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玉鐲同心,前塵共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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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事屋

  夜深如墨。

  韓文正離去已久,桌案上那盞孤燈的火苗,卻仍在陳澤宇的瞳孔里微微跳動。他獨自坐在萬事屋的大堂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枚溫潤的覺醒石,觸感微涼,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窗外的六角亭街區早已沉寂下來,白日的喧囂褪盡,只餘下秋風掠過屋檐的細微嗚咽和他自己清淺的呼吸。

  他終究沒有獨自使用這塊石頭。

  無論韓文正如何說,這沉甸甸的報酬,不該由他一人獨享。宋正楠、吳明豪……他們都是重要的夥伴,是能託付後背的同伴。這份「報酬」,理應等到他們歸來,共同決定它的歸宿。

  等待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夜色在寂靜中不斷沉澱、加厚,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終於,一陣輕微而熟悉的腳步聲,踏破了門外的寂靜,由遠及近。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被人從外推開。

  首先回來的,是吳明豪。

  吳明豪眸中憂色一閃:「他們……還沒有回來嗎?」

  「安心。」陳澤宇慵懶地倚著,指尖繞著一縷墨色髮絲,「我方才以氣機感應過,平穩得很。」他瞥見吳明豪神色,嘴角一揚,戲謔道:「你倒不如擔心一下,答應我們的『那份』……」

  吳明豪不語,只從袖中取出一方玉匣。匣蓋輕啟,三枚手鐲靜臥其中。鐲體似月華凝成,溫潤流光,分別嵌著赤炎之精、大地之心與滄海之淚三色異寶,鐲內則精細地刻著「吳」、「陳」、「宋」三個姓氏。

  「此鐲乃父親以『同心玉』為基,鑲以三色寶玉。」他指尖輕撫過鐲身,玉質溫潤,「不僅能讓佩戴者氣機相連,彼此模糊感應方位,更可源源不斷地滋養佩戴者的氣血與精神。」

  陳澤宇接過刻有「陳」字的屬於自己的黃色玉鐲,在手裡掂了掂:「看著就不怎麼值錢,都不好意思拿去當鋪……再說了,」他晃了晃鐲子,語氣促狹,「這玉鐲,不都是姑娘家戴的嗎?」話音未落,他卻已動作流暢地將鐲子套上了左手腕。

  吳明豪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垂眸,將一枚刻著端端正正「吳」字的赤色玉鐲,妥帖地套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那玉色溫潤,在他腕間映出一抹暖紅。

  「父親說,」他這才抬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府上……稍後還有一份厚禮會送到。」

  一旁的陳澤宇早已眉開眼笑,巴掌拍得響亮:「好!安國公出手就是闊綽!這下咱們……」他話鋒一轉,視線精準地瞟向桌案——那裡靜靜躺著宋正楠出門前留下的、靖海侯府送來的地契文書,嗓門頓時又拔高了一個調門:

  「還管什麼這個月支出?看到沒,看到沒?咱們萬事屋到年底,都能躺著過好日子了!」

  吳明豪鄭重點頭,目光緩緩掃過萬事屋的每一處角落。這裡已不僅是一處容身之所,更是他決意守護的歸處。既已是萬事屋的一份子,自當為它的前程盡心竭力。

  恰在此時,門扉輕響。

  宋正楠與林沐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兩位面容舒展的老者靈體。無需多言,那眉宇間盈滿的釋然與期待,已昭示著此行一切順利。這樁橫跨陰陽的委託,眼看便要功德圓滿。

  陳澤宇指尖微動,「靈犀共鳴」悄然落在宋正楠身上,讓他也看清了那對相依相隨的靈體。

  吳明豪見狀,心中最後一絲牽掛悄然落地。他上前一步,自懷中取出一枚質地溫潤的玉鐲。那玉鐲泛著幽幽藍光,鐲身之上,清晰地刻著一個「宋」字。

  「這是……」吳明豪將其遞到宋正楠面前。

  宋正楠接過玉鐲,指尖傳來微涼細膩的觸感。他目光微轉,便瞧見吳明豪與陳澤宇腕上那同款的玉鐲,心下頓時瞭然。他沒有多言,只唇角微揚,自然地將其套入左手腕間。

  玉鐲貼合手腕的剎那,幾人之間仿佛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

  「多謝,」宋正楠輕聲道,「我很喜歡。」

  一旁的陳澤宇,臉上竟難得地掠過一絲不自在。他搔了搔鼻尖,眼神飄忽,聲音也比平日低了幾分:「咳……那什麼,其實我……也挺喜歡的。」

  他這般難得的坦誠與彆扭,頓時引得屋內幾人會心一笑。連素來清冷的林沐雪也不禁莞爾,唇角彎起清淺的弧度。

  老公公與老婆婆望著眼前這群生機勃勃的年輕人,眼中滿是慈和與寬慰。追尋了數十年的重逢近在眼前,此刻反倒不急於一時了。能看著這些孩子們彼此扶持的模樣,享受這片刻的溫馨,這份等待,也成了另一種溫暖的慰藉。


  宋正楠將懷中的斷劍與花輕輕置於桌案。那柄斷劍雖已殘損,劍身卻不見絲毫鏽跡,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光;一旁的花枝雖已離土,花瓣卻依舊鮮潤,仿佛時光在其上凝固。眾人屏息凝神,連同兩位無形的老者,都將期盼的目光投向這決定性的時刻。

  「陳澤宇,把你的能力斷了吧。」宋正楠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深知「靈犀共鳴」的本質是共同承擔,通靈術的「通陰陽……引魂靈……消執念……逆常綱」所需的代價,他自己承擔就好了。

  陳澤宇卻固執地搖頭,平日裡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認真:「這次不一樣。老公公和老婆婆兩位靈體同在,執念交纏,你未必能獨自承受。」他指尖微光不熄,反而更凝實了幾分,「『靈犀共鳴』不止能安神撫魂,亦能分擔痛楚,構築堤壩。多一分力,便多一分成功的把握。」

  一旁的吳明豪聞言,心想果真如此。此前陳澤宇為他穩定心神時,那看似輕鬆的表面下,也默默替他分擔了那份狂躁與痛苦。一股混合著感激的熱流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深切地渴望自己也能擁有守護同伴的力量。

  宋正楠的目光掃過吳明豪緊握的拳,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溫聲道:「吳明豪,護法的重任就交給你了。」隨即,他轉向一旁的銀髮少女,「沐雪,也勞煩你在一旁照應。」

  被點名的兩人鄭重點頭。吳明豪向前一步,周身氣息內斂,劍心澄明,已進入最佳戒備狀態。林沐雪亦悄然立於門側,指尖輕按劍柄,清冷的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周身隱隱有冰寒氣息流轉,形成一道無聲的屏障。

  桌案旁,老公公與老婆婆的靈體,卻同樣能感受到這凝重而充滿希望的氛圍。他們彼此「對視」,眼中充滿了對宋正楠二人的擔憂與不忍,亦有無以為報的深深歉疚——他們所能支付的「報酬」,僅僅是一段塵封的往事,何其微薄。

  萬事屋內,燭火搖曳,將所有人的身影拉長,投在牆上,仿佛一幅交織著決心、守護與期盼的沉默畫卷。

  「斷劍為憑,殘花為契。」

  那截斷劍與枯萎的花枝凌空交疊,縈繞著幽藍色的光暈,緩緩盤旋上升。

  「舊物載情,執念為召。」

  隨著咒言響起,劍身與花瓣上浮現出細密的光紋,如同被歲月塵封的記憶驟然甦醒。整個萬事屋的空氣仿佛凝滯,唯有信物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蕩漾開一圈圈透明的漣漪。

  「破陰陽之界限——」

  宋正楠的聲音陡然沉凝,指尖迸發出一道皎潔如月華的光束,精準地沒入漣漪中心。那扭曲的空間驟然塌陷,顯露出一條星光流轉的通道,通道盡頭隱約可見兩道相互依偎的虛影。

  陳澤宇悶哼一聲,唇角滲出血絲,卻將靈犀共鳴催發到極致。

  宋正楠誦出最後一句咒言時,聲音已沙啞得不成調,卻帶著亘古的溫柔:

  「……續未了之塵緣。」

  只見兩位老者的靈體在微光中逐漸凝實,如同被月光重新勾勒出輪廓。老公公與老婆婆不約而同地轉向宋正楠先前站立的方向,想要表達最後的感謝,卻發現屋內早已空無一人——那幾個年輕人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將這片重逢的天地完整地留給了他們。

  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融進彼此交握的手心裡。

  ……

  門外廊下,宋正楠背倚樑柱,臉色蒼白如紙。陳澤宇也好不到哪裡去,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靠在牆邊,連呼吸都帶著顫。

  「餵……」陳澤宇有氣無力地扯了扯嘴角,「這次可是虧大了,連句謝謝都沒撈著……」

  話音未落,他便被一雙手穩穩扶住。吳明豪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讓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肩上。

  另一側,林沐雪早已扶住搖搖欲墜的宋正楠。月光灑落,將她銀髮染得愈發清冷,聲音卻比月色溫柔:「辛苦了。」

  宋正楠勉強抬眼,對上她關切的視線,輕輕搖頭。連續兩日燃燒精血施展禁術,此刻他連站立都全靠意志支撐,卻還是扯出個淺淡的笑:「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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