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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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10日,星期日。

  千葉縣的夏季永遠擁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濕漉漉的熱情。空氣像是浸透了水,變得厚重的棉被,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皮膚上,即使一動不動,汗意也會悄無聲息地沁出。午後陽光白晃晃的,灼烤著大地,連知了的鳴叫都顯得有氣無力,帶著一種被熱浪蒸騰過的疲憊。

  比企谷家的老舊空調,在這個最需要它奮勇工作的關鍵時刻毫無意外地罷了工。

  這對於一位志向是成為「家庭煮夫」、將「宅」字奉為人生圭臬的資深家裡蹲而言,這無疑是致命的打擊。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停滯的、帶著霉味的燥熱,連呼吸都變得粘稠。

  輔導書上的字跡在汗濕的指尖下模糊成一片,最終,對涼爽空氣的渴望戰勝了對戶外世界的本能抗拒。

  比企谷八幡認命地套上一件洗得有些松垮的白色T恤——胸前印著「俺️千葉」幾個大字,帶著比企谷毫不掩飾的對本鄉本土的熱愛。下身穿上一條在這個季節隨處可見的沙灘短褲,腳上趿拉著人字拖。

  比企谷保持這樣一副隨意到極致的裝扮,帶著一身被室內悶熱逼出的薄汗,逃離了如同桑拿房般的家。

  稻毛海濱公園是離比企谷家最近的,能感受到海風的地方。可惜,這夏日的海風也失了清爽,帶著鹹濕的暖意,拂過皮膚時,非但不能解暑,反而更添一層粘膩。

  比企谷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走著,腳下的沙子被曬得滾燙,透過薄薄的拖鞋底傳遞上來一陣陣暖意。

  他眯著那雙標誌性的死魚眼,視線沒有焦點地掃過波光粼粼、卻因高溫而顯得有些慵懶的海面,以及沙灘上零星幾個同樣耐不住炎熱、跑來尋求一絲涼意的人們,他的內心充滿了對這種無意義消耗體力的活動的怨念,以及對家中那台不爭氣空調的深切哀悼。

  所謂的散步,與其說是享受,不如說是一種被迫的、為了生存而進行的遷徙。

  時間在悶熱中緩慢流淌,日頭漸漸西斜,灼熱感稍減,天空被染上了一層橘粉色的暖光。比企谷覺得差不多了,準備打道回府,繼續回去與家裡的悶熱做鬥爭。他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邁開步子。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伴隨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和小狗的吠叫,闖入了他的視野盡頭。

  由比濱結衣。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夏日洋裝,裙擺隨著她的跑動輕輕跳躍,像一朵移動的、充滿活力的雲霞。頭髮紮成了標誌性的可愛丸子頭,露出光潔的脖頸。她手中牽著的,是那條名為「鬆餅」的棕色臘腸犬,小傢伙正興奮地邁著小短腿,試圖沖向更多新奇的氣味。

  由比濱也看見了他。她的臉上瞬間迸發出毫不掩飾的、如同夏日陽光般燦爛的驚喜。因為職場見學,他們兩個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星期。

  由比濱本以為下一次見面要等到開學,沒想到竟能在這裡偶遇。這種不期而遇,在她心中被自動解讀為某種命運的暗示,心臟像被注入了一小管跳跳糖,雀躍不已。

  「自閉男!」

  她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歡欣,牽著鬆餅,幾乎是飛奔著朝比企谷跑來。裙擺飛揚,臉上洋溢著純粹的笑容,在夕陽的餘暉下,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比企谷八幡的腳步頓住了。看著那個向自己奔跑而來的、過於明媚的身影,一股強烈的、混合著煩躁、抗拒和某種更深層次不安的情緒,如同海底暗流般猛地攫住了他。職場見習期間那些零碎的、被由比濱用各種藉口在車站「偶遇」的片段,以及更早之前,她那些過於熱情的、讓他無所適從的舉動,在這一刻串聯起來,形成了一種明確的壓力。

  是時候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這種模糊不清、粘稠膠著的關係,這種被單方面靠近、被同情、或許還摻雜著某種他無法理解也更不願承受的「報答」心理所驅使的互動,讓他感到窒息。

  對他自己,是一種負擔和困擾;對她,或許也是一種無謂的消耗和誤解。

  長痛不如短痛。

  他想起了國中時代那個同樣笑容明媚、性格活潑的女生:

  折本香織。

  那個他曾經鼓起畢生勇氣、遞出人生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的情書,卻被對方帶著禮貌卻疏遠的笑容拒絕的姑娘。

  那一刻,他不僅收到了拒絕,更在自己心中刻下了一條鮮血淋漓的準則:

  溫柔的女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她們的溫柔是一種廣譜的、不針對任何人的善意,是一種精緻的謊言。一旦誤讀,必將萬劫不復。

  由比濱結衣的笑容,與記憶深處折本香織的影子,在此時微妙地重疊了。那種被拒絕後冰冷的尷尬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感,如同舊傷復發般隱隱作痛。

  強大的逃避心理和自我保護機制,如同堅固的鎧甲,瞬間覆蓋了他的全身。

  就在由比濱氣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比企谷八幡做了一件對他自己而言都極為反常的事情。

  他極其艱難地、幾乎調動了臉部所有不常使用的肌肉,向上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次生硬的、短暫的肌肉痙攣。但在這張慣常只有死魚眼和面無表情的臉上,這已堪稱石破天驚。

  然後,他用一種乾澀的、仿佛很久沒有潤滑過的聲帶發出的聲音,說道:

  「……由比濱,你……人真好……」

  這句話說完,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突兀了,太不符合他「比企谷八幡」的人設了!

  這甚至算不上是誇獎,更像是一句機械的、預先設定的程序代碼,為後續更殘酷的指令做鋪墊。

  然而,聽在由比濱結衣耳中,這簡單到近乎粗糙的一句話,卻無異於一道驚雷,不,是一道絢爛的彩虹,劈開了她少女心的天空。

  他……他對我笑了?雖然很僵硬……但他誇我人好?

  由比濱結衣瞬間僵住了,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比天邊晚霞更濃烈的緋紅。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又猛地鬆開,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巨大的驚喜和羞澀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讓她一時之間失去了語言能力。

  「自、自閉男……你……我……」由比濱語無倫次,視線慌亂地飄向地面,又忍不住飛快地抬起來瞥一眼比企谷,再迅速垂下。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牽引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鬆餅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緊張,不安地在她腳邊轉著圈。「鬆餅」的牽繩在她無意識的揉捏下差點滑脫,她手忙腳亂地重新抓穩,動作笨拙得可愛。

  在她一片混亂的腦海中,短暫的瞬間裡,甚至連未來遙遠得如同星際旅行般的畫面都一閃而過——比如,和眼前這個彆扭的傢伙在一起後,要生幾個孩子,孩子該取什麼名字……這些荒唐又甜蜜的念頭如同氣泡般升起,又在她意識到之前迅速破滅。

  她只是單純地、強烈地感覺到,這塊冥頑不靈的石頭,似乎、也許、可能……

  終於要被她的熱情捂熱了一點點?

  然而,比企谷並沒有給她更多沉浸在這虛假曙光中的時間。他那雙掩藏在眼鏡片後的死魚眼裡,掠過一絲決絕的冷光。鋪墊已經完成,是時候切入正題了。

  他需要徹底斬斷這錯誤的連接,用他最擅長的方式——揭露「真相」,哪怕這真相鮮血淋漓。

  他移開視線,望向遠處海平面上最後一抹殘光,語氣平淡地開啟了一個話題,一個他自認為能解釋一切、也能終結一切的話題。

  「說起來……去年高一剛開學的時候,我救過一條狗。」

  由比濱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更加明亮的光彩。他記得!他居然主動提起了這件事!他還記得是她!這難道不是意味著……他其實一直把這件事,把她,放在心上的嗎?希望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自、自閉男,你還記得嗎?」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激動,也是期待。

  比企谷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混合著冰碴的冷水,迎頭澆下。

  「不。」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是小町後來告訴我的。說有個女孩子來家裡道謝過。直到半個多月前,在咖啡廳,小町才認出你就是那個女孩子,然後她在回家的路上告訴我的。」

  「……啊,原來是小町妹妹告訴你的……哈哈哈。」

  由比濱眼中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風吹滅的蠟燭。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嘴角的弧度卻僵硬而苦澀。視線再次低垂,落在自己不斷相互勾絞的手指上,仿佛那是什麼極其有趣的東西。

  原來……不是他自己記得。只是妹妹告訴他的。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由比濱。

  比企谷沒有理會她情緒的變化,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她那明顯的失望。他按照自己設定好的劇本,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的、卻足以將夏日空氣凍結的語調說道:

  「其實啊,你根本不用特別在意我。」

  由比濱的心跳漏了一拍。

  「再說,就算我沒有遇到那場意外,沒有受傷,進入高中後,我八成也一樣是獨來獨往的。」他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別人的事。

  「所以,你不需要因為那件事感到愧疚。嗯……由我來說這種話,好像有點奇怪,但這是事實。」

  由比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試圖保持微笑,那是她習慣性的、用來應對尷尬和不安的防禦面具,但嘴角像是掛了千斤重擔,無論如何也無法再上揚哪怕一分一毫。

  她抬起頭,困惑地、帶著一絲驚恐地看著比企谷,大腦艱難地處理著他話語裡的含義。

  什麼意思?愧疚?不需要在意他?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她的腦海:這是……拒絕的前奏?

  「抱歉,」比企谷繼續說道,聲音依舊平穩得可怕,卻字字如冰錐,刺向由比濱,「我好像讓你擔心了。不過,以後你再也不用在意我了。」

  「嗯?!」

  由比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一瞬,隨即傳來尖銳的疼痛。

  真的是拒絕!

  他是在明確地告訴她,讓她「再也別在意他」

  「我之所以會像現在這樣,獨來獨往,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性格的問題。」

  比企谷的目光依舊沒有看她,仿佛是在對著空氣,或者是對著內心那個渴望被「拯救」的、幼稚的自己說話。

  「跟那場意外無關。所以,你不用同情我,也不用覺得對我有什麼虧欠……如果你是因為那樣才對我好,才接近我,請停下來吧。」

  同情?虧欠?因為那樣才對他好?

  由比濱的瞳孔猛地收縮,巨大的震驚和更深的傷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不是的!完全不是那樣的!

  他怎麼會這麼想?他怎麼會把她所做的一切,都歸因於那種輕飄飄的、近乎施捨的情感?

  她在意他,根本不是什麼狗屁的同情和虧欠!

  她喜歡他啊!

  是那種看到他會心跳加速,看不到他會莫名失落,會因為他一個眼神、一句話而胡思亂想半天的喜歡啊!

  她喜歡他明明害怕得要死,卻還是會為了幫助陌生人(哪怕是一隻小狗)而沖向汽車的、那種近乎愚蠢的勇氣;

  喜歡他一旦答應的事情,哪怕彆扭著、抱怨著,也會堅持做完的責任心;

  喜歡他對待小町時那種笨拙卻真摯的溫柔,對待小彩時那副毫不遮掩的憐惜,對待阿文時那種彆扭的認可與關心,對待材木座君時眼神里看似嫌棄卻偶爾會流露的包容;

  喜歡他游離在人群之外,用那雙死魚眼冷冷地觀察世界,偶爾說出一些一針見血、卻又帶著莫名孤獨感的「大道理」的模樣……

  她喜歡的是他這個人本身,是他那些彆扭的、不完美的、卻真實得讓她心疼的全部!

  「不是……不是這樣……」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微弱得如同蚊蚋,帶著明顯的哭腔。她用力搖頭,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裙擺,指節泛白。

  「不是你想像的這樣……」

  她試圖解釋,但巨大的悲傷和委屈堵住了喉嚨,讓她的話語支離破碎。

  「才不是!才不是!」

  她提高了聲音,像是在對抗某種不公的判決,但聲音依舊顫抖得厲害,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她只能重複著這些最簡單、最直白的否定,因為更複雜的、能表達她真心的話語,已經被洶湧的情緒擊得粉碎。

  由比濱結衣渾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像一片在寒風中凋零的樹葉。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清晰地照出了那不斷滾落的大顆淚珠。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滴落在乾燥的沙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比企谷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心臟某個角落似乎細微地抽搐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堅硬的理智覆蓋。

  看吧!果然如此。

  溫柔的背後,就是這種讓人負擔不起的眼淚。這種因「誤解」和「同情」而產生的眼淚,正是他最想避免的東西。

  「如果說真相是殘酷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那麼謊言想必很溫柔。」

  而由比濱結衣的溫柔,此刻在他眼中,無疑是一種最殘忍的謊言——一種讓他差點再次產生不切實際希望的謊言。

  他必須戳破它。

  比企谷還想說些什麼。或許是一些更徹底的、讓她死心的話,比如「我們不是一類人」,或者「請你去找筑前或者葉山那樣的現充吧」。他需要確保這次「決裂」足夠徹底,不留任何曖昧和幻想的空間。

  然而,由比濱結衣沒有再給他機會。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眼,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比企谷有一瞬間的怔忪,裡面充滿了心碎、難以置信、被誤解的憤怒,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傷。

  她似乎想從他那雙總是籠罩在陰影下的死魚眼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或玩笑的痕跡,但她什麼也沒找到,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自我封閉的荒原。

  最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顫抖的唇齒間,擠出了幾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被傷到極致後的、冰冷的重量,清晰地穿透了傍晚微鹹的海風,砸在比企谷的耳膜上。

  「……笨蛋!(馬鹿野郎!/バカヤロー!/八格牙路!)」

  話音未落,由比濱猛地轉過身,用力拉起還在懵懂地嗅著地面的鬆餅,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開了。她跑出沒幾步,或許是淚水模糊了視線,或許是雙腿發軟,她的腳步變得沉重而踉蹌,最終由奔跑變成了一種失魂落魄的、緩慢的行走。那道粉色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和孤獨,仿佛隨時會被夜色吞沒。

  比企谷八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被遺棄在沙灘上的雕像。海風吹拂著他印著「俺️千葉」的T恤,帶來一陣涼意。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粉色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然後,他也轉過身,分道揚鑣。

  兩人背道而馳,距離越來越遠。

  夏日的黃昏終於徹底沉入海底,夜幕降臨,帶著未散的悶熱和無聲的寂寥,緩緩鋪展開來。一場尚未開始,就已經被單方面宣判結束的懵懂情感,在這個海濱公園,劃上了一個倉促而殘忍的句點。

  至少,在比企谷八幡看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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