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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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揚的動作很快,第三天便已安排妥當,約見了東城幾家經營糧食生意的家族代表,地點定在東城最為氣派的酒樓——醉香閣。

  林淵明面上只帶了趙強與秦二牛二人赴宴,暗地裡卻安排了八名機靈的手下,分散在酒樓周邊的街巷之中潛伏。一旦樓內有何異動,或是他發出特定信號,這些人便會以最快速度返回猛虎幫報信求援。

  華燈初上,醉香閣已是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觥籌交錯間夾雜著歡聲笑語。

  林淵三人在小二殷勤的引導下,踏著鋪有柔軟地毯的樓梯,徑直登上五樓。

  推開「松濤閣」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一股混合著檀香、茶香與精緻酒菜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包間內極為寬敞,陳設奢華,地上鋪著柔軟厚實的地毯,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字畫。

  裡面早已坐了五位身著錦緞長袍的男子,個個面容紅潤,氣度沉穩,一望便知是養尊處優之人。他們身後,皆肅立著兩三名眼神銳利、太陽穴微鼓、氣息沉凝的勁裝護衛,手按兵刃,顯然都是功夫不俗的武者。

  林淵甫一踏入包間,五道目光便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審視、毫不掩飾的輕蔑,以及一絲深藏的不善。

  坐於上首主位的,是一名年約四十、身材圓滾的男子,裹著一襲絳藍色綢緞長袍,眯著一雙精光閃爍的小眼睛,率先發難,語氣倨傲無比:「你就是那個不懂規矩,擅自插手東城糧食行市的林淵?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誰給你的膽子?啊?」聲音洪亮,帶著居高臨下的質問。

  林淵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仿佛未曾聽到那充滿挑釁的喝問。

  他拱手一禮,姿態不卑不亢,聲音清晰而平穩:「猛虎幫,夜梟黑市管事林淵,見過諸位家主、掌柜。初次拜會,不知諸位掌柜可否賜下名號?將來若諸位與猛虎幫有恩義往來,林某也好代表幫中三百弟兄,登門拜謝。」他這番話看似客氣周全,實則綿里藏針,直接將猛虎幫的招牌亮了出來,表明自己今日是代表幫派而來。

  果然,聽到林淵這番隱含鋒芒的話語,在場幾人臉色皆是微變。坐於末席的一名瘦小男子似乎膽氣稍遜,急忙起身打圓場:「在下康寧鎮齊家齊正恩,忝為齊家米鋪掌柜,見過林管事。」

  有人帶頭,其餘幾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也只得紛紛起身,不甚情願地報上家門。分別是李家糧店的李寶林、餘量米鋪的余掌柜、宋家潭溪山莊的宋管事。

  眼見眾人被林淵一句暗含威脅的話語便輕易打破了事先商定的聯手施壓之策,為首那圓胖男子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但他也不敢獨自硬扛猛虎幫這塊招牌,只得冷哼一聲,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張彥奎,外城張家家主胞弟,負責張家糧食買賣生意。」

  林淵心中瞭然,在座諸人,唯有這位張彥奎分量最重,今日這齣戲碼,恐怕多半是張揚與此人聯手弄出來的。

  且兩人皆姓張……莫非本是一家?

  他心中警惕之意大增,面上卻不動聲色,緩聲道:「此前是林某不諳糧食行市規矩,行事或有衝撞之處。在此,林某向各位掌柜賠個不是。」說著,他又是躬身一禮,姿態做得十足。

  齊正恩連忙擺手:「林管事言重了,太客氣了。」

  誰知林淵話鋒陡然一轉,繼續道:「另外,林某還想代楚幫主問一句,咱東城這糧食生意的規矩,究竟是何章程?須具備何等條件?又需經何人首肯?哪位掌柜能為林某解惑,我也好回去,向楚幫主細細稟復。」他直接將猛虎幫與楚雄的虎皮扯了出來,反將一軍。

  自從在猛虎幫議事廳聽得楚雄那番話後,林淵便打定主意,不與這些人虛與委蛇、糾纏細節,而是直接亮明車馬,打著幫派的旗號。

  果然,林淵從進門起這一連串不按常理出牌的表現,直接將張彥奎等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猛虎幫乃外城十大幫派之一,雖整體實力未必強過張家這等積年家族,但幫派難纏之處在於,其麾下多是不講道理、悍不畏死、無家室拖累的亡命之徒。除非實力差距大到形成碾壓,否則沒有哪個家族願意與這等惡勢力不死不休。

  更何況,楚雄那「惡虎」之名,在東林縣外城可謂家喻戶曉,足以止小兒夜啼。當年他單槍匹馬,不知踏平了多少小家族的門庭,才在這外城立下猛虎幫的赫赫威名,二十餘年來無人敢輕捋虎鬚。即便如今楚雄雖已年邁,銳氣不如往昔,猛虎幫也不復當年霸道,但張家也絕不願做出頭之鳥,平白為他人做了嫁衣。

  張彥奎心中已將成事不足的張揚罵了無數遍,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不是楚雄親自設下的局,意在從張家身上撕下一塊肥肉。他心念電轉,不斷權衡利弊。


  林淵也不催促,自顧自地尋了張空椅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杯熱茶,慢悠悠地品了起來。不得不說,此世之茶別具風味,入口醇厚而無滯澀之感,回甘綿長,甚合他的口味。

  良久,張彥奎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盯住林淵,沉聲道:「林管事,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大家皆是明白人,沒必要繞那麼多彎子,也都不想將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頓了頓,繼續道:「糧食生意,我們幾家在東林縣經營數十載,乃是我等家族立足的根本。猛虎幫勢大,楚幫主威名赫赫,我等非常敬重。但江湖有江湖的規矩,生意有生意的門道。貴幫若想伸手進來,也需講個道理,遵循行內多年形成的規則。否則,便是在動搖我等根基,屆時引發的後果,恐非你我能承擔,亦非你我能控制的!」

  林淵知道對方已亮明底線,再一味強硬反顯不智。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張掌柜,世道艱難,大家提著腦袋出來廝混,無非是想求條活路,混口飯吃。實不相瞞,猛虎幫並無意直接插手東城糧食生意,僅僅是想在夜梟黑市之內,零散收售些許糧食,用以維持黑市人氣,方便周邊百姓。這點規模,這點蠅頭小利,想來不至於對諸位掌柜的偌大生意,造成何等根本性的影響吧?」

  張彥奎等人聞言,神色稍霽。然而,張彥奎仍想爭取最大利益,畢竟涉及民生根本的生意,多一人分羹,自家便少賺一分。他沉吟道:「林管事,話雖如此,但有些口子一旦開了,後續便難說了。打個比方,若是我等幾家聯合,也在東城另開一座黑市,想必也會對林管事你的生意,造成不小的影響吧?」

  林淵敲擊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他坐直身體,目光平靜卻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射向張彥奎:「看來張掌柜是執意要劃下道來了。既然如此,我林淵接下便是。夜梟黑市的糧食買賣,我做定了!張掌柜,有何章程,劃出來吧!」

  張彥奎眉頭緊鎖,看著林淵那古井無波的臉龐,心知此事難以善了,沉聲道:「既然林管事執意如此,那便按江湖規矩辦吧!也算給楚幫主一個面子,一個交代。」

  「江湖規矩,甚好。」林淵對此早有預料,東林縣各個幫派與家族解決爭端,都習慣用這種賭鬥的辦法。「輸贏,如何說法?」

  張彥奎早有腹案,迅速說道:「簡單!你若贏了,夜梟黑市可繼續經營糧食,但範圍僅限於黑市之內,不得向外擴張。你若輸了,夜梟黑市須立刻停止所有糧食買賣,並且,猛虎幫需承諾,永不插手東城糧食生意!」

  林淵端起茶杯,輕呷一口,嗤笑一聲:「張掌柜,你這條件,自己聽聽可算公平?我若贏了,不過維持原狀,尚有諸多限制;我若輸了,卻要搭上整個猛虎幫的未來?我看,張掌柜今日,並非真心想與林某商談吧?」

  「本就是你不守規矩,強行插手!如今給你個公平比斗的機會,已是破例,你還想怎的?」張彥奎語氣淡淡。

  「普天之下,從未有哪一門生意是獨屬於某一勢力、某一個人的。有能者皆可為之。這糧食生意你們做得,我林淵自然也做得,其他有能耐者,同樣做得!當然,若張掌柜有信心與實力,也不妨試著開一座黑市,林某拭目以待。」林淵寸步不讓。

  「你……好大的口氣!」張彥奎氣得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亂響,他怒視林淵,然而林淵只是目光平靜地回望,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仿佛置身事外。

  氣氛再次陷入僵持。良久,張彥奎像是泄了氣般,一屁股坐回椅中,悶聲道:「那你待如何?」

  林淵臉上這才重新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地說道:「也簡單。在原有基礎上,再加一個彩頭。我若贏了,除黑市照常經營糧食外,張家每月需以成本價,售予我不少於一百斤石蜜。」

  石蜜,即此世雜質較多的冰糖,在東林縣屬緊俏之物,被內城大家族壟斷,張家也需通過特殊渠道才能獲得。

  「石蜜?!」張彥奎再次拍案而起,力道之大,竟將桌邊的瓷碟震落在地,「啪嚓」一聲摔得粉碎。「林淵!你好大的胃口!染指糧食不算,竟還敢打我張家石蜜的主意!你真當我張家是泥捏的不成?莫非你猛虎幫還想一口吞了我張家?!」

  林淵依舊笑呵呵的模樣,擺手道:「張掌柜息怒,且聽林某把話說完。」

  「來此之前,想必諸位已調查清楚。我夜梟黑市所謂『糧食生意』,不過是從城外那些貧苦農戶手中,零散收購些許他們偷偷藏下的餘糧,每日總量不過五六百斤,且多為粗糧。這點微末之量,與諸位動輒成千上萬斤的吞吐相比,也能算得上是『糧食生意』嗎?」


  「再者言,那些農戶手中的零星糧食,即便沒有我夜梟黑市收購,你們這些大地主、大糧商,就能悉數收入囊中嗎?他們總有法子處置。林某所為,不過是讓他們省些麻煩,也讓我那黑市多聚些人氣罷了。」

  「張掌柜,您說,是不是這個理?」林淵目光微閃,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可莫要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啊。」

  張彥奎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變,立刻聯想到主動牽線搭橋的張揚。

  林淵不給他細想的機會,繼續說道:「這樣吧,張掌柜,諸位,我林某也非不講情理之人。此事既由我起,我便再給諸位一個保證。」

  「從今往後,夜梟黑市收購糧食,單人單次不超過一百斤,每日收購總量不超過一千斤。對外售價,絕不低於諸位店鋪售價的七成五。如此,總不至於再對諸位的生意構成威脅了吧?」

  做出這番讓步,是林淵深思熟慮的結果。

  經過這段時間實踐,他早已看清,糧食生意利潤微薄,想要賺大錢就得走量。靠黑市這點零散收購,充其量只是引流手段,用以維持黑市人氣與口碑。此刻將其作為談判籌碼拋出,既顯誠意,又對黑市核心利益無損。

  果然,張彥奎聽得林淵肯讓出如此大步,胸中怒氣頓時消解大半,臉色緩和下來。他沉吟片刻,與其他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見無人再提出異議,便沉聲道:「好!既然林管事如此有『誠意』,那張某便代諸位掌柜,應下此事!」

  言罷,他抬手一指包廂角落。

  那裡,一個一直獨自坐在陰影中,默然飲酒的敦實漢子。「這位是我張家護衛隊長,劉潭,亦是煉肉期修為。今日,便由他代表我方,與林管事切磋一番,以定輸贏,林管事意下如何?」

  那漢子聞言,放下酒杯,站起身。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四肢粗壯,步履沉穩,立在那裡宛如一座鐵塔。他對林淵抱拳一禮,聲如洪鐘:「在下劉潭,久仰林管事大名,待會兒交手,還請林管事,多多指教!」

  林淵也起身,拱手還禮,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股沉穩如山的氣息,以及隱隱傳來的血腥氣,心知這是個實戰經驗極其豐富的硬茬子。「劉隊長客氣了。拳腳兵刃無眼,待會兒你我點到為止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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