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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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4章 命

  夜色如潮,山上的喧囂未曾影響到山下半分,離著潯陽江邊不遠的村鎮裡,第二天還要務農的人都已睡下,狗叫的聲音卻在一條土路左右不時響起,直到邊緣停下。

  村莊的盡頭,過去百米的距離有一不大的屋宅孤零零的矗立在那,與村子萬籟俱靜的樣子不同,此處雖關著門窗,然從縫隙透出的光亮可看出,此處的人仍是沒有休息,隱隱約約,有吵鬧的聲音傳出。

  「還有沒有傍猜的了,有就快些……」光頭的漢子雙手搖著頭錢,嘴中不停吆喝著,和他對賭的人臉上有道猙獰的疤痕,看著就非是善類。

  周遭一圈漢子嚷嚷著:「快博,快博,錢都與你了,磨磨蹭蹭讓人等的心焦。」

  「總要問下眾人才是,來啦——」

  光頭漢子說了一句,提高音量的一刻將手中頭錢擲下去,六枚銅錢在裝面上滴溜溜的轉著,一旁買他的人不停喊著「快」,買疤痕臉的則喊著「叉」,不多時銅錢帶著金屬獨有的聲響旋轉停下——

  「五字一鏝——叉!哈哈哈,運氣真好!」臉有疤痕的漢子大笑著將錢一把摟到跟前,喜笑顏開的點著數,身後傍猜的人也是笑的合不攏嘴,疤痕臉贏,他們也贏。

  「入娘的,又輸了!」

  「直娘賊,孫疤臉你個腌臢廝是不是出千了。」

  「是極,連輸六把了……」

  「你自己擲的卻去怪誰!」

  十三、四個漢子聚在屋中關撲,此時有人贏有人輸,各自七情上臉,有人罵,有人護,一時間好不熱鬧。

  大宋禁止賭博,甚至在刑法中規定:諸博戲財物者各杖一百,贓重者各依己分,准盜論。也就是說,只要抓住賭博的,一百棒是跑不了,若是再賭的大些,則按盜竊罪從重處罰。

  然定法的時候可能也考慮過堵不如疏的因素,亦有法外開有恩的時候,旦逢春節、寒食節、冬至三節,都會開放賭禁三日。

  只是總會有人忍不住那誘惑,常常私自聚賭,城裡抓的嚴,就跑到鄉下村鎮中開設私局,這些人與村人多是相識,甚至乃是同村,甚少有人去告,如此倒也是有不少私設的賭場存活下來,此處就是如此。

  「閃開,讓俺來!」

  一雙通紅的三角眼出現在孫禿子旁邊,一把將人拽開,自己坐到疤痕臉對面。

  面有疤痕的人上下打量對面的人一眼:「俺說張橫,伱這廝這兩日輸多贏少,可還有錢?」

  「呸!沒錢俺能坐這兒?」張橫鼓瞪著三角眼,從懷中掏出一藍布口袋,啪一聲拍在桌上:「六兩銀子,夠不夠!」

  「夠!夠!」疤痕臉連連點頭,對著張橫一比大拇哥:「這要不夠誰還能夠?就算你一直輸下去都夠玩到天亮的。」

  「你個直娘賊才輸呢,呸——」張橫反駁一句,又朝地上吐口唾沫:「正入娘的要關撲呢,你個鳥人能不能閉上那烏鴉嘴。」

  「說俺烏鴉嘴……」疤痕臉橫他一眼,看眼他手邊的錢,登時也去不計較:「來來來,傍猜、傍猜。」

  「俺博橫哥兒。」

  「俺也博橫哥兒!」

  「俺博……」

  一旁紅著眼的賭徒等他二人拉開架勢,紛紛將手中錢投在一旁,也有輸急眼的嚷嚷著:「俺用漁船相抵。」

  這些傍猜的下定注,那疤痕臉伸手搖頭錢,往桌上一撒,銅錢落定,卻是三個鏝,張橫哈哈一笑:「該是你輸著了。」

  對面斜他一眼,哼唧道:「待你這廝贏了再說。」

  張橫大手一伸,將頭錢都抓手裡,左搖右晃,做足了架勢,撒手的一刻不停喊著「快!」。

  銅錢落定,兩個鏝。

  「哈哈哈,你這運氣也沒好哪兒去啊!」孫疤臉將錢收了過來。

  張橫麵皮陡然漲紅:「再博!」

  ……

  三輸四。

  「再博!」

  ……

  對面一次快。

  「再博!」

  ……

  投出個二,疤痕臉是個四。

  「再博!」

  ……


  投出個叉。

  「再博!」

  ……

  頭錢滴溜轉著,停下之時二輸四已成定局。

  張橫赤紅著雙眼,欲要伸手再去拿頭錢:「再……」

  「橫哥兒,你已輸光了。」孫疤臉拿起原屬張橫的錢袋,用手拎著一角轉著:「再博你拿甚來博?」

  張橫一愣,低頭看去桌上,又拿手在身上幾處放錢的所在掏了掏,卻是一個銅子兒都找不出來,對面似是看出他窘境,咧嘴一笑:「橫哥兒要是願意拿你那船做抵也可。」

  「那是俺們兄弟兩人的。」張橫瞪他一眼。

  對面卻是笑了:「俺給你多算半兩銀子。」

  張橫面上頓時猶豫了,盯著面前頭錢掙扎半晌,終是沉著臉將銅錢往前一推,硬生生撇開臉去:「罷了,不玩了,等有錢俺再來。」

  疤痕臉嘴中輕「嘖」一聲,聳聳肩,朝後靠了下身子:「下次多備些銀子。」

  「呸!俺又不能一直走霉運,直娘賊,恁地瞧不起人。」罵罵咧咧聲中,張橫打開大門走出去的瞬間,舉起胳膊擋住清晨投下來的光芒。

  閉著眼等了一會兒,方才適應這光線的,一路趕回家,推開院門喊道:「娘,俺餓了,可有吃的。」

  「娘?二哥兒?」推開臥房門,這漢子張望一下,沒見著自家老娘同弟弟,索性自己找些冷硬的麵餅胡亂塞了兩口,他又幾天泡在賭場,實在睏乏的很,就合著衣服在床上一躺,一覺睡到天光西走。

  這漢子起來摸摸肚皮,餓的緊了,家中吃的回來時就下了肚,身上錢財又都送與賭場,連買個炊餅錢都無,想著打兩條魚吃,走到自家粗製碼頭一看,船也不在。

  用手摩擦著幾天未打理亂糟糟的鬍鬚,張橫嘆口氣,趕忙跑到相熟的人家,萬幸已是打漁回來,好說歹說借了條船,拿上漁具,一個人劃著名直奔江邊魚多之地。

  待弄到兩條肥魚,已是擦黑之時,張橫連忙劃著名船朝岸邊趕,想就在岸上支個火堆,將就著把魚弄熟了吃進肚裡。

  方自撿了幾根柴火,手中將火摺子打開,剛要將枯枝湊上去,有腳步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個男聲傳來:「船家,速速送俺過江。」

  張橫張著嘴雙手拿著引火之物疑惑的轉頭,就見一大漢站在身後,背上有個看不出材質的小包袱,昏暗光線下看著是個挺壯的漢子,身上衣衫破了幾個洞,看起來蓬頭垢面的,臉頰、額頭滿是黑灰,頭髮也打散了,耷拉下來看不清面容,只下巴光禿禿的還有幾道紅色的劃痕,顯是剛剃了鬍鬚不久,如今正有些緊張的從髮絲間看著他。

  拿眼角上下看了看這漢子,張橫沒去管他,如今餓著呢,還是先吃東西要緊。

  那漢子見張橫不理人,連忙開口:「船家,俺有急事過江,還請幫忙則個,必有重謝。」

  說著伸手掏出一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只要過江,這就是恁的了。」

  張橫三角眼陡然睜大,肚子卻不合時宜的咕嚕叫了一聲,看看銀子,看看漢子,又看看銀子,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口中說道:「等俺吃些東西,如今餓著沒力氣划船。」

  那漢子連忙開口:「吃的俺這裡有些炊餅,還請恁用了快些送俺過去。」手一伸從包袱中拿了個炊餅遞給張橫。

  這船火兒一把奪來,先湊鼻子上聞聞,沒聞著什麼異味兒,他也是餓極了,也不就水,三口兩口給吞了下去,那邊漢子咧嘴一笑:「船家,可以出發了吧。」

  張橫點點頭,用力嚼著最後一口餅,看看地上兩條肥魚,伸手將其提起,嘴中含糊不清道:「夠,總里一沉。」

  「嗯?」漢子沒聽清楚,連忙道:「船家,恁說甚?」

  「俺說快些,天色太晚了。」

  張橫咽下餅,快步上了船,後方的人歪歪頭,總覺得聽著不對,只是此時輪到那船火兒催他:「快些上船,送你後俺還要回家,天色這般晚還磨蹭個甚!」

  漢子不及多想,連忙快步上去。

  船擼搖動,嘩嘩的水聲中,這船在漆黑的水面上,箭一般駛向潯陽江對岸,許是划船太過枯燥,張橫主動開口搭話:「客人怎地這般晚還要過江,俺記得那邊五、十里內沒村子,恁要是找不對道,豈不是要露宿野外?」

  那漢子坐在船上,聞言頭也沒抬:「俺自有要緊事要做,卻是顧不得那麼多了。」

  「要緊事?甚要緊事要連夜趕路?」


  那人不耐道:「此乃俺私事,卻不能跟人說。」

  「哦……」

  嘴裡發出一音節,舟船撞碎水面上的月影,壓了過去,張橫眼角向下撇去:「讓俺猜猜是何私事……」嘴角向兩邊扯去,露出的笑容有些滲人:「莫不是連夜逃命?」

  那漢子身子一抖,伸手入懷,再掏出時握著一把尖刀,猛的起身刺向張橫。

  張橫哪會在船上讓人給傷著,身子一歪,噗通一聲跳入江水中。

  那漢子在船上轉著圈的看了一遍四周,此時船在江心,離著岸邊還有段距離,只得一手攥著尖刀,一邊咬著牙單臂搖擼,只是那速度實在與之前無法相比,緩慢如蝸牛一般。

  後方,噗的一聲一個腦袋露出水面,張橫的聲音在江面上傳來:「李立,你這廝散著頭髮,剃了鬍鬚當人認不出了?你那些好事早在江州傳開,俺在賭坊都聽著了,如何逃的了!」

  李立將額前頭髮一撩,面色狠厲:「俺和你無冤無仇,適才又請你吃餅,放俺一馬怎樣?你又不是李福那老不死的弟子門人,沒必要聽他的話。」

  張橫冷笑一聲:「岸上沒有,適才有了,拿刀捅俺,俺弄死你!」

  李立還待再說,就見水面上那腦袋猛的沉了下去,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這催命判官瘋狂揮動手臂划水,只是那船不知怎地竟是打起轉兒來,慌得那李立額頭上急出一層汗,順著臉往下流。

  也就是他還未找出怎生將船重新往前劃,這舟船猛的向旁一側,差點被拋出去的李立連忙放開船擼,一把抱住船幫,隨即只覺得這船越晃越猛,身子左右搖擺難以固定,知道是張橫在水下要顛他下去,只他水性也就是淹不死的水準,如何擋得住?

  「啊……啊!」

  下一刻,左右晃動的船隻再也抓不住,這人嚎了一聲拋飛出去,噗通一聲進了水裡。

  孟夏的夜晚尚有幾分寒意,冰涼的江水陡然包圍全身,李立卻是覺得自己心涼的更透一些,落水的瞬間,猛然閉住氣,攥著尖刀的手不停在身前划動。

  此時光線本就不好,水中更是難以視物,受到水阻的手臂揮舞起來也不甚順暢,這催命判官陡然醒悟該向上浮,雙手擺動的一刻,頓時覺得腳腕被人攥住,接著一股下拽的力道傳來,剛剛往上游的身子又被拽了下去。

  李立連忙拼命擺動手臂向上,仍是止不住下沉的速度,急切間想起有腳能動,踹向握著腳腕的手臂時,頓覺腳上一輕,踹人的那腳又被人抓住,隨即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沉。

  完了……

  李立心中一急,一口水嗆入口中,接著再也憋不住氣,一口口水灌了進去,氣泡從口鼻中冒出,下一刻,整個人停止掙扎,浮在那邊不動。

  張橫在水下感受著上方掙扎的力道消失,也不急著上去,就拉著人在水中盤旋片刻,待確定人確實溺水了,這才雙腳一動,倒拉著人遊了上去。

  「噗!」冒出頭的張橫吐出口氣,左右看看,見船在不遠處,連忙遊了過去,使力將李立推上舟船,自己也一用力上去,看著躺在那緊閉雙目的男人,嘴角帶著絲冷笑,先蹲下從李立身上翻出銀兩,放手中掂了下:「嘿,還挺有錢,倒是便宜了爺爺俺。」

  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水,自語道:「將你抓著,李老大該是有所表示吧,呵呵,到時又是筆銀子入帳。」

  伸手握住船擼,划動兩下,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轉頭又看眼李立,喃喃自語道:「別說,這法兒來錢還挺快……」

  月色如鉤,一船過江,消失不見。

  PS1:搬家真的累,將家具運到新家後,整個人都攤了,左臂抖個不停,腦子一跳一跳的疼,好累。。。。。。

  PS2:今天起來全身更疼了T.T,起個身都費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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