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唐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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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遊蕩於本應屬於自己的軀殼之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自稱為未來的存在,破開翠泥,挾著他的肉身頭也不回地南奔。

  他不解。

  若未來的他句句屬實,那自己何以變成那副模樣。

  冷酷如冰,無論是面對自己至親的爺爺,還是整個昊天宗,竟無一絲溫情與眷戀。

  雖然能夠復活的承諾猶在耳畔,可那逃離的姿態卻如此決絕,仿佛一個註定無法兌現的謊言。

  他無言,唯有一聲嘆息,默然相隨。

  遠方,一座宮殿的輪廓自地平線升起,映在少年藍金色的雙眸中,攔住了前方。

  陰雲仿佛透過高聳的穹頂壓了下來,遮著一道灰色的身影潛入其中。

  ……

  星羅帝國,王座廳。

  一道來自北方的急報,如同驚雷炸響:

  「陛下!天斗劇變!昊天宗…亡了!高層無一倖免,凡三歲以上的弟子,盡數被鎖進了那座名為監樂的重建新殿之中。」

  皇座上的戴晨,虎目驟睜,指節相錯。

  他聲音沉如寒鐵:「天斗皇室那邊,現在是何情況?」

  「雪夜大帝依舊深居不出。雪清河太子已公然表態,支持武魂殿的一切行動。如今,天斗貴族的風向…已然變了。」

  「雪夜!」

  戴晨的低吼伴隨著拳頭砸向王座扶手的巨響迸發,那不僅僅是憤怒,更是對局勢徹底失控的暴怒。

  「父王!」

  太子戴維斯毫不猶豫地屈膝,「請讓兒臣北上!兒臣定要站在天斗皇城之中,親口向雪清河要一個答案!」

  「維斯,你是我們星羅帝國的太子,不是孤注一擲的使臣。」

  戴晨的目光越過他,投向殿外深沉的暗色,那裡有他另一枚棋子,一枚已被棄置卻不得不再度拾起的棋子。

  「宣,戴沐白。」

  戴維斯聽聞這一聲輕言,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暗流。

  三個月前,他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決,最終以他的全面勝利告終。

  作為敗者的戴沐白被剝奪一切,軟禁於高牆之內,成了這場繼承之戰中,最後一個、也是最令人唏噓的祭品。

  內侍宦官尖銳的傳令聲撕裂了冷幕:

  「傳!三太子覲見!」

  話音未落,一道沉寂已久的黑影自偏殿的陰影中疾掠而出,向著皇宮偏遠的一角奔去。

  ……

  星羅寶庫。

  第一道門,重玄鐵門,開!

  「我們…為何來此?」

  唐次的疑惑在珠光死寂照耀下的心中迴蕩。

  他茫然望去,眼前並非想像中凌亂的陳列,而是無數箱櫃層疊嶙峋,宛若一座微縮的、死寂的貨架層巒。各色珍寶在其間氤氳出朦朧的浮光,仿佛沉睡的星群。

  灰衣少年沉默前行,向更深的幽暗走去。每深入一步,前面散發的魂力波動便濃稠一分,昭示著其難以估量的價值。

  隨著少年的前行,他身後,鐵門旁,兩名守衛一上一下攤倒疊加。

  他們屍身未冷,餘溫猶存,與這滿室被冷落的輝煌冰冷地對照著。

  第二道門,亮堅銀門,展!

  無人看守。

  唐次視線只是略微掃去,如同一個冰冷的陳列館映在他的眼底。

  魂獸龐大的身軀保持生前的姿態,魂骨在特殊力場中幽幽發光,一切都被完美封存,時間在此仿佛停滯,只為等待某個未來的佳人。

  操縱著這軀殼的海神唐三殘魂,對此奇景報以同樣的冰冷。

  他面容靜默如雕像,腳步沒有分毫遲滯,仿佛那些能讓任何魂師瘋狂的至寶,也不過是路邊的塵埃。

  灰色少年的藍金色眼瞳中,方向明確,他徑直朝著寶庫最核心的黑暗前行。

  第三道門,無雙金門,破!

  在海神唐三殘魂控制著藍銀皇打開銀門的須臾。

  四位魂斗羅沒有絲毫猶豫,攻勢驟起。

  這殺意在他們感知到金門現隙的瞬間,便開始炸裂。


  其中金髮男子與黑髮女人二人疾速相擁,兩人雙方武魂輝光暴漲、交融。

  武魂融合技:幽冥白虎

  黑白交融的虎形光軀凝成實質,巍峨如岳。

  它碾碎空氣,裹著震耳音浪撲向少年。

  少年眼中藍金色光芒一閃。

  無定風波。

  神技無聲發動,那位身法最快、已化青影欲走的魂斗羅,驟然僵固在半空,仿佛被封入無形琥珀。

  海神唐三殘魂的思路十分清晰。

  大陸之上,已無可能正面抗衡已成氣候的霍雨浩。

  這縷神識最後封存的兩記機會,必須用在此時最關鍵處。

  位於星羅帝國寶庫,該國的鎮國之寶,瀚海乾坤罩,這是通往海神島、重獲神位資格的唯一鑰匙。

  而它就封在這四位魂斗羅身後的黑白之門。

  「青馬!」

  金髮男子目眥欲裂,怒吼中雙臂筋肉膨脹,赫然虎化。

  在武魂融合技打出後,他竟直接將懷中那黑衣女子如投石般擲向少年!而他背後,第八魂環黑光刺目。

  他不敢漠視這一擊定住敏捷魂斗羅的青馬,只得和懷中女子一起攻擊。

  被擲出的女子在空中無聲翻身,第八魂環同時點亮,眸中冷澈如冰,唯有十指探出的利爪,寒芒吞吐。

  灰衣少年心底,一聲嘆息暈開。不知道他是為即將親手扼殺友人之親,還是為這珍貴神力不得不浪費於此等阻攔。

  他漠然的看著兩人隨著幽冥白虎撲來,鼻息微動。

  下一瞬,四方仿佛化作藍金色的森然叢林。

  無數粗韌如龍的藍銀皇破土而出,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冷酷地穿透了四人的身軀。

  那已撲至半空的幽冥靈貓女子與正欲揮爪的金髮白虎、那定在不遠處正欲送信的男子、以及那意圖徹底封鎖身後最後一道大門的老人。

  戰鬥一剎間,便已結束。

  少年眼神毫無波動,仿佛只是拂去塵埃。兩根藍銀草捲住金髮男子與黑髮女人,將其拖起,步向最後一道黑白密門。

  唐次凝視著藍銀皇留下的寂靜戰場,眉頭緊鎖。

  他在意識深處不斷告誡自己,絕不可淪為這般視人命如草芥的嗜殺者。

  可他並不知道,曾經未來的自己,早已在乾坤問情谷那循環的試煉里,將另一個無力反抗的少年,毀滅過無數遍。

  第四道門,最終之門,黑白密門,啟!

  他憶起了戴沐白當年看似隨意提起的秘密。

  星羅寶庫最終的門,需以白虎與幽冥靈貓繼承者的鮮血共同浸染,方可開啟。此鎖無視蠻力,即便封號斗羅,亦徒勞無功。

  隨著最後一道大門敞開,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魂力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視線所及,是堆積如山的古老典籍與無數異彩流轉的奇珍。

  即便唐次擁有兩世記憶,其中絕大多數物品的名字與用途,依舊超出他的認知範疇,仿佛在昭示著這個世界更深邃的秘密。

  他望著自己冷漠的走向前方,無言。

  這方大殿最深處。

  別無他物,唯有一團溫潤如海、深邃如夜的藍光靜靜懸浮。瀚海乾坤罩,悄然落至少年攤開的掌心。

  灰衣少年那雙藍金色的眼眸里,才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懷念的微光。

  海洋之心,到手。

  ……

  王座廳,皇座之上。

  戴晨剛剛吐出傳喚的旨意,眼神卻愈發沉凝。

  他拇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食指末端那枚指蓋大小的戒指。戒面鑲嵌的黑白雙色寶石,正是星羅皇室與幽冥一族世代盟約的微縮圖騰。

  突然,毫無徵兆地,一道冰冷的異光自寶石核心迸射,直刺入他的雙目!

  戴晨身軀驟然繃直,腦中如遭雷擊。

  「不好!」

  他瞬間知曉,這不是普通的警報。

  唯有寶庫最深處、那扇必須以兩族嫡系鮮血共染的黑白之門被開啟時,這枚與之同源共生的誓約之戒,才會傳遞如此直接而尖銳的刺痛!


  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開啟,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一定出現了重大的問題。

  所有權衡與沉思被瞬間撕碎,戴晨猛地自王座起身,磅礴的魂力隨怒意迸發,厲喝如雷霆般滾過整座大殿:

  「來人!速護寶庫!凡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

  星羅帝國,皇子寢殿。

  偌大的房間,充斥著頹靡。衣物、酒器散落四處,如同主人無從收拾的心境。

  「三皇子,陛下傳喚。」

  侍立在門外的黑衣男子垂首通稟,目光卻冷淡地掃過屋內,掠過床上那名早已不省人事的女僕。一絲恥笑在他心底掠過。

  他慶幸自己早早擇木而棲,追隨了勢盛的大皇子戴維斯,而非眼前這位失敗者。皇權之爭的敗者,能留下一命已屬僥倖,與死人何異?

  「……知道了。」

  戴沐白緩緩自凌亂的錦被間坐起,聲音沙啞。

  他沒有去看那名女僕,亦無多餘的言語,只是沉默地展開雙臂,任由聞聲而入的其他侍女為他更衣、束髮。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即便不死,餘生也大抵如同風中之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他已近乎麻木。

  自當年在史萊克學院,親眼目睹馬紅俊修煉時被邪火反噬、痛苦焚身而死。

  還有奧斯卡悄然離開這所如同墳場的學院,不留痕跡。

  再到後來跟隨隊伍獵殺魂獸,自己無數次在魂獸爪牙下險死還生……

  他看清了。在這個世界,死亡從不挑剔場合,也無需隆重的理由。即便他當初徹底放棄皇位爭奪,隱姓埋名,災難也會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從各種意想不到的角落撲來。

  底層之人,便是如此。

  如同帝國這台龐大機器中最微不足道的齒輪,被碾壓、磨損、替換,直至生命最後的碎屑也被清掃一空,無人記得。

  財富?那不過是強者指尖漏下的砂金。

  在真正強橫的力量面前,在皇室冰冷卷宗的記錄里,弱者的一生,往往只是幾行隨時可能被塗改或刪除的數字。

  他曾試圖逃離這套規則,最終卻自願回到這血腥的棋盤。

  向長兄戴維斯屈膝求饒,與他表演一場精湛的戰鬥,換來的是這具華美牢籠中安穩苟活的承諾。

  戴維斯許諾讓他「活到生命的盡頭」。

  多麼仁慈,又多麼精確的死刑宣判。他接受這交易,如同接受一件早已註定的祭品命運。

  衣冠已畢,鏡中人影蒼白而陌生。

  戴沐白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走向殿外。

  那片決定他盡頭天光,透過陰雲照向他的臉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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