」,是什麼?

  也許,就是現在。


  他睜開眼,伸手拿過盒子:「我接。」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豪言壯語,只是兩個平靜的字。但雷振東聽出了其中的分量——那是把命押上賭桌的決絕。

  「晶片需要植入左臂皮下,裡面有加密通訊模塊和生命體徵監測。」雷振東遞過一支微型注射器,「磁卡是資源兌換憑證,在特調局任意終端刷一下就能激活權限。微縮膠片……是你外公當年留下的另一份筆記,我沒有解密權限,只有你能看。」

  陳望接過注射器,毫不猶豫地扎進左臂。輕微的刺痛後,晶片植入完成。幾乎是同時,他的視網膜邊緣浮現出一行淡藍色的虛擬文字:

  【加密信道已建立……權限認證中……認證通過。當前身份:暗線『觀星者』,直屬上級:雷振東。通訊狀態:待機。】

  「接下來怎麼做?」他問。

  「先養傷。」雷振東站起身,「三天後,天機閣的人會來接你。莫懷遠親自來,規格很高,說明他們很重視你。到時候,按你的本心應對就行——記住,你現在是個走投無路、急需活命機會的年輕人,別演過頭。」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最後提醒一句。天機閣傳承千年,水深得很。他們的『觀星樓』里,藏著很多連特調局都不知道的秘密。進去容易,出來難。你……好自為之。」

  門關上了。

  病房裡重歸寂靜。陳望靠在床頭,看著手中的金屬盒子。磁卡冰涼,微縮膠片泛著老舊的光澤。

  他展開膠片,借著床頭燈的微光看向那些縮小的字跡。是外公的筆跡,比青銅門上更加潦草,像是在極度緊迫的情況下匆匆寫就:

  「聖血會所求非止江城。七處地脈節點,七尊氣運化身,若盡歸其手,可改國運。吾等已封其三,餘四處下落不明。疑有內應泄密,名單如下……」

  後面是一串模糊的名字,有些能辨認,有些已經被歲月侵蝕得無法看清。陳望看到了「周」、「趙」、「李」這樣的姓氏,也看到了幾個完全陌生的代號。

  而在名單最後,有一行用紅筆重重划過的字:

  「若見此信者,切記:化身不可毀,亦不可為他人所用。唯一途——奪其『核』,斷其『根』,以混沌鎮之。然混沌入體,人將不人……」

  字跡到此中斷。

  陳望的手在顫抖。混沌入體,人將不人——外公當年封印氣運化身時,是不是已經接觸過那種力量?他後來的「叛逃」,和這個有沒有關係?

  還有,奪其「核」,斷其「根」,以混沌鎮之……這說的,不正是他之前用羅盤切斷氣運化身與地脈連接的方式嗎?

  難道外公在三十年前,就已經預見到了今天?

  不,不可能。除非……

  陳望猛地想起羅盤裡那縷新生的混沌氣運。難道那不是偶然,是某種必然?是陳家的望氣者傳承到最後,都會走向這條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平息,但陳望知道,這座看似平靜的城市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聖血會,黑巫會,天機閣,周家,特調局內部的陰影……各方勢力像一張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而他,已經身在網中。

  不,他不是獵物。

  陳望握緊手中的磁卡,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發疼。疼痛讓他清醒,讓他記住自己還活著,還有選擇的權利。

  既然都在算計他,那他就讓所有人看看——一個被逼到絕路的臨時工,一個只剩幾個月壽命的詛咒者,能掀起多大的浪。

  懷裡的羅盤微微發燙。

  【檢測到宿主強烈意志波動……同步率提升至19%……】

  【混沌氣運加速融合中……預計完全融合時間:86天】

  【警告:混沌融合過程不可逆。融合完成後,現有詛咒將轉化為『混沌烙印』,宿主將永久失去正常人類氣運特徵。是否繼續?】

  繼續嗎?

  陳望看著那條警告,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正常人?從他右手腕被刻上詛咒紋路那天起,他就已經不是了。從他接過外公的羅盤那天起,他就註定要走這條不歸路。

  既然都是不歸路,那就選一條,能讓他走到最後的。

  「繼續。」他在心裡默念。


  羅盤劇烈震顫起來!那縷灰色的混沌氣運從氣運根基深處湧出,開始瘋狂吞噬周圍的詛咒黑霧。不是淨化,是融合——黑與灰交織,扭曲,最終變成一種更深邃的、近乎虛無的暗色。

  劇痛從全身每一個細胞傳來,比燃血丹的反噬更甚。陳望咬緊牙關,額頭滲出冷汗,但他沒有停止。

  他能感覺到,力量在回歸。不是之前那種燃燒生命換來的虛假強大,是更深層的、屬於羅盤本源的、帶著混沌氣息的力量。

  【混沌融合進度:7%……11%……15%……】

  【警告:身體承受已達極限,建議暫停融合……】

  「繼續。」

  陳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要變強,強到足以面對接下來的風暴,強到……能活著看到外公平反那天。

  窗外的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他選擇的路,才剛剛踏上第一個台階。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蘇瑾的聲音傳來:「陳望?你醒著嗎?」

  陳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體內的劇痛,儘量讓聲音平穩:「進來。」

  門開了。蘇瑾端著餐盤走進來,裡面是清粥和小菜。她看著陳望蒼白的臉和滿頭的冷汗,眉頭皺起:「你怎麼了?傷口疼?」

  「做了個噩夢。」陳望說。

  蘇瑾盯著他看了幾秒,沒追問,只是把餐盤放在床頭柜上。「吃點東西。醫生說你現在需要補充營養。」

  陳望接過粥碗,勺子舀起一口,溫度剛好。

  「蘇瑾。」他忽然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一直相信的東西是錯的,你會怎麼辦?」

  蘇瑾的動作頓了頓。「那要看是什麼東西。」

  「比如……特調局的正義。」

  病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蘇瑾放下手中的筷子,認真地看著他:「特調局不是完美的,裡面也有蛀蟲,也有官僚,也有見不得光的交易。但至少,它還在努力維持秩序,保護普通人不受超凡事件的傷害。這就夠了。」

  「哪怕這個秩序本身是建立在謊言之上?」

  「那就在不破壞秩序的前提下,修正謊言。」蘇瑾說,「陳望,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有些路,一個人走太危險了。」

  陳望看著她,忽然笑了:「所以你會陪我走?」

  「我是你的搭檔。」蘇瑾移開視線,耳根微微發紅,「合同里寫的。」

  只是搭檔嗎?

  陳望沒再問下去。他低頭喝粥,溫熱的粥水流進胃裡,帶來一絲難得的暖意。

  也許,這條路不會太孤單。

  窗外,天亮了。

  而屬於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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