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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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院演武場。

  晚風卷過地面,帶起細微的沙沙聲。

  數十道目光,死死地盯著角落裡的那個少年。

  此時。

  陳江頭頂那三尺白霧,正緩緩消散。

  但他身上的氣息,卻並未隨著白霧散去而衰弱,反而變得越發凝練。

  原本略顯單薄的身軀,此刻如同一桿標槍般挺立。

  即便隔著數丈遠,也能讓人感覺到一股氣血充盈的壓迫感。

  「那是……成了?」

  人群中,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驚詫,打破了這份沉默。

  前排。

  那幾名天才弟子,臉上也露出一絲錯愕。

  「居然真讓他給衝上去了?」

  之前斷言陳江不行的羅澤,見到這一幕,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為自己找補道:

  「運氣好罷了,這種不要命的練法,透支潛能,也就止步於此了。」

  「根基虛浮,就算成了鍛體,也是最弱的那一檔。」

  旁邊幾人聞言,也是微微頷首。

  「羅兄說得在理。」

  「不過是運氣好,吊著一口氣硬撐上去的。」

  「沒什麼好看的,散了吧。」

  幾人隨意點評了幾句,便收回了目光,不再關注。

  而在人群中央。

  魏卓然也抬頭看了陳江一眼,隨後便收回了目光。

  ……

  角落裡。

  陳江緩緩收功。

  對於周圍那些或意外、或輕視的目光,他視若無睹。

  他在意的,只有自己體內涌動的力量。

  「這就是鍛體境……」

  陳江握了握拳,指節爆鳴。

  這種力量掌控的感覺,讓人心安。

  「阿江!」

  一道帶著驚喜的聲音傳來。

  趙東海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臉上滿是真誠的笑容。

  他一把拍在陳江的肩膀上。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就說嘛,天道酬勤!你這半年的苦沒白吃!」

  趙東海是真的高興。

  他是陳江在武院為數不多的朋友,也是真心希望陳江能熬出頭。

  陳江看著他,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運氣好,剛好通了那口氣。」

  「哎,你也別謙虛。」

  趙東海擺擺手,感嘆道:「這哪是什麼運氣。」

  「換做旁人,在那般絕望的情況下,早就放棄了。」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黎師兄!」

  周圍尚未離開的學子紛紛行禮。

  來人正是教習黎山。

  他剛才正在內院向師傅匯報事務,聽到這邊的消息,便順路過來看一眼。

  黎山走到陳江面前。

  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陳江。

  隨後,他伸出一隻手,搭在陳江的肩膀上,稍稍用力一捏。

  陳江並未反抗,任由對方查探。

  「皮膜堅韌,氣血充盈。」

  黎山收回手,原本嚴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不錯。」

  「確實是鍛體已成。」

  「沒想到,你真的在這最後關頭,跨過了這道坎。」

  他看著陳江,眼神中多了幾分認可。

  天賦固然重要。

  但這份在絕境中不放棄的心性毅力,同樣難得。

  「既然入了鍛體,那便不用走了。」

  黎山點了點頭,沉聲道:


  「你且先回去歇息,穩固境界。」

  「關於你之後的安排,明日我自會告知你。」

  「是,多謝黎師兄。」

  陳江拱手行禮。

  ……

  內院。

  茶室之中,檀香裊裊。

  三合武院院長林長風,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細細研讀。

  「師傅。」

  黎山走進茶室,恭敬行禮。

  「外院那個叫陳江的弟子,突破了。」

  「哦?」

  林長風放下手中的書卷,神色間帶著一絲淡淡的詫異。

  「就是……清河坊還沒走的那個?」

  外院內自知突破無望的弟子,大多都已經離去,出自清河坊的弟子中,只剩陳江一人還在苦苦掙扎。

  「正是。」

  黎山點頭道:

  「此子心性堅韌,這一個月來,每日加練,風雨無阻。」

  「今日傍晚,氣血沖頂,已成鍛體。」

  林長風聞言,微微頷首。

  「倒也難得。」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不過,半年才入鍛體,這資質……終究是平庸了些。」

  在他看來。

  真正值得看中的天才,當如魏卓然那般,兩月便入鍛體,半年鍛體大成,直指煉精。

  而陳江這種,耗費半年光陰,才堪堪跨過第一道門檻,未來的成就也極其有限。

  大概率也就是止步於鍛體境,做個普通的護院教頭罷了。

  「既然留下來了,那便按規矩辦吧。」

  林長風放下茶盞,隨口吩咐道。

  「是。」

  黎山頓了頓,又試探著問道:

  「師傅,這陳江家境貧寒,束脩和修行所需的肉食大藥,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不知……是否要給他安排個掛職的差事?」

  林長風重新拿起書卷,頭也不抬地擺了擺手。

  「這些瑣事,你自行安排便是。」

  「是,弟子告退。」

  黎山拱手,退出了茶室。

  ……

  翌日。

  清晨。

  陳江照例服下一份血晶粉末,然後來到武院。

  只是這一次,他的待遇截然不同。

  走進外院大門時,不少新來的弟子主動向他點頭示意,目光中帶著幾分恭敬。

  「陳師兄。」

  這就是實力帶來的地位變化。

  陳江神色平靜,並未因此而沾沾自喜。

  他徑直來到演武場。

  剛練完一趟拳,黎山便找了過來。

  「陳江,隨我來。」

  兩人來到一處偏廳。

  黎山坐下,示意陳江也坐。

  「你如今已入鍛體,算是正式踏入了武道的大門。」

  「不過,往後路還很長。」

  黎山微微頓了頓,繼續道:

  「武道修行,越往後,花費越大。」

  「你家中情況,我也知曉一二。」

  「光靠你父母那點微薄的收入,怕是供不起你後續的修行。」

  陳江默然點頭。

  這是事實。

  鍛體境之後,想要繼續精進,花費更是如流水。

  還是得搞錢。

  「所以,武院對於你們這些家境一般的弟子,有一個『掛職』的慣例。」

  黎山解釋道:

  「所謂掛職,便是藉助武院的名頭,去外面謀一份差事。」

  「一來可以賺取銀錢,補貼修行。」


  「二來也能歷練一番,增長見識。」

  說著,黎山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攤開在桌上。

  「這裡有幾個空缺的差事,你且看看。」

  陳江目光掃過。

  【城南趙家,招聘護院兩名。要求鍛體境,負責宅院安全。月錢:六兩。】

  【順風鏢局,招聘趟子手。要求鍛體境,隨車押運貨物至鄰縣。月錢:八兩。】

  【清河坊巡邏隊,招聘副隊長。要求鍛體境,負責坊市治安。月錢:五兩。】

  ……

  陳江大致看了一遍。

  這幾個差事,各有優劣。

  趙家護院錢多事少,但會被束縛在宅院裡,沒了自由。

  鏢局走鏢錢最多,但風險極大,還要經常出城,容易遭遇妖魔。

  至於巡邏隊……

  瑣事太多,家長里短,還得看人臉色。

  陳江微微皺眉。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自由的時間。

  他有雍州鼎在手,只要給他時間和機會去探查、挖掘,賺錢的速度遠比這些死工資要快得多。

  這些差事,反而會成為他的累贅。

  「師兄,有沒有……自由一點的?」

  陳江試探著問道。

  「自由一點?」

  黎山愣了一下,隨即翻了翻冊子,搖了搖頭。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哪有隻拿錢不幹活的道理。」

  「不過……」

  黎山似乎想起了什麼,手指在冊子的最後一頁點了點。

  「這裡倒是有一個差事,頗為特殊,一天只需做一個時辰的的活兒即可。」

  「但……是個苦差事,也沒什麼油水,一般沒人願意去。」

  陳江目光看去。

  【南橋縣巡察司,招聘夜巡校尉。要求鍛體境,負責夜間巡視外城區域,防備盜匪與妖魔。月錢:四兩。】

  「夜巡校尉?」

  陳江心中一動。

  「不錯。」

  黎山解釋道:

  「這夜巡校尉,聽著好聽,其實就是更夫的頭兒。」

  「雖說一天只需干一個時辰,但每晚都要在外城巡視,熬夜受凍不說,還危險。」

  「你也知道,晚上是盜匪和妖魔活動最頻繁的時候。」

  「而且這工錢也低,只有四兩銀子。」

  「所以這位置空了許久,一直沒人去。」

  黎山看著陳江,勸道:

  「我勸你還是選個護院吧,安穩些。」

  然而。

  陳江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夜間巡視。

  合法的外出身份。

  這不正是他正需要的嗎?

  雍州鼎探查到的許多機緣,往往都在一些隱秘或者尷尬的位置。

  白天人多眼雜,根本沒法動手。

  只有晚上最合適。

  但晚上又有宵禁,若無正當理由在街上亂晃,很容易被當成盜匪抓起來,或者直接被當場格殺。

  之前去挖鐵盒,去殺王進,他都是提心弔膽,生怕撞上夜巡的校尉。

  有了這身份,今後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師兄。」

  陳江抬起頭,目光堅定。

  「我就選這個。」

  「什麼?」

  黎山有些愕然。

  「你確定?這可是個苦差事,還要熬夜,傷身子。」

  「我確定。」

  陳江給出了一個極其合理的解釋:

  「師兄也知道,我白天還要練拳。」

  「若是去了大戶人家做護院,白日裡便沒了時間。」

  「這夜巡校尉雖然辛苦,但勝在白天無事,我可以繼續來武院修行。」

  黎山聞言,怔了怔,隨即眼中露出一絲讚賞。

  「好小子。」

  「為了修行,竟然能吃這份苦。」

  「難怪你能突破,這份向道之心,確實難得。」

  他點點頭,說道:「既然你意已決,那我也不攔你。」

  隨後提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一封舉薦信,蓋上三合武院的印章。

  「拿著這個。」

  「明日我幫你去知會一聲,等過幾日官衙的審批下來,你就可以去巡察司報導了。」

  「多謝師兄!」

  陳江雙手接過信封,心中欣喜。

  ……

  傍晚。

  陳江回到家中。

  飯桌上,氣氛有些凝重。

  父親陳啟年看著桌上那幾盤只有菜葉子沒有油水的菜,嘆了口氣。

  「磨坊那邊……今天裁人了。」

  陳啟年的聲音有些乾澀。

  母親林娟秀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爹,那你……」

  「我還在。」

  陳啟年苦笑一聲,下意識地摸了摸右手背上那塊還沒揭掉的膏藥。

  「不過工錢減半了。東家說,現在生意不好做,愛干不干。」

  「減半……」

  林娟秀眼眶一紅,「這日子可怎麼過啊,阿江還在練武……」

  「爹,娘。」

  陳江放下碗筷,平靜地開口。

  「不用擔心,我突破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如同一道驚雷,在狹小的屋子裡炸響。

  陳啟年和林娟秀同時愣住,呆呆地看著自家兒子。

  「阿江,你……你說什麼?」

  陳啟年聲音顫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突破到鍛體境了。」

  陳江重複了一遍,認真道:

  「而且,武院那邊已經幫我找了一份差事,在縣衙做夜巡校尉,一個月,四兩銀子。」

  「四……四兩?!」

  陳啟年睜大眼睛。

  四兩銀子!

  他累死累活干一個月,甚至背著家裡去扛大包,拼了老命最多也才弄來二三千錢。

  如今兒子一份差事,就抵得上全家兩個月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

  那是官差!

  雖然只是官兒很小,但也算是吃皇糧的!

  在這亂世,有個官身,那就是護身符!

  「好!好!好!」

  陳啟年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滿是風霜的臉上瞬間湧起一股潮紅。

  「我就知道,我家阿江有出息!」

  「列祖列宗保佑啊!」

  母親林娟秀也是喜極而泣,拉著陳江的手不肯鬆開。

  「娘,別哭了。」陳江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我說過,以後家裡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嗯!嗯!」

  林娟秀用力點頭,擦著眼淚,「我去買肉!再去打壺好酒!今晚咱家必須吃頓好的!」

  「我去!你腿腳慢!」

  陳啟年也是滿面紅光,一掃之前的頹唐,撿起菸袋就往外沖,步子邁得比年輕人還快。

  ……

  半個時辰後。

  屋內點上了兩盞油燈,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擺著一大碗紅燒肉,一隻燒雞,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

  酒過三巡。

  陳啟年的臉喝得通紅,眼神也有些迷離了。

  他平日裡話不多,也不怎么喝酒,但今天卻是一杯接一杯,話也變得有些細碎。


  「阿江,來,爹敬你。」

  陳啟年端起酒杯,手有些抖。

  陳江連忙端起杯子:「爹,您少喝點。」

  「高興……爹是真高興。」

  陳啟年放下酒杯,也沒吃菜,只是用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陳江,像是要把兒子現在的模樣刻在腦子裡。

  看了半晌,他忽然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阿江啊……」

  「爹剛剛,越想越是後怕啊。」

  陳江一怔:「怕什麼?」

  陳啟年伸出那隻貼過膏藥的右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聲音低沉:

  「前些日子,爹是真的撐不住了。」

  「那時候爹就在想,實在不行,讓你退了學,去當鋪做個帳房也沒什麼不好。」

  「雖然沒啥大出息,但好歹安穩……」

  「我卻是萬萬沒想到,你真能練成武者出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慶幸和後怕:

  「若是那時候,爹再堅持一下,哪怕多說一句硬話,逼著你退了武院。」

  「那你這練武的路,是不是就被爹給斷了?」

  陳啟年端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手有些抖:

  「還好……還好你自己爭氣。」

  「要是真聽了我的話,怕是這輩子都被爹給毀了。」

  說完,他也不等陳江說話,仰頭把那杯酒灌進了喉嚨里。

  嗆得咳嗽了兩聲,臉上卻掛著有些苦澀的笑容。

  桌對面,林娟秀正低頭給兩人夾菜,動作頓了頓,沒說話,只是輕輕抹了抹眼角。

  陳江搖了搖頭,拿起酒壺,給父親的空杯斟滿。

  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

  「爹,這種沒發生的事,就別想了。」

  「路是我自己選的,也是您撐著我走過來的。」

  「您沒斷我的路,反倒是這家裡的一磚一瓦,都是您扛起來的。」

  陳啟年愣了一下,看著兒子沉穩的樣子,眼中的醉意似乎散了一些。

  片刻後。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大聲道:「對,不想了!沒發生就是沒發生!」

  「我兒子成了武者,還是官差!這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來來,都吃肉!明天我去磨坊,把這腰杆子挺直了給他們看!」

  這一夜,昏黃的油燈下。

  在這推杯換盞間,那股籠罩在陳家頭頂多日的陰霾,終於隨著這久違的煙火氣,散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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