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美之劍,最強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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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

  秋風卷過廊下,帶著侵人的寒意。

  腕間玉鐲傳來溫潤暖意,滋養著虧空的氣血。

  宋正楠與陳澤宇蒼白的臉色稍緩,精血雖損耗甚巨,卻在寶玉溫養下緩慢恢復——這通靈禁術的代價,總算不至於傷及根本。

  「吳明豪,」宋正楠忽然開口,聲音仍帶著幾分虛弱,眼底卻掠過一絲明悟,「你可還記得我那三十六字真言?」

  林沐雪聞言側目。她想起下午聽聞的「引魂靈,溯往昔,述遺音」那十八字,莫非還有另一半?

  陳澤宇借靈犀共鳴感知到宋正楠心緒波動,指間卦術悄然推演,試圖窺見那玄機。

  吳明豪神色一凜,昨日那段銘刻心底的真言頓時浮現:

  「

  通陰陽,曉古今,定乾坤;

  引魂靈,溯往昔,述遺音;

  消執念,平因果,塑往生;

  逆常綱,承天命,安人心。

  」

  他沉聲道:「第一句如【立威】,道盡能力本質;第二句似【虛實】,講述施展之法;後兩句則是【解惑】與【代價】,闡明因果輪迴。」

  林沐雪微微頷首,她方才聽聞時亦有同感。秋風吹動她銀白的髮絲,眸中帶著探究之色。

  宋正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實際上,『通陰陽,引魂靈,消執念,逆常綱』,道出的是我目前所能——以溝通陰陽、接引魂靈來消除執念,這本就是違逆天地常綱之事……」

  他話音未落,林沐雪與吳明豪俱是心頭一震——這話中深意,莫非他的能力……

  陳澤宇眼中靈光乍現,接道:「所以『曉古今,溯往昔,平因果,承天命』……」

  宋正楠鄭重點頭:「這似乎是我如今能夠觸及的領域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四周空氣驟然凝滯。秋風止息,落葉懸空,萬事屋外的景象如水墨般暈染開來——

  眾人眼前一花,已置身於一片朦朧幻境之中。

  ……

  青年抱劍立於街心,身形單薄如逆水孤舟。

  他約莫二十出頭,舊藍布衫洗得發白,肘部補丁針腳細密卻難掩貧寒。眉眼間尚存幾分文氣,卻刻意繃出冷硬線條,強作鋒芒。懷中長劍鞘色斑駁,木紋暗沉,分明是尋常鐵劍,卻被他緊抱如稀世珍寶。

  幾個短打漢子圍著他鬨笑,聲如裂帛。

  「喲,『玉面劍客』又抱著燒火棍出來悟道了?」敞懷漢子怪笑,胸肌虬結如石,「昨夜可悟出什麼劈風斬影的劍法了?」

  另一人捏著嗓子學那說書先生:「快讓咱們開開眼吶!」

  青年面色漲紅,指節攥得發白。「爾等懂什麼!」聲音因羞憤而發緊,「劍道修的是心,是意境!豈是依賴外物的蠻力!」

  「心中劍?」漢子捶胸大笑,「能擋我這一拳嗎?王懷玉,找個營生吧!碼頭扛包都不要你這身板!」

  嘲笑聲如冰雨傾瀉。他抿緊唇,倔強眼神深處藏著狼狽——像極了念叨「竊書不算偷」的落魄書生,唯一的鎧甲是懷中舊劍,和那個可笑的自我身份:劍客。

  忽然,人群被輕輕分開,一個嬌小身影踉蹌擠了進來。

  「讓開!」

  少女衝到青年面前,一把拉住他手臂,仰起臉大聲道:「玉哥哥別聽他們胡說!」

  她約莫二八年華,生得甚是清麗。肌膚白皙如初雪新融,雙頰因急切泛著淡淡桃紅。

  眉眼靈動,此刻因護短而微微上挑,平添幾分嬌蠻。青絲簡單綰成雙髻,綴著兩朵不知名的野花,隨著動作輕輕顫動。雖穿著粗布衣裙,卻掩不住那份天然去雕飾的秀美。

  她環視眾人,目光灼灼如星:「在蓮兒心裡,玉哥哥一直都是最強的劍客!」

  王懷玉望著髮妻蘇蓮,心頭泛起複雜滋味——這誠摯的維護讓他感動,可理智卻告訴他,這不過是妻子善意的安慰。他並不真的相信這話,卻在這刺骨的嘲諷聲中,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畫面流轉。

  龍皇率領的起義軍正駐紮在平陽城(龍朔年間京城)休整,為最後的決戰蓄力。


  城中,年已四十的王懷玉第一次目睹了何為「天才輩出」。

  吳峻熙、林崇山、湯玉……這些比他年輕十餘歲的將領,個個已悟得劍意、通明劍心。

  幸得在平陽駐軍,在遠處才方得觀看這一場對練。

  只見三人戰作一團,劍光槍影,令人目眩。

  吳峻熙長劍揮灑間,凜冽劍氣縱橫交錯,每一招都帶著刺骨寒意,劍鋒未至,森然冰意已撲面而來,仿佛能將空氣凍結。

  林崇山卻是劍槍雙絕,林崇山不僅會刷劍,還會長槍。槍出如龍,氣貫長虹。

  而那湯玉更是了得,一桿長槍使得出神入化之餘,十八般武藝信手拈來,每種兵器都深得精髓,一有機會就換武器,招式銜接如行雲流水,毫無破綻可尋。

  王懷玉握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自幼習劍,苦練三十餘載,自認劍術已臻化境,此刻卻在這些後起之秀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滯澀。

  「玉哥哥。」輕柔的呼喚從身後傳來。比他年輕幾歲的蘇蓮走到他身邊,將一支帶著露水的野花遞到他眼前,「你看,這花開得多好。」

  王懷玉的目光卻仍追隨著校場上縱橫的劍光,隨口應道:「嗯,是好花。」手卻下意識地將花推開,免得妨礙他觀劍。

  蘇蓮舉著花的手緩緩垂下。她看著王懷玉專注的側臉,忽然明白了這些年來他們為何始終沒有子嗣——尋常夫妻在這個年紀,兒女早已成群。

  原來在他的心裡,那些精妙的劍招,遠比她手中的鮮花更值得傾慕。

  除非……除非他能領悟真正的劍意。蘇蓮想,也許只有那樣,他執著了半生的劍道才能圓滿,他的心才能從那冰冷的劍招上移開片刻,看看身邊活生生的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為了他們的將來,為了能有一個完整的家……

  「我聽說……」蘇蓮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有一種『覺醒石』,或許能幫人領悟劍意。」

  她知道這希望渺茫,但為了他,她願意一試。

  畫面陡然流轉。

  市井流言如野火蔓延,周軍精心編織的「覺醒石」謊言,成了蠱惑人心的毒餌。

  蘇蓮,這個一心只為成全愛人劍道夢的單純女子,終究未能看透其中的陰謀。

  她懷揣著虛幻的希望前去交易,卻正中圈套,失手被擒。更糟的是,在嚴刑逼供下,她無意間泄露了起義軍的關鍵情報——龍皇的所在。

  另一邊,尋不見蘇蓮的王懷玉心急如焚,迎接他的卻是人們冰冷的目光與無聲的指責。從那些零碎的、帶著憤恨的低語中,他終於拼湊出殘酷的真相:蘇蓮因他而被俘,龍皇因她而陷危。

  「蓮兒……」

  悔恨、恐懼與滔天的愛意瞬間淹沒了他。這個平日沉靜的男人,此刻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抓起那柄相伴多年的長劍,孤身一人沖向了戰況最激烈的前線。

  戰場之上,煙塵蔽日,殺聲震天。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被縛在敵陣中央、遍體鱗傷的熟悉身影。

  「蓮兒——!」

  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壓過了戰場的喧囂。王懷玉義無反顧地沖入敵陣,他平生所學的劍術在此刻被發揮到極致。

  這不再是為了追求虛無縹緲的劍道巔峰,而是為了拯救此生摯愛所進行的、最純粹的戰鬥。

  他的身形與劍光融為一體,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硬是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這悲壯而絢爛的「劍舞」,讓遠處督戰的龍皇與一眾將領都為之側目。

  他終於衝到了蘇蓮身邊,斬斷了她身上的繩索。然而,力竭的他,也已身中數創,成了強弩之末。

  「玉哥哥!」蘇蓮泣不成聲,緊緊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環抱著心愛之人,感受著生命的飛速流逝,王懷玉低頭看著手中這柄陪伴自己半生、此刻已布滿裂痕的長劍,忽然笑了。

  他一生追尋劍道,卻始終未能悟其真意。直至此刻,他才終於明白——

  手中之劍,並非為了斬斷虛無,而是為了守護眼前真實。

  「原來……劍是這麼用的。」

  他喃喃自語,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畢生的眷戀、悔恨、守護與覺悟,盡數灌注於劍中,向著追兵最密集的方向,揮出了此生最後一劍。


  「嗡——!」

  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劍光,如長虹貫日,沛然莫御!劍氣化作實質的洪流,排山倒海般向前奔涌,所過之處,敵軍陣型瞬間土崩瓦解。

  這一劍,驚才絕艷,氣貫長虹!

  這一劍,盪開血路,扭轉乾坤!

  正在苦苦支撐的起義軍將士,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劍所震撼。龍皇目光一凝,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戰機,長劍直指蒼穹:

  「全軍——衝鋒!」

  起義軍士氣大振,發起了決定命運的反攻。戰局,由此逆轉。

  自那日後,蘇蓮的魂仿佛也隨王懷玉去了。她終日抱著那截斷劍,時而痴笑,時而垂淚。

  街坊見她蓬頭垢面,對著空氣喃喃自語,都道她徹底瘋了。唯有她自己知道,當思念蝕骨入髓時,玉哥哥的身影便會在月光下漸漸清晰——他就在那兒,溫柔地望著她,一如從前。

  王懷玉的殘魂寄於斷劍,始終守在蘇蓮身旁。

  看她因瘋症日漸枯槁,他心如刀割。直到某個黃昏,蘇蓮忽然抬起空洞的眸子,準確望向他站立的方向,綻出數十年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玉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他震顫著伸手,虛虛撫過她花白的鬢髮——原來撕心裂肺的執念,真能穿透生死。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萬事屋檐下,只餘一片沉寂。

  方才那洶湧而來的記憶碎片,讓每個人都真切地觸碰到了那段被歲月塵封的悲慟——他對她心意的漠然不解,她為他執念的奮不顧身。

  那朵被他隨手丟棄、卻成為一生遺憾的「最美」的花;那柄為她揮出、燃盡生命的「最強」的一劍。

  直至生死永隔,一個瘋魔成痴,一個化魂相守。數十載陰陽兩隔,竟只能依靠一場虛幻的瘋癲,維繫著虛假的重逢。

  幾人悄然步入屋內,卻見兩位老者始終默然。或許數十載的無聲陪伴,早已讓千言萬語都沉澱為此刻的靜謐。

  他們只是緊緊相擁,仿佛要將這遲來一生的溫度,烙印進彼此虛無的魂魄。

  良久,兩位老者緩緩鬆開彼此,朝著萬事屋眾人深深鞠下一躬。目光交匯間,是瞭然,是感激——鏡花水月,終須一別。

  老婆婆的視線輕輕掠過宋正楠與林沐雪,眼中似有微光流轉,卻終究未發一言。有些路註定要獨自走過,有些感悟,唯有歲月才能賦予答案。

  老公公望向吳明豪與陳澤宇,在那兩雙年輕的眼睛裡,他看到了故事的倒影——那些被讀懂、被銘記的過往。

  這場始於私念、成於痴妄,依靠信物維係數十載的人鬼情緣,終於走到了盡頭。

  在眾人凝望中,兩位老者的身影漸漸淡去,如晨霧消散。案上那朵不敗的花悄然枯萎,斷劍亦在瞬息間鏽跡斑斑,仿佛時光終於追上了它們暫停的腳步。

  他們靜靜地看著,直到最後一點光影也歸於沉寂。屋內,只剩下悠長的呼吸,和腕間玉鐲傳來的、無聲的暖意。

  花枯萎,斷劍鏽,故事完……

  雙魂互尋案(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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