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寧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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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緩刑。」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這兩個字,至少說明了一件事。

  定罪上,檢察院一寸沒松;量刑上,卻明確給出了一個向下的台階。

  他把量刑建議拿著,敲了敲黃羅生辦公室的門。

  「進。」

  「黃庭,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到了。」林正宇把紙遞過去。

  黃羅生放下手裡的筆,接過來看了一遍,視線在「可依法適用緩刑」那行停了兩秒。

  「嗯。」他點點頭。

  「定罪上他們不會陪我們冒險,但量刑上,願意一起往下拉一點。」

  說著,他抬頭又看了一眼:「老張呢?」

  「剛去檔案室翻別的卷宗。」林正宇說。

  老張恰好這時從門口經過,手裡夾著煙盒,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這兩天案子怎麼這麼多……」

  黃羅生沖他招了下手:「老張,你過來瞅一眼。」

  「什麼事?」老張進門,看見黃羅生手裡的紙,「檢察院更新了量刑建議?」

  他接過去,掃到「拘役一個月,可依法適用緩刑」那句,眉頭皺得更緊了:「不判實刑?」

  黃羅生笑了一下:「也不能這麼說,只能說在這種案子上,他們也覺得可以從寬一點。」

  「判緩刑總比完全無罪好。」老張合上紙,「至少上頭問起來,還能說是判了刑的。」

  「那後面怎麼弄?」他抬眼,「還上審委會嗎?」

  「上。」黃羅生說,「無罪恐怕暫時是走不通了,但在量刑上,把案子和理由說細一點,總還是有空間。」

  他又轉頭對林正宇:「你再把匯報材料稍微改一下,把檢察院新的量刑建議意見加進去。」

  「下次審委會,再拿這個案子說一遍。」

  「明白。」林正宇點頭。

  他心裡清楚,這一來一回,原先腦子裡那個「但書無罪」的路子已經被現實壓了一層。

  可就算多了一層緩衝,案子終是沒有完全回到「流水線」的軌道上。

  ……

  同一時間,郡沙縣城東一處高檔小區。

  電梯門開了,走廊盡頭那戶人家門口鋪著一塊柔軟的地毯,門鈴按下去,會響起一陣鋼琴聲。

  門開,張德成的妻子李琴一隻手緊緊拎著一袋自家醃的臘肉,一隻手不知往哪兒放,整個人站在門口,有點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姨你進來坐啊。」開門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扎著個高馬尾,穿著寬鬆的家居T恤和運動短褲,腳上踩著粉色的拖鞋。

  「這地毯,你踩就踩,沒事的。」她笑著把人往裡讓,「別站門口。」

  客廳不算很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沙發、咖啡桌、書架一應俱全,牆上掛著幾幅裝裱好的照片,有的是旅遊照,有的是音樂會的票根。

  李琴坐在沙發邊緣,後背繃得筆直,眼睛四下打量,又趕緊把那袋臘肉放在門邊:「瀟瀟啊,阿姨也不知道該帶啥,就弄了點家裡做得臘肉。」

  「哎呀你別這麼客氣。」寧瀟瀟把袋子往裡推了推,「我上次回老家,吃你們家的臘肉,才是真好吃呢。」

  她給李琴倒了杯水,又在旁邊坐下:「我媽說你要來,我就提前在家等著。」

  李琴捧著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摳了一下,眼圈有點紅:「阿姨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麻煩你們。」

  「瀟瀟啊,你小時候在村里玩,那會兒多虧你張叔,背你過河,給你修自行車……」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他這人嘴笨,心不壞,就是命苦。」

  寧瀟瀟「嗯」了一聲。

  那些畫面她其實記得不多,只記得夏天的河水有點涼,石頭硌腳,張叔一把把她抱起來,放到自己背上,李琴在後面喊「小心點」。

  「阿姨你別急,你慢慢說。」她把紙巾抽出來遞過去,「我媽只說了個大概,說張叔叔喝了酒,被警察抓了。」

  「是啊。」李琴哽咽,「那天他夜班下班,同事拉他去吃個宵夜,他就喝了兩杯。」

  「那條路平時根本沒人走,他就想著騎車回家,誰知道這回碰上查酒駕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現在說要判刑,我們家就他一個人掙錢的啊,我公婆身體不好,兒子明年就要中考了,這要真讓他去坐牢,我們這個家就垮了。」


  「律師有找嗎?」寧瀟瀟問。

  「村里人介紹了一個。」李琴說,「那律師說案子都到法院了,只能儘量爭取輕一點,說要先收一萬五,我哪拿得出來那麼多錢啊。」

  寧瀟瀟皺了皺眉:「他說不能不判,只能輕一點?」

  「嗯。」李琴點頭,「他說醉駕就是要判的。」

  「你別著急。」寧瀟瀟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我先給我爸打個電話。」

  她走到陽台,撥了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起,是她爸的秘書:「瀟瀟,找你爸?」

  「王叔,是的。」她說,「有點事想問他。」

  「你等等,我給他說一聲。」

  過了半分鐘,那邊換成了一個低沉的男聲:「瀟瀟?」

  「爸。」寧瀟瀟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問你個事,你可別嫌煩啊。」

  「說。」寧志強笑了一下,「都二十多了,還跟我撒嬌。」

  「就是……以前每年暑假,我不是都去外婆家嘛,你記得張叔叔吧?就是橋下村那個,在廠里上班的。」寧瀟瀟說,「他現在因為喝酒騎車,被抓起來了,說要判刑,我想問問你,這種事能不能想辦法?」

  那頭沉默了一下。

  「醉駕?」寧志強問。

  「嗯。」她說,「阿姨剛才說,已經到法院了。」

  「我是法院有幾個熟人,但這種事沒法開口。」寧父的聲音明顯嚴肅了一點,「現在醉駕查得很嚴,哪個環節都不敢亂來。」

  「你要真想幫,頂多是幫他們請個靠譜的律師,再讓張叔叔自己好好表現,爭取從輕。」

  「那你能不能幫忙問問,介紹個律師?」寧瀟瀟不死心,「我們家認識那麼多人……」

  「律師你讓王秘書幫你聯絡一個,錢你先墊上,回頭我給你報。」寧父退了一步,「剩下的,別指望有人能搞定。」

  「哦。」寧瀟瀟「哦」了一聲,嘴角撇了一下。

  掛了電話,她又按了幾個數字,撥給了一個同學介紹的律師。

  電話那頭,中年男聲很乾脆:「醉駕案子?到了法院那就看法院怎麼判了,我們律師能做的,就是在庭審上幫他說說情,爭取一個比較輕的刑,條件好的話,可以爭取緩刑。」

  「能不判嗎?」寧瀟瀟問。

  「現在基本不可能。」律師直接說,「全國都在嚴打醉駕,你這個情況,我可以幫你看看卷宗,但前提是律師費要談好,至少一萬起。」

  寧瀟瀟「謝謝」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對方就把電話掛了。

  她靠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小區花園裡幾個小孩在玩滑滑梯,心裡有點煩。

  從小到大,她遇到的難事,大多是父母一句話、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現在突然有人告訴她,這次不行。

  「怎麼都說只能看法院怎麼判。」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法院到底是個什麼地方?真就一點商量餘地沒有?」

  她回到客廳,李琴還捏著那杯已經涼了的水,眼睛帶著希冀看向她。

  「瀟瀟,你爸怎麼說?」

  「我爸說,現在醉駕查得嚴,法院那邊不好開口。」寧瀟瀟如實轉述,「律師那邊,可以幫忙爭取輕一點,但不能保證不判。」

  李琴的肩膀明顯垮了下去,眼裡的光滅了一大半:「那……那我們家就完了。」

  「也沒那麼嚴重。」寧瀟瀟趕緊安慰,「還沒判呢。」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阿姨,要不這樣,我們自己去法院問問。」

  李琴愣了一下:「去法院?我們哪進得去那個地方啊。」

  「我去看看。」寧瀟瀟說,「總有個地方是可以說理的。」

  李琴對說理這兩個字沒什麼概念,只是憑藉本能地抓住了一個可以抓的東西:「那……那太麻煩你了。」

  「阿姨你別老說麻煩。」寧瀟瀟笑了一下,「小時候多虧了你們照顧我。」

  她站起來:「我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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