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仲春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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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尋常的傍晚。

  陸松之從衛譽中學校門口推車走出。顧悅卿和徐有智因為數學試卷沒有訂正完,被數學老師留下。他的自行車後輪胎癟了。不知是輪胎被扎,還是氣門芯老化,漏氣了。

  一路推行,過了兩個路口。陸松之把自行車推到路邊修車攤。他沒帶錢,難為情地詢問是否可以先賒帳?修自行車的男人是張陌生面孔,涼涼地看他一眼,沒好氣:「你覺得呢?修好你騎著跑了我是追還是不追?」

  沒辦法,只好繼續推著自行車往家走。路過肇南浜路永真路口,老擦鞋匠抬起渾濁的雙眸,朝陸松之招手:「弟弟,你怎麼還不回家?」

  陸松之將自行車輪胎漏氣的事告訴他。老擦鞋匠朝陸松之擺擺手:「弟弟,我這會兒沒有生意,你把自行車放我這裡,我推到對面修。你先回家吧。」

  陸松之想,也好,與其推著自行車回家拿錢,不如把自行車放老伯伯這裡。朝老伯伯道了謝,陸松之背著書包回家。

  乍暖還寒時節的傍晚特別短,沒多久,天光就由亮轉暗。弄堂里的路燈還沒亮,行人的面孔因此蒙上幾分模糊。陸松之走過阿嫂埋頭織毛衣的電話亭,走過羊腸小道般的支弄,來到32號石條箍就的門前。

  一個消瘦的男人昂首望著夜色中幽暗的烏木門。昂起的下巴稜角分明,喉結突出,後背卻略顯佝僂,一眼望去,線條感十足,卻難掩落魄。

  陸松之心莫名一動,想到離爸爸回家還有月余,才按下心中悸動。

  第二眼再望去,情愫不再翻湧,看到更多細節。男人戴著帽子,腳邊放了一個行囊。陸松之站在幾步開外,默默打量男人的時候,男人如雕塑般一動不動地望著32號的烏木門。也不知他立在門口多久了。

  「叔叔,你找誰?」陸松之不想再耽擱下去。他還要拿錢出門修自行車呢。

  男人驚慌回頭,看到陸松之。熱切的神情從枯槁的臉上彌散開來,他動容地往前跨了一步,伸向陸松之的手不禁顫抖:「可是松之?」

  陸松之心頭咣一擊重擊狠敲在心口。暮色四合之際,突然就悲從中來。顧不上回答,又問不出盤根在唇齒間的那句「你是我爸爸嗎?」整個人呆愣住。

  烏木門吱呀從里打開,顧阿月一身艷色服裝,蹦蹦跳跳出門。明明陌生男人在她面前,她卻一眼先看到陸松之。

  「松之哥哥,你的自行車呢?」

  陸松之撓後腦勺,含混其辭:「是的。」算是回答男人的詢問。

  心裡突突直跳。

  印象中爸爸是個面龐圓潤的人,印象中爸爸長得蠻高,印象中爸爸氣度不凡,這些固化在腦海里的印象,讓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是他爸爸。雖然直覺告訴他,他是。

  顧阿月不知前因後果,笑出聲:「是什麼?」

  顧阿月三兩步走到陸松之身旁,昂著頭問。她和陸松之差著一個半頭的高度,而陸松之幾乎與不遠處的爸爸相同身高。

  「松之,我是爸爸呀。」

  仲春的夜風從地面颳起,捲起不知道誰丟在地上的紙飛機。陸松之想喊一聲「爸爸」,想奔過去撲進爸爸的懷裡。這是他無數次在想像中重逢的情形。此時此刻,卻呆若木雞。發不出聲音,動不了肢體。

  顧阿月大驚,哧溜鑽進32號的大門,一步三層台階,貓腰上樓,搖醒因腰椎間盤突出而病休在家的姆媽:「快!姆媽!門口有個壞人,想騙走松之哥哥。他說他是松之哥哥的爸爸!」

  朱芝聞言急起身,後腰一處關節被拉扯,痛感加劇:「要死了。」她悶哼。

  顧阿月直接嗚咽出聲:「怎麼辦?要報警嗎?」

  朱芝重新倒回床上,摸了摸阿月的臉:「松之都讀初二,又那麼聰明,壞人騙不了他。一定是他爸爸真的回來了。」

  「我替松之哥哥數著日子呢,還有36天!」

  朱芝哭笑不得:「就不能提前釋放啊?沒聽說過立功減刑嗎?」

  石庫門建築不隔音。當陸松之領著三年未歸的爸爸拾階上樓,路過二樓顧家門口時,恰好聽到這句話。以陸松之對顧阿月的了解,猜想一定是朱芝阿姨在向顧阿月解釋他爸爸為何提前回來。心裡並不多想。

  落在陸恆享耳朵里,卻如鈍刀割肉。身上仿佛有「勞改犯」的標籤,貼得無處不在,想揭也無從揭起。

  陸恆享由陸松之帶路,沿著狹窄的木質樓梯向閣樓。


  木樓梯稜角部分已經磨鈍,露出原木色。扶手的油漆也已經失去光澤。他在監獄做慣苦工的手搭在扶手上,愛憐地輕輕划過。拐個彎,閣樓細窄的門出現在眼前,千百次午夜夢回,千百次全心祈禱能重新站在門前,這一刻,終於如願。

  陸恆享不禁雙眼蓄滿淚花。

  陸松之在暗色中用鑰匙開鎖。打開門後,側身讓爸爸先進。

  身後燈泡拉亮,眼前的一切清晰起來。陸恆享貪婪地掃視著,小小的閣樓,乾淨的收納,印著洗舊的牡丹花的床單,半遮的窗簾。他目光來回看,看不夠。

  陸松之站在爸爸身後,看不到爸爸的表情,正不知如何開口,身後捲來一陣風,姆媽盛蕙雅回來了。

  盛蕙雅擦過陸松之,飛向陸恆享,陸恆享心有靈犀,轉身張開手臂,穩穩接住。

  盛蕙雅和陸恆享捧住對方的臉細看,又哭又笑,話不成句。陸恆享情不自禁低頭吻了盛蕙雅。陸松之別過臉,有些臉紅,也有些生氣。說好的三口之家,留給他的位置在哪?

  不過,很快就被甜蜜反攻。他的爸爸和姆媽,也很相愛。正如樓下朱芝阿姨和顧叔叔。

  陸松之低頭看腳,忽然被一隻手拉住胳膊,拽進爸爸和姆媽合圍的擁抱里。嗯,相親相愛的三口之家,終於再次團圓!

  朱芝在灶披間悄聲告訴對門和樓下,陸松之爸爸提前回來了。大家無以為賀,很快決定拿出當晚的夜飯,給閣樓一家人拼湊一頓接風宴。一向疏離的李麗芬也堅持貢獻一碗燜肉麵。

  這晚近午夜,樓上地板不隔音,傳來老床搖晃的咯吱聲。睡眠輕淺的朱芝被吵醒,漸漸聽紅了臉。

  夜色濃密。竟不知樓板如此不隔音。有種明天羞於見一樓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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