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每一環都有人守著那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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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所有達到八十的一律簡單地認為社會危害性完全相同,一律使用刑罰,那刑法第十三條但書,『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在危險駕駛這一塊,就永遠沒有用武之地。」

  「我們的想法是,讓審委會,乃至以後上級法院,來判斷。」

  「像這種凌晨鄉道、沒有發生事故、也沒有其他明顯實質危險後果的醉駕,到底是不是到了必須動用刑罰的地步。」

  錢峰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一個書記員,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不過,法院內部怎麼討論,是你們的事。」

  「我作為公訴人,只能告訴你,在我們檢察機關目前的把握下,本案醉駕事實清楚,達到醉酒標準,不存在不起訴或者不認為犯罪的可能。」

  他說「我們檢察機關」的時候,刻意加重了點語氣。

  「我明白。」林正宇點頭,「那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在定罪問題上,貴院態度比較明確,認為應當以危險駕駛罪起訴。」

  「在量刑上,是否有從寬,甚至緩刑的空間,貴院會結合案情考慮?」

  錢峰停了一下。

  這一問,把他剛才的意思概括得乾乾淨淨,還給他留了一條正當的「從寬」台階。

  他點點頭:「量刑從寬,這個可以討論。前提是,對醉駕入罪的態度不能模糊。」

  林正宇伸手,從胸袋裡抽出一小疊簡易名片,那是政工室統一印的,姓名、職務、聯繫電話。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他說,「如果貴院後續對案件有什麼意見,也歡迎隨時聯繫我,我這邊也會及時反饋合議庭的看法。」

  錢峰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刑事審判庭書記員林正宇」八個字,沒伸手去接,只是點了點:「你放那兒吧。」

  林正宇把名片放在桌角,起身告辭:「那今天就先這樣,我回去把貴院的意見向黃庭和合議庭匯報。」

  「好。」錢峰站起身,簡單點了下頭,「辛苦。」

  話不多,送人也送得極為節省。

  ……

  從檢察院大門出來,外頭太陽有點晃眼。

  林正宇下意識眯了一下,腳步放慢。

  剛才那句「紅線一旦被挖口子,上游就被衝垮」,還在耳朵邊打轉。

  「定罪上,他們一寸都不松。」他在心裡給剛才的會談做了個大致歸納,「量刑上,倒是留了半個口子。」

  他抬手看了眼表,十一點一刻。

  「回去要怎麼講,既不顯得我們完全碰了壁,又把他們真實態度說清楚。」

  走到交警大隊那一截,他多看了一眼門口那塊「嚴厲打擊酒後駕駛」的牌子,又順帶看了眼停在院子裡的幾輛執法車。

  「從交警,到檢察院,到法院,中間每一環,都有人在守自己那道線。」他想。

  「站在自己的線上的時候,說出來的話都很有道理。」

  ……

  檢察院這邊。

  錢峰迴到辦公室,把那份「刑庭意見材料」又攤在桌上。

  他拿筆在邊上幾個詞畫了圈:「現實危險性較低」「案發環境特殊」「但書適用空間」。

  「一個縣法院的書記員,就敢跟我討論危險駕駛的立法目的、刑法謙抑性、第十三條但書。」他心裡嘀咕了一句,「以後不好好盯著點,遲早要在案子上搞個大動靜出來。」

  他在材料右上角寫了一行小字:「法院擬在醉駕案件中探索邊緣案處理,把情況向院領導報告。」

  門口有人經過,往裡看了一眼:「小錢,剛才那個法院來的怎麼樣?」

  是公訴科科長。

  「他們那邊想在邊緣案子上搞點突破。」錢峰把筆一放,「但在我們這關,定罪是過不去的。」

  科長點點頭:「那你準備一下,下午開個小會,把案情和你剛才的溝通情況給大家說說,聽聽意見。」

  「好。」錢峰應下。

  視線又落回那張材料上的「林正宇」三個字。

  這個名字,大概不會很快從他腦子裡消失。

  ……


  林正宇回到刑庭辦公室,已經快到吃午飯的點。

  李婧正拎著飯盒準備下樓,一看見他就湊了過來:「不是吧,這個點還回來,跑了趟檢察院連頓飯都沒蹭到啊?檢察院那邊把你當救兵,還是當送文書的?」

  「都不是。」林正宇把文件袋放回桌上,「他們態度挺明確的,定罪上不松,量刑上說可以再考慮從寬。」

  「那就是不想背鍋。」李婧一針見血。

  王鵬抬頭:「你跟誰談的?」

  「公訴科的錢峰。」林正宇說,「就是上次來出庭的那個年輕檢察官。」

  王鵬「哦」了一聲,眼神閃了一下:「聽說他是人民大學本科,業務很硬,去年在省里評過優秀公訴人。」

  他頓了頓,又像是提醒,「以後你要是真當法官了,這種人,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對付。」

  林正宇沒接,只是拿著情況意見,往走廊盡頭黃羅生辦公室走。

  門半虛掩著,他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回來了?」黃羅生放下手裡的筆,「怎麼樣?」

  「定罪上,他們態度很堅決。」林正宇把剛才的對話挑重點說了一遍,「認為醉駕入罪是紅線,不能在下游開口子。」

  「但量刑上,錢檢說,可以考慮從寬處理,包括緩刑。」

  「嗯。」黃羅生點點頭,臉上看不出意外,「跟我預想的差不多。」

  他用筆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那就等他們的正式量刑建議。」

  「這事,你先在卷宗里記一筆,相關材料全部整理歸檔。跟檢察院的交流過程寫成備忘錄放進去。」他又補了一句,「以後案卷往上送,有人問起,得說得清楚我們前期做過哪些溝通。」

  「好。」林正宇答應。

  從辦公室出來,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

  上面剛記了一行新詞:「紅線」「堤壩」「法律威懾」。

  他很清楚,自己面對的不只是厚厚一本《刑法》,還有一整套已經運轉多年的系統世界觀。

  這套世界觀,不會因為他一個實習書記員的幾句話就輕而易舉的改變,但總得有人去碰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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