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職場見學(千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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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清晨的陽光,已經帶上了些許灼人的熱度,毫不吝嗇地灑在千葉縣的土地上。與傅鄴他們前往東京都心那股精英、疏離的氛圍截然不同,千葉本地的職場見學,帶著一種更接地氣的、混雜著海風與工業氣息的躁動。

  花見川區的幕張新都心,這座被整個千葉縣的人們寄予厚望的未來之城,其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象徵著千葉在新興產業的嘗試性轉型。

  比企谷八幡雙手插在兜里,那雙死魚眼毫無生氣地掃視著四周,內心充滿了被現實強行從「家庭煮夫」的溫暖夢想里拖拽出來的怨念。此刻的他位處幕張一棟不算起眼的商務樓里,正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那雙標誌性的死魚眼比平時更加渙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讓他這個立志成為「家庭煮夫」的人,在GG公司整理消費者調研數據?

  開什麼國際玩笑!這完完全全是酷刑吧!

  比企谷八幡今天第一百零一次在心裡詛咒那個讓他淪落至此的、該死的總武高職場見習制度,更詛咒那個多管閒事,把他塞進這個小組的混蛋現充大王筑前文弘。

  「嗚呼哀哉!想我材木座義輝,空有經天緯地之才,運籌帷幄之智,如今卻困於此方寸屏幕之間,與這些枯燥數字纏鬥!真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材木座義輝在一旁的工位上,一邊笨拙地敲擊鍵盤,一邊用他特有的中二腔調低聲哀嚎,胖臉上寫滿了「懷才不遇」的悲憤。他原本幻想著自己能以「千葉留守大將」的身份,在這GG公司的創意戰場上揮斥方遒,用他無盡的幻想征服客戶,結果卻被現實無情地按在了數據錄入的冷板凳上。

  比企谷連白眼都懶得翻了,有氣無力地吐槽:「閉嘴吧,材木座。你敲錯一個數字,我們等下全得返工。你這頭蠢河馬是想被那個戴眼鏡的課長用文件夾拍扁嗎?」他口中的課長是個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剛才已經用眼神警告過他們這邊噪音過大了。

  「八幡,材木座君,喝點水休息一下吧。」一個溫和的聲音清泉一般介入比企谷和材木座焦躁的對話中。戶冢彩加端著兩杯水走過來,臉上帶著能融化一切煩躁的溫柔笑容。他穿著略顯寬大的淺色夏季襯衫,卻更襯得他身形纖細,清澈的眼眸里滿是真誠的關切。「慢慢來,不要著急,我們還有時間的。」

  看到戶冢,比企谷那僵死的面部肌肉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毫米,乾巴巴地「嗯」了一聲,接過水杯。材木座也仿佛被順了毛,暫時安靜了些許,嘟囔著什麼「多謝饋泉」、「感激不盡」、「邪魔盡去」云云。

  他們的任務是為一款新上市的本地品牌果汁飲料,整理一份區域市場問卷調查的原始數據。工作枯燥繁瑣,對於這三個同為邊緣人卻性格迥異的男生來說,無疑是場煎熬。

  然而,轉機出現在下午。

  當創意部的負責人過來溝通初步方向時,提到想圍繞「少年冒險」和「奇幻果園」的概念展開。一直萎靡的材木座突然眼睛一亮,猛地舉手,激動得差點把椅子帶倒:

  「閣下!關於奇幻設定,在下略有心得!譬如,可將此果汁喻為『生命之泉』,飲之可獲『元素之力』!風之輕盈、火之熱情、土之厚重、水之柔韌……以此區隔不同口味,定能令目標客群,即那些心懷瑰麗幻想的少年英傑們,心生嚮往!」

  創意負責人是個三十歲的年輕職場人,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摸著下巴笑了起來:

  「哦?元素之力?聽起來有點意思。雖然有點老套,但包裝一下,說不定能勾起中學生的興趣。材木座君是吧?待會兒頭腦風暴作戰會你也來參加,說說你的想法。」

  材木座瞬間像被打了雞血,胖臉漲得通紅,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加官進爵的未來。比企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內心瘋狂吐槽:

  這都行?難道中二病才是人類的最終歸宿?日本人都瘋了嗎?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破局者」其實是比企谷自己。在經歷了上午的痛苦折磨後,為了最大限度減少自己的工作量,比企谷充分發揮了「懶人智慧」。他仔細觀察了數據錄入的流程,發現有很多重複性操作。於是,偷偷利用午休時間,比企谷研究了一下公司電腦里那個2003年古老版本的Excel軟體,搗鼓出了幾個簡單的宏命令和公式,將原本需要手動核對、分類的大量工作自動化了。

  當下午他將優化後的方法和成倍提升的效率展示給帶隊員工時,那位員工驚訝得合不攏嘴:

  「比企谷君,你……你怎麼會這個?太厲害了,不像是普通高中生啊!這下能省下好多時間!」

  比企谷面無表情,心裡想的卻是:


  只要能讓我早點下班,別說是什麼Excel宏,讓我去現學Python,Java都行。哎,好想喝Max咖啡……

  最大的驚喜來自於戶冢彩加。公司正在為一款面向青少年、主打「清新無負擔」概念的休閒服飾尋找臨時模特,拍些室內宣傳照。可原來的模特臨時有事,攝影助理在公司里四處尋找合適人選時,一眼就看中了正在幫忙整理服裝樣衣的戶冢彩加。

  「這位女同學!對,就是你!能不能幫個忙,試穿一下這幾件衣服?」攝影助理久美子小姐是個活潑的大姐姐,眼睛發亮地看著戶冢。

  戶冢彩加有些不知所措,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他想反駁自己是男生卻說不出口,下意識地看向比企谷和材木座。

  比企谷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莫名的、混合著保護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湧上來,剛想開口替戶冢拒絕,材木座卻已經激動地喊起來:

  「此乃天賜良機!戶冢少納言卿真可謂是容顏絕世,氣質空靈,正合此『清新』之意!定能大放異彩!真是天助我等啊!」

  如果比企谷持有豬符咒的話,材木座已經被比企谷用雷射眼燒得渣都不剩了。

  最終,在攝影姐姐和負責人的軟磨硬泡下,戶冢彩加半推半就地被拉去了攝影棚。當他換上那身淺藍色的針織衫和白色休閒褲走出來時,整個攝影棚似乎都安靜了片刻。柔和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秀的輪廓,那雙略帶羞澀卻純淨的眼眸,恰好完美詮釋了品牌想要的「溫柔」、「乾淨」的感覺。

  比企谷八幡靠在門邊,看著在鏡頭前有些緊張卻依然努力配合的戶冢彩加,死魚眼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他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戶冢,確實……很好看。

  見習最後一天,GG公司的社長——笑容和藹的中年大叔藤本漱先生,特意把他們三個叫到辦公室,每人送了一份小禮物:一套精美的文具和一本GG創意案例集。

  「你們三個,很有意思。」藤本漱社長笑著說,「材木座君想像力豐富,比企谷君善於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戶冢君……嗯,很有潛力。年輕人,保持你們的特質,未來是你們的。」

  材木座激動得差點當場宣誓效忠。戶冢則禮貌地鞠躬,臉上是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

  比企谷寒至骨髓地打了個冷顫,面對這老藤本,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總感覺這個藤本漱仿佛下一秒就要渾身冒火,只有右半邊臉是人樣;或者身上長出電鋸,拉環一拉就變成「電鋸怪人」;再或者就直接把這裡給炸了!

  比企谷嘀咕一句「謝謝」,直接「左牽戶,右擎材」,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家GG公司!

  另一邊,在綠區一家名為「Floral」的小型服裝設計工作室里,這職場見學的十天,氣氛完全是另一種調性。

  由比濱結衣對著一堆布料和設計圖稿,感覺頭都要大了。天真的橘紅博美原本以為時尚相關的工作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看看雜誌就行了,結果卻是無窮無盡的測量、裁剪、縫紉練習和整理面料樣本。

  因為不小心,這幾天由比濱結衣被自己用針扎了好幾下,右手有三根手指都貼上了創可貼,繞線團的時候更是手忙腳亂,弄得一團糟。她的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在幕張新都心的彆扭傢伙,不知道自閉男在那邊順不順利……

  「結衣,這裡要這樣折進去,用珠針固定,線腳才能藏好。」三浦放下自己手中已經完成大半的、針腳細密得驚人的縫紉練習,走到由比濱身邊,拿起她歪歪扭扭的作品,熟練地拆掉幾針,重新示範。

  金鑽頭貴賓犬那頭耀眼的金色長髮這幾天一直紮成馬尾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神情專注而認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領袖氣質。

  「啊!謝謝你,優美子!」由比濱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結衣又在想那個死魚眼了吧?」三浦優美子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些許無奈,但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專心點,做完這個我們就可以休息了。」

  「才,才沒有!誰會想他!」由比濱俏臉一紅,連忙否認,欲蓋彌彰。

  工作室的另一角,海老名姬菜正坐在一台老式縫紉機前,鼻樑上那副紅框眼鏡後的雙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她的腳熟練地踩著踏板,雙手靈巧地引導著布料,針腳均勻流暢,甚至比工作室里的一些實習生還要嫻熟。她正在幫忙修改一件樣衣的腰線。

  工作室的主人,一位三十歲出頭、氣質幹練的設計師姐姐鈴木千春驚訝地看著她:「海老名同學,你的手很巧啊,學過縫紉?」


  海老名抬起頭,扶了扶眼鏡,臉上泛起一種異樣的潮紅,用那種特有的、帶著顫音的興奮語調說:

  「嗯!因為要給我筆下的角色們設計符合他們性格和劇情的服裝啊!比如,攻方的服裝要更硬朗一些,線條利落,受方的則可以柔軟一點,細節上……啊啊!比如我們班上的葉山君和筑前君,如果是強強對決的話,西裝革履最棒了!但如果筑前君是隱忍受的話,寬鬆的針織衫露出鎖骨……唔唔!」

  海老名越說越激動,鼻血似乎又有要湧出的跡象。

  三浦優美子忍無可忍,拿起一張面巾紙走過去,直接按在她鼻子上,無奈低吼道:

  「姬菜!收斂一點!這裡不是你的同人誌茶話會!」

  令人意外的是,那位鈴木千春非但沒有露出厭惡或不解的表情,反而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哦?葉山和筑前?聽起來很有意思嘛。我以前上學的時候,也偷偷畫過不少……嗯,男角色之間的『友情』設定圖呢。」

  海老名仿佛找到了知音,瞬間忘記了鼻血,抓住千春姐姐的手,開始了更加深入的「學術交流」,從班級CP聊到歷史人物再創作,這兩位同好真是「他鄉遇故知」,口若懸河。聽得旁邊的三浦和由比濱面面相覷,三浦扶額,扭頭繼續自己的縫紉,由比濱更是滿臉通紅,完全插不上話。

  工作室里的氛圍,就這樣在由比濱的手忙腳亂,三浦的可靠領導,以及海老名與千春姐姐跨越代溝的「腐女共鳴」中,呈現出一種微妙而和諧的明亮感。

  只是由比濱眉宇間那縷因思念而生的淡淡憂鬱,如同陽光下的薄紗,始終輕輕籠罩著她,少女懷春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解決的事啊。

  與花見川區的「雞飛狗跳」和綠區的「明媚和諧」的氣氛形成尖銳對比的,是位於千葉市中央區的一棟氣派寫字樓頂層,雪之下家的公司總部。

  這裡空氣冰冷,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反而將大理石地板的冰冷光澤映照得更加清晰。雪之下雪乃站在寬敞的社長辦公室里,背脊挺得筆直,如同懸崖邊孤傲的雪松。她面前寬大的辦公桌後,坐著她的母親,雪之下建築株式會社的社長,雪之下真由美。

  真由美女士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妝容精緻,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她剛剛聽完了雪乃關於近期學生自管互助會(前「侍奉部」)工作的簡要匯報,主要是關於處理川崎沙希委託的經過。

  「所以,你動用了私人關係,甚至親自涉足那種……不三不四的場所,就為了一個問題學生?」雪之下真由美的聲音平穩,沒有明顯的怒意,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

  雪之下雪乃抿緊了嘴唇,湛藍的眼眸中凝結著寒霜,但她沒有迴避母親的目光:

  「那是解決問題最高效的途徑。結果是成功的,川崎同學已經回歸正軌。」

  「高效?」

  真由美輕輕嗤笑一聲,指尖點著桌面上的報告,「漏洞百出,感情用事。先是輕率地採納了錯誤的方案(動物療法),接著是依賴教師介入失敗,最後竟然是你和那個……筑前家的男孩子,一起跑到酒吧里去?雪乃,你太讓媽媽失望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管理,不是過家家,更不是憑著一時意氣去扮演正義的夥伴。它需要縝密的規劃、絕對的掌控力,以及必要時不擇手段的決斷。你現在的團隊,魚龍混雜,那個比企谷八幡性格缺陷明顯,由比濱結衣天真無用,材木座義輝更是荒唐可笑。而你,作為領導者,連最基本的情報核實都做不好,任由成員胡鬧。」

  她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向雪乃的軟肋。雪乃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臉上血色褪盡,但眼神中的倔強卻愈發清晰。

  「看來,讓你進入總武高普通科,而不是直接去國際課程部,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你並沒有像預期那樣,學會如何駕馭『平庸』,反而被拉低了層次。」

  真由美轉過身,目光如刀,「下個學期,我會重新考慮你的升學路徑。如果你不能證明你具備合格的領導能力,那麼,按照家族的安排,去你應該去的地方。」

  站在辦公室角落的兩位二年J組的女同學,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壁里。她們是作為「見學成員」被雪乃帶來的,此刻只感受到了無邊的恐懼和壓力,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麼要答應雪之下的請求來這裡見學。

  雪之下雪乃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昂著頭,承受著母親言語的鞭撻,像一尊即將破碎卻不肯倒塌的冰雕。

  窗外的千葉港區陽光燦爛,海面波光粼粼,卻絲毫照不進這間冰冷的辦公室,也融化不了瀰漫在母女之間的、厚重的寒冰。

  暮色漸合,千葉縣的三個角落,三組少年少女們的職場見學在同一天落下帷幕。

  青春的軌跡,在社會的初步映照下,顯露出更加複雜而真實的輪廓。有人歡欣鼓舞,有人悵然若失,有人背負著更沉重的包袱選擇繼續前行。

  深沉的夜會一視同仁地吞沒這一切,同時也孕育著嶄新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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