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貓兒狗兒吵架,我勸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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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鄴試圖將「學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員會」引向理性化、規範化的努力,在第一次實質性的內部討論中,就遭遇了嚴峻的挑戰。這挑戰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委員會內部兩位核心成員與生俱來的、如同水火般難以相容的個性。

  雪之下雪乃,這位完美主義的化身,堅信世間存在絕對的「正確」,並執著於用自己的力量去實現它。她的幫助,往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上而下的姿態,精確、高效,卻也難免顯得有些冰冷和不近人情。在成就動機理論里,她屬於典型的「高驅高避型」——追求成功的高度動機與害怕失敗的高度焦慮並存,如同在百米懸崖上走鋼絲,對自身要求嚴苛到近乎自虐,光彩奪目的外表下,是極易受損的、如同碎玻璃拼接而成的如同馬賽克鑲嵌畫的脆弱內核。

  而比企谷八幡,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用厚厚的「自嘲」和「孤僻」作為鎧甲,將自己包裹起來,以「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為信條,主動迴避一切可能帶來麻煩和傷害的人際互動。他是「低驅低避型」的極端例子——對成功動機低,對失敗迴避也顯得消極,像一灘看似毫無生氣的爛泥,用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死魚眼無聲地宣告著「別來惹我」的信號。然而,這攤「爛泥」卻有著異常敏銳的、足以刺痛人心的洞察力。

  當雪之下基於她的「正確」理念,提出一套詳盡卻略顯理想化的委員會行動準則(包括如何篩選委託、如何制定「最優」解決方案等)時,比企谷的冷水毫不意外地潑了下來。

  「呵,雪之下同學的方案聽起來真像是學生會的美好藍圖。」比企谷窩在椅子裡,語氣帶著慣有的嘲諷,「可惜現實是,大部分來找『幫助』的人,要麼是懶得自己動手的巨嬰,要麼是期待奇蹟發生的傻瓜。按照你那套『正確』流程,估計最後不是把我們累死,就是把求助者嚇跑。說到底,這種扮演正義夥伴的遊戲,本身就幼稚得可笑。」

  雪之下的眉頭瞬間蹙緊,藍寶石般的眼眸銳利地看向比企谷:「比企谷同學,如果你認為幫助他人是『遊戲』,那你坐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用你那種消極避世、冷眼旁觀的價值觀,來證明世界的灰暗嗎?這不過是懦夫的自我安慰罷了。」

  「懦夫?總比某些抱著不切實際幻想、最後摔得頭破血流的大小姐要強。」比企谷反唇相譏,「你的『正確』不過是建立在優越感和無知之上的空中樓閣,根本經不起現實的推敲。」

  「我的方法至少是在試圖解決問題,而不是像你一樣,只會蜷縮在角落裡散發負能量,用尖刻的言論來掩飾自己的無能和逃避!」

  「無能?逃避?至少我不會像你一樣,把所謂的『幫助』變成滿足自我正義感的表演!你幫助別人,到底是為了對方,還是為了證明你自己的『正確』?」

  「你!」

  ……

  眼看著爭論從理念分歧迅速升級為人身攻擊,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都要迸出火花。雪之下氣得臉色微白,胸脯起伏;比企谷則是一副「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破罐破摔表情,但眼神里的牴觸情緒也愈發明顯。

  坐在中間的傅鄴,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這哪兒是什麼委員會工作討論?簡直是一隻炸毛的貓科動物和一隻進入防禦狀態的犬科動物在互相哈氣,隨時可能演變成全武行。

  他一個二十五歲的成年人,華東師大的碩士,居然要在這裡給兩個十六歲的問題兒童當調解員?

  「好了,兩位,暫停一下。」傅鄴不得不提高音量,介入這場逐漸失控的爭吵。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調動起作為教師儲備的溝通技巧和心理學知識。

  他沒有直接批評任何一方,而是嘗試先「共情」,再「轉移」。

  「雪之下同學的出發點是希望建立秩序和效率,確保幫助的質量,這非常好,體現了責任感。」他先肯定了雪之下,讓她激烈的情緒稍微緩和一些,然後轉向比企谷,「比企谷同學指出了現實中可能遇到的困難和人性的複雜性,這種對潛在風險的警惕性也很重要,能幫助我們避免盲目樂觀。」

  先各打五十大板,哦不,是先各給一顆甜棗,穩住雙方的情緒。

  接著,他嘗試將爭論從抽象的理念對抗,拉回到具體的、可操作的問題上:「兩位的觀點其實都有價值,並不完全矛盾。雪之下同學想要『做對的事』,比企谷同學提醒我們『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那麼,我們是否可以考慮,將我們的工作分為不同的層級?」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這是他作為師範生的基本功:

  「比如,對於簡單的、信息諮詢類的委託,我們可以採用快速響應模式,類似於雪之下同學設想的流程。但對於涉及人際關係、情緒困擾等更複雜的問題,我們就需要更謹慎,或許可以引入比企谷同學提到的『風險評估』環節,先判斷是否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或者是否需要更專業的介入。」

  他巧妙地將兩人的對立觀點,融合成了一個更具操作性的、分階段的方案框架。這既滿足了雪之下對「規範性」的部分要求,也接納了比企谷對「現實複雜性」的考量。

  看到兩人雖然依舊互不服氣,但注意力似乎被引導到了白板上的方案,爭吵的勢頭暫時被遏制,傅鄴暗暗鬆了口氣。他繼續用溫和而理性的語氣說:「我們這個……委員會,成立的目的應該是切實地幫助到需要的人,而不是先陷入內部的方法論之爭。或許,我們可以在實踐中慢慢摸索和完善屬於我們自己的『規則』。」

  他看向雪之下,又看向比企谷,眼神平靜而真誠:「畢竟,我們三個人,看起來思維方式差異很大,但或許這種差異,反而能讓我們從不同角度看待問題,避免片面。合作的意義,不就在於互補嗎?」

  這一番連消帶打、既給台階又畫大餅的操作,總算讓活動室里的火藥味淡了下去。雪之下和比企谷雖然依舊別著臉,但至少不再針鋒相對地爭吵了。兩人甚至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傅鄴,那眼神仿佛在問:「那接下來具體怎麼做?」

  傅鄴看著眼前這兩隻暫時被順毛、但顯然內心依舊不服氣的「貓兒」和「狗兒」,以及他們眼中那混合著困惑、牴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指示的意味,內心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奈和……責任感。

  好吧,既然逃避不了,這莫名其妙的「副會長」帽子扣上了,平冢靜那女人擺明了要當甩手掌柜,那麼……就當做是提前實習,經營一個微型的、問題百出的「學生心理輔導站」吧。

  傅鄴暗自嘆了口氣,隨即振作起精神。他拿起筆,在白板上那條草擬的流程旁,開始寫下更細緻的思考。

  「那麼,我們先從最基本的公約數開始討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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