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去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龍推開32號的烏木門,赫然看到有年立在天井教訓他弟弟有智。金龍消沉的心重新有力躍動起來。

  「有年,明天高考,祝你旗開得勝。」

  「我謝謝你。」

  金龍不在意有年的陰陽怪氣,快步走過天井,穿過客堂間,回自己房間。他和衣躺下,豎起耳朵,傾聽樓上的腳步聲。樓上住著陳老師和彩彩母女倆,時常只傳來一種腳步聲。腳步輕且快,確信屬於彩彩。腳步經常篤篤篤,從這頭跑到那頭,像手撫過琴鍵,像清泉淌過寂寞的心田。娶到彩彩是一種奢望,這份奢望帶給金龍前所未有的自律。他甚至動心,想報個夜校提升學歷。

  7月7、8、9三天高考。7號考語文、化學;8號考數學、英語;9號考物理、政治、生物。9號下午高考一結束,有年卸下心頭大山,騎上他的老鳳凰,直奔綺夢坊。他要去洗個澡,換件乾爽衣服,約彩彩去外灘,去黃浦江邊的情人牆,他要向彩彩表白!

  三天前,彩彩在弄堂口攔住他,目光幾多深情,卻只跟他說了一句話:金榜題名。他看得出來,更多的話藏在她的眸光里,她一定是怕說太多,亂他軍心。

  明亮的太陽照在青春的面孔上,汗珠折射著陽光,顯得皮膚晶亮。有年快活地想大喊。永真路到了,梧桐樹茂密的樹冠遮擋住烈陽,斑駁的光影從他臉上一閃而過,越發顯得有年五官俊朗。

  弄堂口一向不苟言笑的餛飩店老闆朝有年揮揮搭在肩頭的灰毛巾:「後生仔,考完啦。」

  看電話的阿嫂朝有年露出友善的大笑臉:「年年,下考場啦。」

  在弄堂陰涼處坐在小竹椅上打盹兒的阿公阿婆才睜開眼,有年已經一陣風騎過。「小心點哦。」阿公阿婆對著風叮囑。

  有年一路得體地回應各路人馬的問候。作為弄堂里長大的孩子,他性格底子開朗,不拘束。他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喜不自勝推開烏木門。陳留芳徘徊在小天井裡,被赫然闖入的有年嚇一跳。

  「陳老師好!」有年簡直想擁抱陳老師。但不行,他需要爭分奪秒洗澡換衣裳。他計劃好了,他要買束花,去彩彩上班的上海國旅門口等她下班。

  從今往後,他再不需要審時度勢看姆媽眼色,也不需要隨時隨地以爸爸意志為轉移令自己委曲求全。徐有年邁開長腿,豪情無限,三兩步側身穿過客堂間,掏出鑰匙開門。

  門忽然從裡面打開。

  姆媽在屋裡廂。

  徐有年一怔:「姆媽,你不要上班的嗎?」

  背後房門吱扭一聲響,徐有年下意識轉身,看到金龍陰沉沉一張圓餅臉:「咦,你今天也休息?」

  有一瞬,想到他們是不是約好,背著他要給他一個驚喜?下一秒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姆媽一貫的準則是財不外露;而金龍的這張臭臉,跟驚喜不搭界,說是驚嚇還差不多。

  「難道你還不知道?」金龍眉頭快擰在一起。

  「啥事體?」有年心頭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金龍一副懶得跟白痴說話的表情,嘭一聲甩上房門。

  有年目光掃向姆媽。烈日下天井裡發呆的陳老師在他腦海中閃過,不妙的預感越發強烈。

  「是彩彩?」有年慌亂,「彩彩她怎麼了?」

  「彩彩她——」

  「快說!」

  「她出國了。」

  「啥?」

  「去日本。今天中午飛走的。」

  姆媽和姆媽身後的家具晃動一下,有年下意識手扶門框,呼吸隨著頭暈凝滯一息,心也仿佛漏跳一拍。

  秦愛娣看不下有年的失魂落魄,試圖轉移話題。在家放暑假的徐有智這時候午睡醒來,憋著尿,揉著眼睛往外跑,差點撞到阿哥身上,沒看清阿哥的表情,尿急催得他說話也急:「阿哥,我們上午一道送彩彩姐姐坐飛機了。從上海虹橋機場出發,飛日本北海道。彩彩姐姐好厲害。我要去尿尿啦。」

  「你們都知道……就瞞我一個人!」

  秦愛娣伸手碰觸有年,被有年大力甩開。

  「高考在你眼裡就那麼重要?重要到可以抹殺生活中的一切?」他可以不去送她,可又怎麼能害得他連句送別的話都沒有機會說?

  秦愛娣無法回答,因為她的答案只會激怒有年。

  有年惱怒地把自己的高考答題筆袋扔在地上,不解恨,隨手將放在方桌上的西瓜掃到地上。西瓜不禁力,碎得一塌糊塗,紅色液體四濺。


  秦愛娣忍到極限,厲聲呵斥:「夠了!徐有年,你最好去你房間冷靜一下!」

  徐有智尿尿歸來,聽到的就是姆媽的這句爆喝,嚇得他在自家門口徘徊,不敢進門。探頭一望,心疼萬分。上午捨不得吃完的西瓜碎在地上。徐有智經過艱難抉擇,最終躡手躡腳溜到樓上,敲亭子間陸松之的房門。

  老房子不隔音,天井裡的陳留芳耳朵里聽到徐家母子倆的爭吵,但是心像包了一層薄膜,無法理解他們到底在為什麼爭吵。她像是弄丟半條命,心裡迷糊得厲害。譬如此刻她徘徊在天井,就想不起她原本打算下樓幹什麼。

  三個星期前,她打了彩彩一巴掌。彩彩沒哭沒鬧,那時候她就該警醒。

  彩彩從小嬌養長大,性子看似嬌柔,其實剛烈。上海囡囡,心比天高。就算跟有年失戀,就算不滿意秦愛娣介紹金龍,就算給了她一巴掌,難道就足以讓她下狠心拋家棄娘,遠走他鄉?莫非究其根源,原因在於不是自己生養的?

  汗水和淚水,同時順著陳留芳晦暗的膚色往下淌。

  她徒勞地捏著拳頭,但再也抓不住彩彩。

  她的彩彩,不聲不響,給自己辦了去日本的商務簽證。商務簽證需要日方企業或機構發出邀請函,並提供工作合同。彩彩當導遊帶隊的時候,認識一個開公司的日本人。那人不僅提供以上資料,還做了彩彩的經濟擔保人。

  當彩彩把簽證和機票擺在她面前時,她震驚過後,央求過彩彩不要走。她願意拿出十年的積蓄,替彩彩償還簽證費和機票費。可彩彩不願意。她鐵了心要離開家,離開她,離開綺夢坊。

  上午拖著行李送彩彩去機場的時候,弄堂里知道的街坊,無不恭喜彩彩好運氣,只有她這個當姆媽的,擔心那人有所圖。圖什麼,不言而喻。讓陳留芳揪心不已。

  養了十六年的孩子,拍拍翅膀,飛了。雖然臨上飛機,彩彩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耳邊低語,她還會回來的。她能信嗎?她能堅持到她回來嗎?

  命運輪迴的即視感。四十年前,她偷偷卷了家中錢財,與情郎私奔前,也曾對著酣睡不知情的爺娘跪拜,發誓等木已成舟,她會帶著寶寶和丈夫歸來。她做到了嗎?她爺娘等到她了嗎?

  歸來的決心縱然再強烈,歸期也是飄渺了。

章節目錄