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6天
冬去春來，顧悅卿已經能熟練地騎自行車上學。
脫去冬日厚裝，顧阿月也開始在弄堂里學騎自行車。
顧國強彎腰扶自行車，臉上表情痛不可言。陸松之從圖書館回來，背著好幾本借來的書。遠遠看到阿月驚呼連連，下一秒，直直撞上不知哪位阿公阿婆擺在弄堂里的躺椅。
顧國強直起腰，捶後背：「受不了了。我歇歇。」說罷，搖搖晃晃回32號。
顧阿月黑著面孔把躺椅收攏，靠邊豎著。一回頭，看到陸松之。春天是長個子的季節，冬裝一脫，陸松之越發顯高了。
顧阿月撇著嘴，忍著不哭。她倒不覺得難為情，主要是收躺椅時磕到小腿，疼得厲害。陸松之劍眉星目，神情肅然，對上顧阿月目光的剎那，露出笑意，只是阿月還沒張口，他就闊步走進32號的烏木門。
顧阿月跺腳，擦乾眼角的淚花。哼，沒人教她就自己學，不信搞不定小小自行車。
她叉開腳，一隻腳踩在腳蹬上，一隻腳小心翼翼點地而行。車把歪歪扭扭，車身搖搖晃晃。忽然之間，她覺得自己開竅了，心不驚膽不顫車子不晃了。強烈的快樂讓她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我成功了。」
「那我可以鬆手了？」身後傳來陸松之的聲音。
剛囂張起來的顧阿月立刻收縮成瑟瑟發抖的一小團。虧她還以為自己開竅了。
明明她是唱歌畫畫一把手，明明她跑起來兩耳生風打遍弄堂無敵手，兩腳一離地，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要多笨有多笨。上哪兒說理去。
可一個人要是下定決心，終究會達成目的的。譬如阿月，到底還是學會了騎自行車。當她要讀海潮小學五年級時，開始跟姐姐討價還價，要求等她上了中學，就一三五、二四六地跟姐姐平分自行車騎。
顧悅卿在顧阿月額頭爆了個栗子：「人小鬼大。你初中校門還沒跨進呢。」
「我這是未雨綢繆。」
春去秋來，又一年春節將至。過完年，顧家搬進綺夢坊32號已經滿兩年。大人忙忙碌碌維持生計。生活的壓力屬於大人，孩子們只管如雨後春筍般拔節生長。
繼彩彩赴日、有年讀大學、金龍結婚之後，綺夢坊32號的生活在太陽朝升西落中，在烏木門開開關關中，在日常瑣碎的煙火中繼續。
秦愛娣所在的弄堂彈簧廠年前剛發完年貨，就宣布倒閉關廠。工人工齡買斷，自謀生路。秦愛娣前腳失業，後腳里弄乾部就登門，主動為秦愛娣介紹一份綺夢坊里弄工作。
她嘴裡說著感謝，心知肚明，知是看她丈夫的面子。
徐德明在中醫院有頭有臉，綺夢坊與有榮焉。吃五穀雜糧，誰不生病呢？居委里弄如此照顧秦愛娣，徐德明少不了也要多加照拂街坊鄰居。尤其是主動給秦愛娣介紹工作的里弄乾部。
李麗芬在她嫁給金龍的第二年懷孕了。脫去冬裝後顯了懷，挺著孕肚照舊在麗麗麵館當洗碗工，區別在於以前坐在矮凳上對面一大塑料盆洗碗筷，現在立在高台邊洗。老闆娘麗麗目光不住往李麗芬肚子上瞥，揣摩著辭退李麗芬的最佳時間。李麗芬不聲不響，吃苦耐勞，比她動輒罷工威脅的親戚好太多，她有些捨不得。
顧國強在紅玫瑰理髮廳成了頂流中的頂流，被經理要求精進女士髮型手藝。由於他的好脾氣和老實單純，頗受女性顧客歡迎。不少女士衝著他來紅玫瑰理髮廳，一等等半天。
顧國強從不被吹捧沖昏頭腦，從不在同事中得意忘形。他至今已經帶了四個徒弟，也從不將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放心上，對徒弟毫無保留傳授手藝。日久見人心。即是那些慣常拉高踩低的人，也自覺不將戰火燒到顧師傅身上。顧國強憑藉紮實的手藝和坦蕩的內心，將日子過得簡單愜意。
盛蕙雅比辦公室里的任何人都更珍惜她的工作，那是她和兒子以及千里之外的丈夫賴以生存的根基。因為珍惜，所以敬業。內心緊繃一根弦，盛蕙雅做事細緻積極，頗得領導重視。加上她個人形象好，一些涉及財務數據的會議，當領導抽不出時間參加時，喜歡派她去參加。
年底時，由部節能辦公室、SH市化工局、QD市橡膠工業公司、青島同泰橡膠廠、上海正泰橡膠廠、上海乳膠廠等單位的6名同志，在上海大中華橡膠廠進行節能降耗工作調查。盛蕙雅代表財務部進行數據匯報，贏得一片讚譽。領導一高興，送她三張上海影城的電影票。
電影票是試映周的電影票。過時不候。盛蕙將三張電影票送給陸松之，本意是讓陸松之、顧悅卿和徐有智三個同班的孩子去看，也不知誰補了票，最終是4個孩子一起去了。回來後，4個中的3個眼睛紅腫得像桃兒一樣。
秦愛娣腦子嗡一下就炸了。徐德明因為過度勞累正休病假在家裡歇著，小冤家這是闖了什麼禍被人揍得哭成這樣？真叫人不省心。
朱芝從灶披間奔出來，也倒吸一口涼氣。唯一雙眼正常的陸松之見狀，連忙解釋，說沒有發生不好的事，就是他們看的電影太好哭了。
「什麼電影？」
「《媽媽再愛我一次》」
兩位姆媽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很是不解。
朱芝沒空多問，她得趕緊把中飯做好，下去去廠里加班。她所在的江南造船廠接到一項重要任務。052型首艦112艦要由江南造船廠建造。
在112的建造過程中，江南造船廠全體人員都被調動起來。一道又一道障礙等著被攻克：新型特種鋼焊接、半立體建造模式、機電設備整合、動力系統軸系高精度安裝、武器系統基座高精度安裝等等。
朱芝作為培訓科文筆練達的老骨幹，積極參與技術存檔工作，經常很晚才回家。幸虧顧國強不計較，長女省心，阿月也懂事不少。
在忙得像陀螺一樣的日子裡，誰也沒將新聞聯播播放的浦東被批准開發與開放放心上。就連從買賣國庫券中賺錢緩解生活窘迫的盛蕙雅，也不過是看報紙時，目光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正式開業的新聞標題上，僅多停留一秒。
普通小市民更關注的，是自己眼前的生活變化。就像徐德明以退為進，請了一周的病假，用缺席反向刷存在感，期待能升上副院長；徐有年守在圖書館，埋頭寫演講稿，期待能競選上學生會主席；陳留芳數著日子，等如今固定為兩個月一次的越洋電話；李麗芬努力攢錢，沉心靜氣等腹中寶寶足月；盛蕙雅和陸松之，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是划去掛曆上的日子，等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回歸。
距離陸恆享出獄，只剩下36天。
脫去冬日厚裝，顧阿月也開始在弄堂里學騎自行車。
顧國強彎腰扶自行車，臉上表情痛不可言。陸松之從圖書館回來，背著好幾本借來的書。遠遠看到阿月驚呼連連，下一秒，直直撞上不知哪位阿公阿婆擺在弄堂里的躺椅。
顧國強直起腰，捶後背：「受不了了。我歇歇。」說罷，搖搖晃晃回32號。
顧阿月黑著面孔把躺椅收攏，靠邊豎著。一回頭，看到陸松之。春天是長個子的季節，冬裝一脫，陸松之越發顯高了。
顧阿月撇著嘴，忍著不哭。她倒不覺得難為情，主要是收躺椅時磕到小腿，疼得厲害。陸松之劍眉星目，神情肅然，對上顧阿月目光的剎那，露出笑意，只是阿月還沒張口，他就闊步走進32號的烏木門。
顧阿月跺腳，擦乾眼角的淚花。哼，沒人教她就自己學，不信搞不定小小自行車。
她叉開腳，一隻腳踩在腳蹬上，一隻腳小心翼翼點地而行。車把歪歪扭扭，車身搖搖晃晃。忽然之間，她覺得自己開竅了，心不驚膽不顫車子不晃了。強烈的快樂讓她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我成功了。」
「那我可以鬆手了？」身後傳來陸松之的聲音。
剛囂張起來的顧阿月立刻收縮成瑟瑟發抖的一小團。虧她還以為自己開竅了。
明明她是唱歌畫畫一把手，明明她跑起來兩耳生風打遍弄堂無敵手，兩腳一離地，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要多笨有多笨。上哪兒說理去。
可一個人要是下定決心，終究會達成目的的。譬如阿月，到底還是學會了騎自行車。當她要讀海潮小學五年級時，開始跟姐姐討價還價，要求等她上了中學，就一三五、二四六地跟姐姐平分自行車騎。
顧悅卿在顧阿月額頭爆了個栗子：「人小鬼大。你初中校門還沒跨進呢。」
「我這是未雨綢繆。」
春去秋來，又一年春節將至。過完年，顧家搬進綺夢坊32號已經滿兩年。大人忙忙碌碌維持生計。生活的壓力屬於大人，孩子們只管如雨後春筍般拔節生長。
繼彩彩赴日、有年讀大學、金龍結婚之後，綺夢坊32號的生活在太陽朝升西落中，在烏木門開開關關中，在日常瑣碎的煙火中繼續。
秦愛娣所在的弄堂彈簧廠年前剛發完年貨，就宣布倒閉關廠。工人工齡買斷，自謀生路。秦愛娣前腳失業，後腳里弄乾部就登門，主動為秦愛娣介紹一份綺夢坊里弄工作。
她嘴裡說著感謝，心知肚明，知是看她丈夫的面子。
徐德明在中醫院有頭有臉，綺夢坊與有榮焉。吃五穀雜糧，誰不生病呢？居委里弄如此照顧秦愛娣，徐德明少不了也要多加照拂街坊鄰居。尤其是主動給秦愛娣介紹工作的里弄乾部。
李麗芬在她嫁給金龍的第二年懷孕了。脫去冬裝後顯了懷，挺著孕肚照舊在麗麗麵館當洗碗工，區別在於以前坐在矮凳上對面一大塑料盆洗碗筷，現在立在高台邊洗。老闆娘麗麗目光不住往李麗芬肚子上瞥，揣摩著辭退李麗芬的最佳時間。李麗芬不聲不響，吃苦耐勞，比她動輒罷工威脅的親戚好太多，她有些捨不得。
顧國強在紅玫瑰理髮廳成了頂流中的頂流，被經理要求精進女士髮型手藝。由於他的好脾氣和老實單純，頗受女性顧客歡迎。不少女士衝著他來紅玫瑰理髮廳，一等等半天。
顧國強從不被吹捧沖昏頭腦，從不在同事中得意忘形。他至今已經帶了四個徒弟，也從不將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放心上，對徒弟毫無保留傳授手藝。日久見人心。即是那些慣常拉高踩低的人，也自覺不將戰火燒到顧師傅身上。顧國強憑藉紮實的手藝和坦蕩的內心，將日子過得簡單愜意。
盛蕙雅比辦公室里的任何人都更珍惜她的工作，那是她和兒子以及千里之外的丈夫賴以生存的根基。因為珍惜，所以敬業。內心緊繃一根弦，盛蕙雅做事細緻積極，頗得領導重視。加上她個人形象好，一些涉及財務數據的會議，當領導抽不出時間參加時，喜歡派她去參加。
年底時，由部節能辦公室、SH市化工局、QD市橡膠工業公司、青島同泰橡膠廠、上海正泰橡膠廠、上海乳膠廠等單位的6名同志，在上海大中華橡膠廠進行節能降耗工作調查。盛蕙雅代表財務部進行數據匯報，贏得一片讚譽。領導一高興，送她三張上海影城的電影票。
電影票是試映周的電影票。過時不候。盛蕙將三張電影票送給陸松之，本意是讓陸松之、顧悅卿和徐有智三個同班的孩子去看，也不知誰補了票，最終是4個孩子一起去了。回來後，4個中的3個眼睛紅腫得像桃兒一樣。
秦愛娣腦子嗡一下就炸了。徐德明因為過度勞累正休病假在家裡歇著，小冤家這是闖了什麼禍被人揍得哭成這樣？真叫人不省心。
朱芝從灶披間奔出來，也倒吸一口涼氣。唯一雙眼正常的陸松之見狀，連忙解釋，說沒有發生不好的事，就是他們看的電影太好哭了。
「什麼電影？」
「《媽媽再愛我一次》」
兩位姆媽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很是不解。
朱芝沒空多問，她得趕緊把中飯做好，下去去廠里加班。她所在的江南造船廠接到一項重要任務。052型首艦112艦要由江南造船廠建造。
在112的建造過程中，江南造船廠全體人員都被調動起來。一道又一道障礙等著被攻克：新型特種鋼焊接、半立體建造模式、機電設備整合、動力系統軸系高精度安裝、武器系統基座高精度安裝等等。
朱芝作為培訓科文筆練達的老骨幹，積極參與技術存檔工作，經常很晚才回家。幸虧顧國強不計較，長女省心，阿月也懂事不少。
在忙得像陀螺一樣的日子裡，誰也沒將新聞聯播播放的浦東被批准開發與開放放心上。就連從買賣國庫券中賺錢緩解生活窘迫的盛蕙雅，也不過是看報紙時，目光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正式開業的新聞標題上，僅多停留一秒。
普通小市民更關注的，是自己眼前的生活變化。就像徐德明以退為進，請了一周的病假，用缺席反向刷存在感，期待能升上副院長；徐有年守在圖書館，埋頭寫演講稿，期待能競選上學生會主席；陳留芳數著日子，等如今固定為兩個月一次的越洋電話；李麗芬努力攢錢，沉心靜氣等腹中寶寶足月；盛蕙雅和陸松之，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是划去掛曆上的日子，等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回歸。
距離陸恆享出獄，只剩下36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