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陳珪在壽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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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陳珪在壽春

  譙縣城外的景象,讓勒馬坡上的劉寵瞳孔驟然收縮。

  無需親臨戰場中心,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慘烈煞氣,便已訴說了方才一戰的酷烈。

  在他這等境界的武者感知中,天地精氣兀自紊亂激盪,兩股龐大而迥異的力量在此激烈碰撞後殘留的「印痕」清晰可辨—一方是漠北長生天特有的、帶著腥甜與蠻荒意味的血祭之力;另一方,則是那道他曾遠觀過的、淡金色軍勢留下的,更加厚重、堅韌且帶著金石肅殺之氣的痕跡。

  「好狠的手段————」劉寵心中凜然。

  以他的經驗判斷,那支曾氣焰囂張的萬餘匈奴騎卒,其整體「氣機」在此地至少被抹去了一半以上,這意味著唯有匈奴單于及其最核心的那一小部分精銳倉皇逃遁。

  但如此慘敗,如此狼狽逃竄,在長生天那套殘酷的信仰法則下,無異於最大的褻瀆與背叛。

  「北漠那尊邪神,最是崇尚勇烈與犧牲。」劉寵目光幽深,「這般臨陣脫逃,棄卒保帥,以往積累的眷顧怕是要蕩然無存,甚至可能引來神罰————這支匈奴,算是廢了。」

  那尊邪神只站在強者這邊,祂從來不在乎什麼自己人敵人什麼的,只要有人能夠獻上足夠奪目的戰鬥,祂就會賜福對方。

  中原..一直是對方最為喜愛的地方,只是中原將領很少有接受對方賜福的罷了。

  他身側的親衛將領低聲道:「大將軍,如此看來,張勳此人謀略堪稱天下頂尖。」

  劉寵緩緩點頭,心中的震動卻越發強烈。

  擊潰敵軍不難,難的是如此乾淨利落地擊潰對方。

  他凝視著遠處譙縣城樓上那面已然易幟的袁氏大旗,以及城下正在有條不紊清理戰場的張勳部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傳令下去,隊伍再緩,旗幟打明,我們————是來「拜訪」的,不是來挑釁的。」

  壽春城內,細雨初歇,被荀正自相縣請來的陳珪到這裡已經有些日子了,袁術卻沒有見他,只是給他安排了一處住所,隨後連監視的想法都沒有,任由陳珪在城中活動。

  陳珪站在壽春官學中,望著不遠處那座灰白二色的八層樓閣,這座據說袁術將袁氏百年藏書盡納於此,又廣收江淮世家典籍,甚至傳聞從洛陽殘垣里救出了不少蘭台秘本放入其中的藏書閣。

  文樞閣。

  在尋常人眼中,這不過是座藏書豐富的樓閣;但在陳珪這等深諳文脈氣象的人看來,這座樓正在呼吸。

  檐角懸著的青銅風鐸紋絲不動,整座建築卻仿佛在吞吐著某種無形之物一不是天地元氣,而是更沉靜、更綿長的東西。

  那便是文氣。

  「竟已到了這般地步————」他低聲自語。

  樓閣上空並無光華,也無異象,但以「望氣術」觀之,卻能見絲絲縷縷的乳白色文華之氣從四面八方向此匯聚,那是典籍承載的思想,是文字凝結的智慧,是無數讀書人翻閱典籍時留下的精神印記。

  陳珪緩步走近,閣前並無森嚴守衛,只有兩名青衣文吏坐在門側案前,安靜地抄錄著什麼。

  見他走近,只是抬頭微微頷首,便繼續伏案工作。

  ——當真無防?

  陳珪心中微動。

  袁術將他「請」來壽春,卻晾在客舍不聞不問,連最基本的監視都懶得布置,任他在城中行走,這本就是一種更倨傲的自信,或者說,是對壽春本身秩序的信任。

  他邁步踏入文樞閣。

  一樓寬明亮,烏木書架整齊林立,分類標籤清晰,幾個年輕士子正在安靜翻閱,偶有細語討論,也壓得極低。

  陳珪目光掃過書架上的簽牌:《河渠考》《淮南農書輯要》《揚州郡縣兵備志》————

  竟多是經世致用之學,經史子集反倒放在偏處。

  他沿樓梯而上,二樓氣息更加沉厚。

  這裡收藏的多是世家獻上的典籍,其中不乏修行相關的殘篇、地方志怪、古禮圖譜。

  登上三樓時,連空氣都仿佛粘稠了些。

  這一層空間最小,書架也最古舊,正中一張長案上,平鋪著一卷以玉軸裝裱的帛書,隱隱有光華內蘊。

  陳珪認得,那是前朝大儒蔡邕親筆所書的《熹平石經》部分校勘底稿真跡,沒想到竟流落至此。


  他站在這座樓的中心,緩緩閉上眼睛。

  感知如蛛網般鋪開腳下樓板、周圍書架、穹頂樑柱,都在發出極輕微的共鳴。

  那不是器物之音,而是無數文字意象、思想片段、精神烙印在漫長歲月中交織、沉澱後,產生的集體「低語」,這座樓,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江淮文脈一個重要的「節點」。

  「最多再蘊養七八年————」陳珪睜開眼,目光複雜,「便可初步通靈,成為真正的儒道異寶」。屆時不僅能鎮壓一地文運,若輔以合適陣法,甚至能顯化文字為護————」

  他轉身下樓,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些,出了文樞閣,一名袁氏屬官正含笑走來,似乎恰巧經過。

  「陳公觀閣已久,不知可有收穫?」屬官拱手,語氣溫和,「主公說,文樞閣的大門,永遠對真正的讀書人敞開,陳公若有所需,隨時可來。」

  陳珪看了他一眼,又回頭望向那座在暮色中靜謐如山的樓閣。

  「請轉告左將軍,」他緩緩道,「珪————嘆為觀止。」

  豈止是觀止。

  當今天下,諸侯競逐,無不以刀兵之利、疆土之廣相誇耀。

  河北袁本初,坐擁四州,門生故吏遍天下,清流之望冠絕海內,可謂一時翹楚,然其治下,仍不免加賦徵兵,以冀州之豐饒,養吞併天下之野心。

  此乃常道,亦是舊路。

  唯這淮南袁公路,行的是截然不同的棋局。

  他人擴軍,袁公路裁冗整肅。

  他人盤剝百姓以充軍資,袁公路定十五稅一,輕搖薄賦,竟似在修養生息。

  他人汲汲於延攬當世名士,袁公路卻廣辦學宮,營建書閣,將心血與資源,傾注於十年、二十年之後的「未來」。

  就連這座文樞閣,看似只是藏典藏書之風雅事,內里卻是在默默聚攏、蘊養一方文脈靈樞。

  這是比攻城略地更緩慢,卻也更根基深遠的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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